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拥抱的天空-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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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房
间,站在落地窗前点起一支烟,细长洁白的梗子在盒外轻轻划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下雨。他划了一下没划着,又划了一下还是没着,他又重新抽出一根,这次点着了,他用手拢着骤然腾起的幽蓝火苗,指缝间透出朦胧的红光,他抽了两口,卧房静得出奇,他有些不安,于是掐熄掉烟过去开门。
门被反锁了,他敲了敲:“幽幽。”
屋里没有任何声音。
“何掬幽,快开门,”他狠命拍门,“你再不开我就撞门了!”
她哽咽道:“你滚开,我不要看见你!”
他蓦地顿了下,许久才道:“那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掬幽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两只麻雀在草地上,踱着步子在那里啄食草籽,从二楼看下去,娇嫩艳丽的四季海棠,淡黄稀疏的桂花树,落尽叶子的梧桐,点缀石阶的萱草,仿佛一幅浓墨淡彩的风景图。她打开窗子,风从袖子里灌进来,吹得衣袂飘然,她往底下的青砖地看了看,这种高度对她来说小菜一碟,她双眼微闭靠在窗边,努力回忆昨晚经过的路径,太阳照在长睫上,似乎灵光一显,她掀起床单撕成条形状结成长绳,然后绑在柜脚上,试了试牢固度,才将床单绳抛出去。
她耐心又小心地往下爬,不过两分钟就成功着陆,她光着脚丫三脚并作两步,悄无声息地在院内走着,每走一步地面的冰凉都像是刀割一样撕裂她的肌肤,这种近乎麻木的痛楚让她加快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可还是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灰色的高墙终于出现在眼前,虽是后门可照样是进口的门锁,墙头插着很多碎玻璃,在明媚的朝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极力睁大了眼睛,手扶在门轴上,太滑了,滑得根本握不住,墙上亦没有落脚的地方,看来爬上去是不可能了,她取出发夹,□锁眼里,左扭右扭,那把锁却还是纹丝不动,掬幽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发夹被折断了,尖锐的断齿一下子戳在她指上,鲜红的血珠滴落在衣襟上,她看了下腕表,距离刚刚已经一刻钟了,剩下的时间愈来愈短,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逃出去,逃到他力不能及的地方。
她深吸口气攀住门轴,一点点向上爬,“幽幽!”江黎昕毫无预警地冲过来,将她双手反锁在背后抱了起来,进了屋子一直上楼,到主卧室里将她狠狠扔到床上,“你居然跳窗,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多危险!”
“你不是想让掬薇生不如死吗?我出事不正合你意。”
他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听到她的话整个手臂反而垂了下去,她唇畔漾起一朵浅笑:“怎么不说话了?江黎昕,你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守在我身边,也许我是逃不出去,但要想弄出点意外来还是很容易的。”
他一字一顿道:“如果你再这样糟蹋自己,我会让你全家给你陪葬!”
“生气了?瞧你这样子应该是气自己大意,差点失掉用来掣肘掬薇的棋子吧,”她绞着枕巾上的流苏,“混迹商界这么久,忍耐力怎么愈来愈差了?其实你真没有必要再关着我了,如果我没猜错,现在江公馆已经乱成一团了,还是我对你……有其他的利用价值?”
他坐在她身边,声音很低很低:“幽幽,能别这样吗?”
她看着血珠一滴滴染在流苏上,仿佛陷入一种憧憬已久的宁谧,纵使痛再多,也都是前尘往事,她声音很静很静:“那江大少希望怎样?”
“我们能不能谈谈?”
