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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今夕复何夕-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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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照果然不解,“你做翻译的那家公司?”
“对啊,JH……”
她话未说完,就有铃声响起。姜晚照看了她一眼,只得接起电话,匆匆回了几句,收线后面色微沉,“奶奶非要这时候去看姑姑,我现在去接她。你办完事也快过去吧。”
“这就去。”霍知非点点头,想自己已经出来了半日,不敢再作耽搁,拦了车直奔医院。

到了目的地,她刚从司机手里接过找零,后座的门“忽”一下被拉开,伸进的一只手一把将她从车里拽出来。
霍知非踉跄之下,看到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顿时又惊又怒,“干什么?不怕出人命是不是?”
段立言手里使力,她立刻就站稳了,只听他当头就喝,没有半分几个月不相往来后该有的客气样,“知道人命关天,还只顾自己在外头疯?”
这数落毫无来由,她忍不住分辩:“我是去工作。”
他手下一紧,“那就辞掉。”
“凭什么?!”不由分说的口气让她异常惊讶,反诘中抬起头,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前所未见地凝重。
“我自有道理。”他的用词简练,刀锋般硬冷,显是已十分不耐,“你只管照做。”
霍知非几次甩不开他的手,气极反笑,“是啊,你总有道理。不让我上课,不让我上学,现在连班都不让我上了,你还有多少不准不允许,不妨统统说出来,免得每次事到临头我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她话锋一转,“可是段立言我告诉你,这一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你的,这件事是妈妈同意的,你管不着!”
段立言的面色越发阴沉,天晓得如果段至谊知道她在为那个人做事,会有怎样的反应。他面无表情,“我没工夫跟你吵。”
“那正好,我也没有。”
霍知非一壁说,一壁试图从他手里挣脱。段立言不肯松一分,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快速解锁后递给她,“跟人事部说辞职。”
霍知非怔了一瞬,心里的火“蓬”一下蹿起来,手里的零钱劈头朝他砸过去,“你休想!”
他岿然站在原地,任由一把硬币丁零当啷散落在地上,滚到脚下,既而被飘落的纸币轻轻盖住,甚至连眉头都未动一动,只有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触按,“JH电话多少?”
到了这个时候,霍知非发现自己已经气得一个字也骂不出,即便她不说,看他的架势也一定会立马找人问到号码,然后一通电话直接拨过去。段立言想做的事,从来都没人真正拦得住。
仅存的意识只驱使着她做了一个动作,猛地伸手探向他——
段立言为这突兀的举动略一分神,手机已被霍知非抢在手里,没等她删完他输入的数字,铃声突然响了。她手下一错,已接通了线,段知熙焦急的声音破空而出:“二哥!你和知非姐在门口闹什么?快上来!姑姑不好了!”
霍知非陡然变了脸色,眼一抬正撞上段立言的目光。几乎是同一时间,他飞快地扣住她的手腕,拖起她大步冲进楼里。

两人从消防通道直接跑上七楼。霍知非气喘吁吁地躲开走道里的行人,一头扎进段至谊的病房;落在她身后的段立言刚要跟进,侧窗的光线忽然暗了暗,他下意识停了脚步,侧过头,挡着窗口的人已叫出他的名字:“立言——”
眉心一紧,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徐徐走来的那个人,“祁伯母。”
来者正是段家姻亲,段至谊的大姑子,祁隽的母亲项绣云,挽着手袋的手臂抱在胸前,隐隐含笑望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段立言,“记得你小的时候,一直喊我‘项阿姨’。不过,到了眼下,似乎还是叫‘项董’更合适些。”
这话再正确没有了。只要项家的股份在手一天,项绣云就是DA的董事会成员。
“项董。”段立言从善如流。
项绣云一愣,“怨不得人人都说段家小二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她的赞语几乎听不出言不由衷,就连段立言也奉以短促一笑,“还不是为了替项董多赚几块银子。”项绣云还未及回神,他已止住话头,“抱歉,我还有事。”
“立言——”她叫住他,“就这么走了,不问问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一回,他连称呼都省了,“自然是来看姑姑。”
项绣云笑着趋近两步,“也不问问我跟你姑姑说了些什么?”
段立言瞬间冷了脸,一声不发看着她。
项绣云又上前一步,凑近他,低声笑道:“刚才我在和至谊讲,你们家小二要增发DA的股票,锣鼓敲得满城响。只可惜我手头有些紧,看能不能趁着小姑子还有一口气,找她调调头寸……”她不顾段立言阴沉到极点的脸色,笑得毫无顾忌,“还有,我告诉她,阿隽回来了,想趁早来见见她,还想跟她好好聊——”
“二哥!”一语未竟,只见斜刺里蹿出的段知熙已抓住段立言,脸上全是泪,“姑姑不行了!”
看着段家兄妹脚下生风的背影,项绣云冷冷一笑,转身离开。

