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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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爸蓦然醒觉,是小女儿救他一命。
云妈嘴唇发抖,“手术——”
“请放心,这是一项相当安全的手术。”
云爸挣扎说:“费用——”
云妈答:“嘘,嘘,不必担心这个,医生会取笑。”
小云把父亲的手放脸边。
云爸看着女儿,“哭娃,这次你怎么没哭?”
外头有人哭喊着进来,“爸,爸!”原来悠悠赶到。
云妈连忙抱住悠悠,“不要哭,爸没事。”
悠悠伏在父亲身上饮泣。
云妈看着小女儿,“小云,你竟安排得这样妥当,你长进了。”
小云讪讪答:“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云妈忽然破涕为笑。
现在她倒过来把头靠在女儿肩上。
看护走近说:“你们可以先用小食,手术需要三小时以上。”
小云同悠悠说:“你去替妈妈买热可可,我要咖啡。”
悠悠应声往食堂。
这时,另外一个看护走近,微笑打量小云一会,轻轻说:“你一定是她了。”
云妈莫名其妙,看护在她们面前说了几句,特别加注:“病人是癌症,正做化疗,不会传染。”
云妈点点头,“反正等爸爸做手术,你去吧。”
看护欢喜,把小云带进原来病房,同那白发病人说:“安琪儿来了。”
那被小云认错为云爸的病人露出笑容。
看护说:“这是史东先生,他希望再次听见你声音,你可以随便读一段报上新闻或者任何文字给他听。”
小云点点。
她坐在椅上,自背囊取出一本残旧小书,打开,轻轻以英国口音阅读:“六岁时,有一次我看到一本有关原始森林的图画书,叫做《真实故事》,图片显示蟒蛇吞噬一只野兽。”
病人史东先生即时“嗯”地一声,表示他知道那是什么故事。
小女孩甜美纯真的声响叫他自苦楚里走出,脑部产生安多芬,病情仿佛减轻。
“……在该段日子,我时常想到森林探险,我把蛇吞猛兽情景画出,第一幅图画如下……”小云递高书本让史东看图一。
史东忽然轻轻接住背诵下去:“大人叫我放弃画蟒蛇,专注地理、历史、算术及文法,于是在六岁那年,我放弃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画家的事业……”
小云忍不住咕咕笑。
看护进来,“史东,你该休息了!”
小云把小书收回。
走到门口,她问看护:“史东先生情况危殆?”
“正作最后抢救。”
“他多大岁数?”
“四十七。”
小云吓一跳,云爸也正四十七。
她不仅恻然。
再等一会,医生出来,“手术成功,孟先生可望完全复原。”
云妈泪流满面。
稍候母女到病床边团团围住云爸,四人无语,只是手牵手,这是一家人。
云爸稍后轻轻在她们耳边说:“两个女儿先回家,自由活动,自己顾自己,不叫你们,不用探访,你们母亲留下陪我,直至康复,我回家沐浴更衣。”
奇是奇在母女均无异议。
悠悠与小云回到家里,像是与五百磅重的猛兽打过一仗,悠悠开一支啤酒喝,牛饮两口,又递给小云。
她不住饮泣,“吓死我。”过一刻又说:“吓死我。”
小云发觉他们一家四口,像一张椅子上四只脚,缺一不可。
“平时真不觉爸那么重要,他老是对牢我们吼,要不几个月不回家……”
“爸是经济支柱,天地万物都是他办回,他从不吝啬,我们拥有全球最新电子产品,又任由女儿选购名牌衣饰,家中时有佣工帮手。”
悠悠掩脸,“直至几乎失去才知珍贵。”
“今日知道也不算太迟。”
“你,”悠悠忽然指着妹妹,“你怎么没哭?你是著名哭娃,应当号啕。”
“我一哭,妈与你会跟着哭,爸会以为他已失救。”
小云把冰冻盒装芝士意粉热了大家吃。
悠悠沐浴更衣,脸朝下倒床上熟睡。
小云全身臭汗,脸上走油,她叹气,真想问悠悠:失去爸爸的恐惧是否比被川哥拒绝更惨,可怜的幼幼……
她听见幼幼在房里自言自语。
小云进房,听见幼幼梦呓:“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谁,叫谁不要离开她?
年轻的小云怔住,原来没有一日,幼幼不思念川流。
小云强忍一日的泪水终于流一脸。
第二天,姐姐比她早起,“小云,我替你做了早餐,帮你放热水浸浴,你浑身酸臭。”
那煎蛋像软胶,面包全烤焦,小云想:姐妹俩这样疲懒真不是办法,到什么地方去学好家政?