“和一颗棋子谈,江少爷,您不需要这样纡尊降贵。”
这样的淡然让他更加无措,他看着她,一瞬间想起许多事来,那么久的事她早已忘了,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可他却一直记得,会在三年前回国只因要见她,那样疯狂地要见她,为了见她,他答应去学校演讲,为了见她,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个聚会的理由……可是所有的幸福却在一夕间被他亲手斩断了。
都说从此天涯陌路,什么是天涯?什么是陌路?他一直以为追寻不到的海角是天涯,找不回来的幸福是陌路,其实转身背向她,就已是天涯终成陌路。
“幽幽,”这样亲昵的两个字,每天在心里梦里呼唤过千万次的两个字突然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陌生而遥远,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忍住了,“明天我就送你回去,这些是我的衣服,你先将就一下,新衣服一会儿就送到,我去书房等你。”
掬幽起身接过,浴室在主卧深处,她走进去,见洗脸台上只有寥寥几样清洁用品,剃须刀、刮胡水和一瓶沐浴液,空气里盈溢着淡淡的薄荷芳香,她关上门,往浴缸里倒了很多很多的沐浴液,滚烫的水里全是大蓬大蓬的泡沫,她将泡沫捧起来涂在身上,似乎要让整个身子都裹满泡沫,她不停的涂,耐着性子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涂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因为最后浴缸里的水全冷了,黑色瓷砖地面也被她铺满泡沫,终于她起身去穿衣服,地太滑,她又起得太急,一个重心不稳狠狠摔倒在地上,额头磕在台盆上,瞬间一片淤青,她呜咽着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发梢的
水珠滴到衣襟上,她这才想起头发还是湿的,拿起电吹风按下红色按钮,热辣辣的风毫无预警地 “呼”一下全喷在脸上,那样的猝不及防,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哭,可好像除了哭什么办法都没有……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或者说这声音已经响很久了,她有点发愣,脑子就像短路了一样,直到听见撞门的声音,才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开门,他的衬衣对她来说有些大,衣摆长至膝盖,套在身上像是连衣裙,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她赤足踏在黑亮如镜的地板上,大蓬大蓬泡沫盖在她脚上,宛若踩在白莲上的小小美人鱼,披散的湿发垂下来,缀着晶莹的水珠,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头发竟这样长,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美丽的大眼睛宛若星光璀璨,江黎昕觉得浑身不自在,别开脸轻声道:“等你头发干了,我们出去吃晚餐。”
、花祭(3)
夜色深沉的长街;每盏车灯都仿佛流星;明亮的弧迹划过眼晴;就像是镌刻在心底深处的烙印;江黎昕开着车七拐八弯;转得掬幽七荤八素,连东南西北都认不出来;她本来以为还要很久才会到,车子却突然停下来;是一间粥铺:“下车。”见她无动于衷;他道,“还是要我抱你下车?”
她狠狠瞪他;他只当没看见;伸出手扶住她的肩;掬幽推开:“我自己会走。”
粥铺是中式装修,墙面是白色的乳浊液漆,地面是大叶檀,仔细看去竟是精雕镌刻的彩色绘画,每幅作品都是一段精彩故事,隔间是由实木做成的挡风瓜分,每面挡风亦是古朴雅致的图案,隔间内两只沙发对称摆放,木桌漆光油亮如墨玉,在明亮清透的月色中镀上万点金沙:“你想吃什么?”
“随便。”
服务生甜甜笑道:“男人最怕女孩说的两个字就是随便,少爷,看来你遇到难题了。”
“一份皮蛋瘦肉粥、苦瓜煎蛋、青椒炒肉丝、椒盐鸡,我还是老样子。”
大约十分钟,餐点全部端了上来,皮蛋瘦肉粥瘦肉和米粒都熬至化境,入口甘香无比,掬幽喝着粥,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江黎昕正吃一碗白粥,灯光下温糯香甜,几样小菜也是碗碟精致菜色鲜亮,他问道:“你今晚怎么了,有些异于寻常的安静。”
“我一向不是聒噪的人,何况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被她说得微微一怔:“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走。”
她拿起纸巾拭了下唇角,起身向门外走去,上车后他打开空调,暖气的风丝丝拂在脸上,他看着她:“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
“我真没想到,你这样聪明的女孩竟也会在阴沟里翻船。”他将刚刚吃饭时她用左手写的字条递给她,“别告诉我这不是你做的。”
“你监视我?”
“我何必。”
是,他何必,她竟没有留意到服务生叫他少爷,没留意到他对服务生说他还是老样子,最重要的是粥铺叫“杜苑”,“杜苑”、“杜园”,这间粥铺竟是他的产业,他扬起半边眉毛,很简单的动作却透着俊逸不凡:“你要打给谁,周浩南还是廖琪轩,”他把手机递给她,“现在就打过去,告诉他你和我在一起,告诉他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告诉他我们昨夜多缠绵多缱绻……”
掬幽仿佛从噩梦中醒来:“够了,别说了!”