残念(2)
监护室的玻璃外站满了人。
里间一团忙乱过后,最先走出的吴双摘下口罩,两眼通红地看着焦急的段律齐,咬牙摇了摇头。
霍知非瞬间瘫软在地,被她撞到的段怀雍还来不及伸手,她已飞快地起身冲过去,挡住段至谊的主治医生,“张教授,您救救她!切气管!上呼吸机!还有……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求求您,救救她……救救我妈妈……”
可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如何声泪俱下,张教授除了摇头,只是暗暗叹气,医生服被紧紧揪住,脱不得身。
轮番有人上来劝解,但谁都没有令霍知非松开手,止住徒劳的哀求,她哭得声堵气噎,引得周围的人全掉了泪。最后,是一双嶙峋的手颤抖着按在她肩上,“乖孩子,让你妈妈安安静静地走……”
霍知非怔怔然回过头,泪眼朦胧中的一切都是不清晰的。她不知道周围的人都在干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只凭本能抓着对方,流着泪喃喃地重复:“外婆,你救救她……你让他们救救她……”
时雪晴亦是老泪纵横,挽起她,“来,跟我去送送她……”
浑浑噩噩跟进去,除了被角的大滩血迹,霍知非什么也看不清,更没有留意到早已守在一旁的段至谦和段立言。
为了让弥留之际的段至谊听得清楚,段立言凑在她耳边,定睛望着被她死死攥住的手,提高了声量,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会去找任伯伯。只要我在,DA绝不会改姓。”
段至谦掩住脸,为时雪晴让开位置。老人轻抚着女儿的脸,为她把碎发拨到耳后,含泪笑道:“至谊,妈妈没有让他们在你身上动刀子,你会不会怨妈妈……”
段至谊的头略略一动,眼角滑出的泪赫然落在枕上。她朝母亲笑了笑,竭力发出最后的声音,“妈……这么……多年……谢谢你……以后……知非……替我……”
“妈妈!”霍知非几乎扑倒在床上,牢牢握住朝她颤颤伸来的那只手,“妈妈你不能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告诉你……”
“乖女儿……要听……立言的……话……”段至谊奋力抓着女儿的手,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眼看离段立言仅有寸许之际,从半空重重跌落……


正如没有人料到段至谊走得如此仓促,也没有人想得到,段立言在段至谊辞世当天便放出“项家人不准踏入段家一步”的话来,公然彻底地同项家翻了脸。
虽然少了项家的人,闷热雨季里的这场葬礼仍显得尤为隆重。想来是因着段至谊在业内的声望,也不乏有人对那位神秘的“继承人”好奇了太久,借此机会一睹庐山真颜。
可自始至终,这个面容酷似段至谊的女孩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礼貌地答谢过来宾后,也只是静静和兄弟姐妹待在一处,甚至很少开口说话。有不少略知底细的私下感叹:毕竟不是自小养在身边的女儿;而她脸上淡而又淡的神情更让人瞧不出半分端倪,在毫无攻击性的外表之下,究竟有没有执掌大统的野心。
如果说霍知非只是让令外人捉摸不透,那么楼上的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恐怕就连家里人也无从揣度。
段律齐一只脚刚踏上楼梯,便给姜晚照扯住手臂,“立言都几天没阖眼了,好不容易人才走得七七八八了,你过会儿再上去。”
“任伯伯走后他就一直在房里,都待了大半天了,也该下来了。”
段律齐稍一用力,便挣开了姜晚照,跑上转角才打了个弯,又被从二楼下来的段怀雍挡个正着。想是段怀雍听见之前的话,直接道:“立言谁都不见。你别上去找麻烦。”
“我也不想烦他。”段律齐压低了声,“证监局的张科长跟奶奶谈得差不多了,我们马上要提交增发的申报材料,二哥总得在他跟前露个面,不然说不过去。”
段怀雍对监管股票增发的关节不甚明了,只道:“公司的事,你和晚晚出面就是了。”
“那管什么用。”段律齐见脱不得身,低头朝楼下瞧了一眼,“晚照姐你怎么了?”段怀雍分神之际,他已一气上了三楼。
卧室的门并未上锁,段律齐放轻手脚转开门把,慢慢将门推出一道缝。
一室暗沉如夜,电子产品的指示灯是仅有的几处光源。
待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段律齐一面加了点力推开门,一面寻找段立言的位置,惊异的目光不觉一顿,“二哥!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迎面袭来,他条件反射猛地一退。门被重重带上同时,门里“哐”地一声巨响。
望着眼前紧闭的门,段律齐暗暗后怕,亏得自己反应敏捷,不然早已被凌空而来的烟灰缸打破了头。
没走几步的段怀雍循声折回来,“怎么了,阿齐?”
“我没事。可二哥……”段律齐欲言又止,想了想凑到他耳边。
段怀雍听了他的后半句话,不由得睁大眼,压低了声道:“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怎么可能!就是这儿——”段律齐指指自己的眼角,“——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唯恐耽误正事,推着大哥的肩膀下楼,“走吧走吧,找大伯去。”