她浸在浴缸里思考沉吟,打开早报阅读,头版阿富汗战争消息下角有一段启示:酒店食物管理科学院招生:两年课程,自我增值……
小云笑出声:答案来了。
她自浴缸跳出更衣,即时到网页查询详情。
那边幼幼在讲电话:“谁,谁,嘎?你在哪里?楼下,还不上来?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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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悠悠举高双臂大叫大喊,忽然想起,急急跑进房里搽口红。
小云追问:“什么事,什么事?”
这时门铃已响,小云一看,连忙打开门,“大伟哥!”
高大英俊的大伟哈哈笑进屋,一把抱起小云,小云索性跳到他怀里,双腿围住他腰身,双臂紧紧缠住,“大哥,大哥。”
她张开嘴痛哭。
大伟温言安慰:“我都知道,我全明白,我妈叫我来陪你们,我立刻赶来。”
这时悠悠挂到他背上。
背着两个少女,他活动如常,走到厨房找咖啡。
家里有个男士,到底不一样。
小云先下地,替大哥做点心。
大伟除下叫Paletot的长大衣,小云最喜欢男生在西装外加件大衣,她走近拧大伟面颊,把他嘴角拉阔,“让我看仔细你。”她说。
大伟仍然圆圆面孔,他特有的憨厚气质要不叫女生欺侮他,要不就更加疼惜他。
“大伟,听说你提早入大学,真了不起。”
大伟笑,“喂哭娃,你长高不少。”
悠悠这样批评妹妹:“手长脚长,可像那种蜘蛛猴?”
“像时装模特儿才真。”
悠悠把一边身子靠在他宽阔肩膀上,“大伟,我们很吃了一点苦。”
“英人很讨厌可是。”
“大伟我想回家,与你一起读大学。”
“刚来,又走,劳民伤财。”
悠悠小姐脾气发作,“那么,你过来陪我。”
不料大伟沉吟:“这倒可以考虑,我查一查哪些学府学历可以共用。”
他一口答应,悠悠发怔,双眼渐渐通红,她把脸埋到大伟腋下,大伟笑:“喂,我还没洗澡。”
小云真爱大伟哥,他那豁达乐观性格百中无一。
他在她家公寓住了几天。
像个生力军般管接管送,温言安慰,陪茶陪饭,又往返医院送点心。
悠悠一刻不见便叫人:大伟大伟。
稍后他们接云爸出院。
小云忽然想起,问看护:“史东先生怎样?”
看护一怔,“呵,你还记得,他前日深夜辞世。”
噫,小云垂头。
那边悠悠叫她。
小云喃喃说:“〈看向天空,问你自己,那只羊可有吃掉花朵,没有成年人会明白,为何这样一件事会如此重要〉。”
这件意外又叫小云长大不少,一并连悠悠也听话,足不出户,双手服侍父亲,云爸叫她做什么,她马上着大伟办妥。
那大伟,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办妥转学手续,留下来,陪着悠悠。
云妈有点歉意,“打扰你了。”
大伟相当乐观,“这一阵子一定要迁就悠悠,过几年她要为我怀孕生育,不知多吃苦。”
云妈讶异,这小子计划周详。
但是,大伟有什么叫人不喜欢?他样样都好。
一日下午,阳光出奇灿烂,云爸召家人说话,悠悠叫苦:“又训什么话,恐怖。”
云爸十分简洁明了:“三位女士,我这次大病一场,忽有顿悟,决定取一年长假,不过,我不打算呆坐家中,我要旅行。”
“呦,”小云头一个叫出:“我不要到那种一个太阳一个海还有一个沙滩的旅行胜地。”
悠悠接着喊出:“我不要看金字塔大运河大瀑布……”
云妈瞪她们一眼。
云爸却微笑,“不同你们走,你们耽家里勤读,我只与妈妈同行。”
什么?
“就我与妈妈二人,我们周游列国。”
云妈站起,“我不放心两个女儿,我走不开。”
云爸看着她轻轻说:“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四岁,已不需要喂奶,现在不走几时走,放下,自在,莫叫我什么都等来世,你我都明白人生并无下一辈子。”
话尚未讲完,三母女已听得泪盈于睫。
云妈答:“是,是,都听你的。”
“我们先到南美观看天使瀑布,你如不喜欢奔波,那么,到塔斯肯尼的葡萄园,我俩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为小事拌嘴,找美食充饥,好不好?”