“怎么,不想听了,受不了了,”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磁性,只可惜每个字都流露着冷若冰霜的刻薄,“何掬幽,无论一个男人怎样爱一
个女孩,一旦他知道这个女孩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放弃,如果你不信,尽可以打电话给他,看看你所谓的爱情能不能战胜人性的卑劣!”
她没想到心里最不愿触及的伤疤竟被他这样揭开,这样的猝不及防,血淋淋地牵动着五脏六腑:“信不信是我的事,会不会放弃是他的事,只要是他做的选择我都会接受,也许如你所说,感情无法战胜人性对完美的苛求,也许他的放弃会让我痛苦,也许他的决定会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可至少我知道什么是爱。而你,江少爷,你没有体会过,更不会懂得。”
“既然你不怕被别人知道,何必打这个电话,直接打到家里多好,现在他们都在找你呢,我这通电话也许会成为他们救命稻草!”
她紧紧攥着领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呼吸:“你威胁我?”
他唇角勾出一抹奇异的笑容,看着颗颗眼泪顺着她脸颊落下来,“啪嗒”一声打在衣衫上,然后迅速渲染开,就像是胜利的花朵悄然绽放:“我不过想知道你姐姐得知最心爱的妹妹和她最恨的男人在一起,会是什么反应?是歇斯底里的崩溃,还是……”
“江黎昕,你混蛋!”他这样逼她,这样残忍地逼她,连最后一丝尊严都吝啬得不肯给予,他说的对,不管怎样他都是她第一个男人,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这种恨如同万千虫蚁在她心间啃噬,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手帕湿透了,就抱着纸巾盒继续哭,他迟疑的伸出手,落在她剧烈颤抖的肩膀上,“何掬幽,你别哭了,”她似乎没听见,还是一直哭一直哭,她哭的声音不大,只是很细微的啜泣,他却听得心乱如麻,“不许再哭了!”他从来没见过谁有这么多的眼泪,没完没了地一直流,“我让你别再哭了!”
她固执的不肯停,他一脚踩下油门风驰电掣地赶回“杜园”,到了“杜园”他把她抱下车,一直抱到卧室的床上,她像小婴儿似的蜷伏起来,瑟瑟地缩在床角,“何掬幽,你到底有完没完,”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子,那种绝望的悲恸像书中常说的哀莫大于心死,“好,你不是喜欢哭吗,那你就给我哭,你要是敢停,我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继续哭!”他愤愤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终究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她紧紧拥着海蓝色鸭绒被,显得异常孱弱可怜,不知道为什么,三年前的那些点点滴滴再次涌入脑海,那少之又少的美好如记忆里的珍珠,让他都快记不得自己还曾有过那样的幸福,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他都以为是一辈子,可这一辈子却在三年前的某个深夜止步不前,即使他不愿承认
。
一阵风吹过,榕树叶扫过玻璃发出沙沙地轻响,透过落地窗反射的剪影,他看到她还在哭,那样痛苦,那样绝望,而他却无能为力,他拿起酒柜上的烈酒猛往嘴里灌去,嗓子里瞬间像是冒火一样,他一杯接一杯,也不知喝了多少杯,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等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在掬幽也抱着纸巾盒睡着了。
他轻轻走进卧房,透过窗帘窄窄的缝隙看到天幕挂着一钩新月,弯弯的有点发红,就像她握拳时,指甲陷进莹白小手里掐出的印子,他坐在床边看她,她长长的睫毛随着清浅的呼吸如蝶翼轻颤,那样的柔让他的心生生痛起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那些话是害怕,害怕失去她,即使她早已离他远去,无论是身还是……心。
掬幽感觉似乎有人替她盖被子,她迷迷糊糊地偎过去,宁谧熟悉的感觉拢住她,轻柔的吻迟疑地拂过她唇角,像是蝴蝶翩然落在花瓣上,她不禁微笑。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落在她手背上,突如其来的冰凉让她微微动了下,他急忙擦干眼泪,像是生怕她醒过来,她的手搁在他的掌中,柔软微凉,只有此时他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看她,只有此刻她才会这样恬静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