门后,满地碎片泛着若隐若现的幽亮。骨节分明的手在收回后再度按上桌面的信封。
文件是任继安带来的。任继安是DA常年的法律顾问,亦是家里私人事务的代理律师,同段家,尤其是同段至谦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廿多年前。遵照段至谊生前的指示,任继安前两份作为遗嘱,分别向段家和DA公开,只有最后的那一封信,是留给段立言一个人的。
除了一些机密事项的嘱托,信里最关键的部分在于对霍知非所获DA资产的处理。简而言之,段至谊留给霍知非的那部分资产并非恒久固定,最终的份额将取决于她今后的选择。
薄薄的信笺如同一块天外飞来的巨石,毫无预兆在段立言胸口砸了个坑,他猝不及防,闷痛得半天缓不过气来。
如此滴水不漏的预判,如此环环相扣的安排,无非只有一个原因。这封信不满百字,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法再存一丝侥幸,带着段至谊独有的精明与慧黠,直直钉进他心里——
——立言,姑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如今,我们就算扯平了。
他瞒了她十一年。
而她,早在六年前就知道了。

夏夜中的小院,宛如喧嚣中的另一个世界,静得连天边的月都不敢放肆,只淡淡地照着,间或有虫鸣自灌木丛里依稀传来,留意之下越发清晰。
段立言尽量放轻脚步,还是听得见鞋底擦过草坪的轻轻沙声。
他径直走到长椅前,坐上自己习惯的位置,一种错觉油然而生。
此情,此景,同十一年前那个晚上如此相似。同样的季节,同样繁星密布的夜空,同样清浅的上弦月,身边并肩而坐的同样是那个人,微微眨动的眼睫和嘴角的浅浅弧度几乎和那晚一模一样。只是眼角隐隐的光遮去了当年的无忧无虑,脆弱得仿佛吹弹欲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轻声开口:“人都走了。”
“嘘……”霍知非示意他噤声,并不理会他没头没脑的话,仍旧仰头望天,既而用更小的声音道,“你说,妈妈见了爸爸,会跟他说什么呢……是说这些年知非很听话,还是说这傻孩子让她操了不少心,或者……她什么都不说,就只埋怨爸爸扔了个大包袱给她,还是不肯原谅他……他们会不会一碰面就要吵架……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听他一声不发,自嘲地扯扯嘴角,过了一会儿,又看着他,“段立言,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一个这么好的妈妈。”
不等他应声,她又朝着星空抬起头,“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个跟我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妈妈会待我有多好。但是,当我来到这里才意识到,能够成为段至谊的女儿,也许是我有生以来最幸运的一件事。只可惜没有太多的时间让我跟她待在一起,她的忙碌远远超过我想象,有时候连着几晚都睡不上一个好觉,她……她是生生累倒的……”
寂夜里,她细声幽然,“或许在别人看来,妈妈不见得对我有多关心。可我知道,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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