悠悠感动:“好,好。”
小云也不住点头。
就这样决定了。
他们带着简单行李愉快出发,只留下两个电话号码。
小云意外,“并没有命令我俩怎么怎样,如何如何。”
悠悠感触,“爸自死神那里角力回来,想法完全不同。”
“那我们也不能叫他失望。”
悠悠挂在大伟肩上,“是,是,我们会做足安全措施,大伟你说可是。”
大伟涨红双颊。
小云有隐忧,大伟牺牲迁就这样多,将来若果失望,不知可看得开,会否把悠悠斩成一截截。
目前,大家都很开心。
云爸和云妈去了好久,像是乐不思蜀,传回来照片,两人都漂亮年轻,一脸太阳棕,满脸笑容,可见子女是枷锁,一除脱,再世为人。
悠悠选科美术设计,读得头头是道。
小云想:似乎真的忘记川哥了。
川哥在何方,近况如何?
一日,大伟问:“小云,你会选什么科?”
“我此刻在社区学院夜间部修酒店食物管理,我是最年轻学生。”
大伟意外,“读那个做什么?”
“生活细节必须整理得井井有条,才能做其他事,煮甜品做大菜,做帐清洁家居,办货储备,经济实惠,全部要学。”
大伟笑,“我让悠悠也读。”
“暑假,有两个去处:一是申请国家地理杂志会所举办的格拉柏哥斯群岛游,喏,就是达尔文当年那著名旅程,要不,到南美智利阿泰卡玛沙漠的天文台参观。”
“啊。”
“大哥,不说这些,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需据实回答。”
大伟笑答:“我的确爱悠悠。”
“不,不是这个,大哥,我想知道,你可有川哥下落。”
他沉默。
“你可有他消息?”
“我不知道,我没见他已经长远。”
“你们曾经像兄弟一般。”
“那是小时候。”
“你忘记他了?”
“那么久之前的事,我们此刻在欧洲。”
大伟不愿说,小云情急,忽然使出少女撒娇绝招,她把头钻到大伟怀里,不停摩挲,
头发都散乱,嘴巴不放松:“把真相告诉我,告诉我,说实话。”
大伟觉得胸前麻痒,呼呼地笑着投降,“我所知不多。”
小云看着他。
“川流好像辍学在一间车行工作。”
小云气馁,“这我也知道。”
“川流是怪客,不知怎地,忽然与诸友断绝来往。”
小云一惊。
他不知道,大伟不知悠悠要私奔的事,危险,小云噤声。
“起先,他还在上夜课,后来,只听说车行生意奇佳,老板恳求他尽量帮忙,他不再在学校出现。”
小云低头。
“你关心他?小云,你最长情。”
小云勉强牵动嘴角,“他是个孤儿。”
大伟讲了一句颇有意思的话:“那也不会妨碍他成为社会成功知名的人。”
大伟握住小云双手,“我知你与他亲厚。”
“川哥,他可有女朋友?”
“嘿,女生最关心这些,然后,就会忍不住问:她们漂亮否?”
“她们是否美女?”
“有人说,他工作的车厂,时有打扮狂野冶艳女子叫他修车。”
“什么叫狂野?”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纹身、浓妆、暴露,皮裤加鱼网袜与长高靴之类,我很怕那种女子,我记得川流也不喜欢。”
小云默默。
“他生活过得去,只不过走的路与我们不一样,小云,条条大路通罗马。”
“他在干什么?改装车辆?”
大伟微笑,“听说他最近神乎其技,把一辆七二年道奇Cuda修复出赛,他无师自通,
兼任机械及设计,这种修理俗称hot rod生意,不到一年,他已颇有名望,那辆车现在拥有610匹马力,避震,拉力,座椅全部更新,无瑕可击。”
“你怎么知道?”
大伟分明与川流有联络,甚至见面。
大伟讪讪。
小云调侃他:“你听说的。”
“是,是,我听说回来。”
小云拧他脸颊,他又笑。
只有姐姐的男朋友,可供她如此调笑。
那年暑假,云爸与云妈自邮轮上岸,忽然在夏威夷大岛租公寓住,他学雕刻,她学土风舞。
悠悠纳罕,“他们过着画家高更似生活。”
小云则说:“他们一定很富有。”
“真好像已把我俩丢下,小云,你怕不怕?”
“你呢,你要的自主自由,此刻都齐全,可是仍然由老爸支付丰富生活费,况且,深爱你的大伟哥又在身边,你应当快乐。”
悠悠微微笑,小小俏丽面孔难掩寂寥之情。
她这样问妹妹说:“其实,我与你,最美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