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眼神捕-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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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兰泽抬起手腕,向她晃了一晃,虹姑定晴看时,忽然脸色大变:苏兰泽两指纤纤,捏着一根攒珠金凤钗,凤口里吐出的珠串尚在晃动不已。虹姑摸了摸自己的鬓边,果然那里已经空了。
若苏兰泽方才拔下金凤钗时,顺指在鬓边太阳穴上一点……
苏兰泽不理她神色尴尬,指了指江如雪:“虹姑都不敢沾惹的黄金墓,你竟敢前去?况且人家叔父并不待见你,也不承你的情……女色虽美;致于不顾一切么?可别毁了你自己的一世声名。”
江如雪突然右手一挥,呛!掌中宝剑回鞘,他不看众人一眼,竟扬长而去。
琴追阳哼了一声,望着江如雪远去的背影,虹姑随之看去,笑道:“哼,雪捕头!都说他这个雪字,应该是鲜血的血,果然性情暴虐,便是咱们琴姑娘在,也未必高看他一眼。琴先生,你别气啦。”
她挥了挥手,琴追阳等人躬身为礼,也退下去。
苏兰泽见她打发了众人,笑吟吟走近自己,手腕一拂,金凤钗嗖地一下飞出去,重又插回虹姑鬓上。那片花瓣拈在她右手指间,花色嫣红,越衬得指尖如玉
虹姑扶了扶鬓,笑道:“我就知道姑娘最好,定会把我心爱之物还给奴家。”她看了一眼冷若冰霜的苏兰泽,陪笑道:“不瞒姑娘说,绣心这样天生的尤物,男人所见,无不死心塌地。只要绣心在的歌馆,且不说日进斗金,便是打探来的消息,也比别人强上百倍。”
她抿嘴一笑,神情象只积世的老狐:“无论绣心失踪是否与黄金墓有关,我青虹帮总算又欠了姑娘的情。何况救回绣心来,姑娘你以后要奴家办事,又多了一个喉舌。实不相瞒,这一年来没有绣心,可真不方便。若是怪虹姑欺瞒姑娘,奴家这就陪罪啦!姑娘冰雪聪明,奴家也早知道骗不了姑娘,只不过不做作一番,说不准姑娘连听都不要听一声呢。”
苏兰泽张口一吹,右手指间的花瓣飘然落地:“早知道你是舍不得你的摇钱树了,为了一个琴绣心,你这番做作!还有那个雪捕头……”
远远看去,花木间渐行渐远的身影,鲜红似血,那样桀骜不羁。
“雪捕头江如雪,可是近年来京畿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难得对绣心又这么痴情,可对绣心痴情的少年郎,又岂只有他一个?喏,一年前,京城鼎鼎有名的百草堂,堂主百草翁的少公子若夜,听说原被派往淮中收帐,因为在那里见着了绣心,一见倾心,生死争着一路跟了来,到了京郊也失去了消息。”虹姑说到这里,见苏兰泽凝视着江如雪如血鲜红的身影,只是怔怔地出神,不禁停住话头,小心询道:“苏姑娘?您有心事?”
“啊,”苏兰泽仿佛突然醒转,淡淡道:“我在想,明相府中的花朵,真是奇怪。”
“姑娘说的是白兰花?”虹姑扑噗一笑:“堂堂宰相,两朝元老,放着多少名贵的花卉不赏,竟然喜欢姑娘们常戴的那种白兰花,府中到处种了不说,连后堂都叫‘兰苑’。”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神秘的意味:“听说这白兰花啊,跟明相少年时一段往事有关呢。”
“我说的不是白兰。”苏兰泽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片熟悉的血红,喃喃道:“明相府中,清贵门第,为何会有那种花出现呢?”
三、伤心
“入黄金墓,真的只是为了查勘所谓黄金宝库和历年江湖人物失踪之谜?”苏兰泽抬起头来,看着头顶上方的黑漆大匾,手中折扇啪地打开,露出扇面青绿山水,颇为潇洒。她还是作男子装束,只是换了一袭白衣,襟袖间以青绸镶连,越显得骨清神秀。
淡淡斜阳,落在“平安茶楼”的黑漆大匾上。年代久远,漆面脱落斑驳,散发出破败的气息。
这是平安镇上唯一的茶楼,楼分两层,每层摆着七八张乡下条桌,几张梨木粗椅。壶盏一色都是白瓷青花,盛着碧清的茶水,倒有几分拙朴。
“入黄金墓,自然不全是为了这个。”杨恩曲起手腕,四个指尖在额上按了一按,苦笑道:“给我的旨意上,只有五个字,简单之极——查、明、爱、别、离。”暮夏初秋,天气尚有些热,他却在衣衫外还罩了件浅灰披风,珍珠白小圆钮扣,珠灰色领口,越显得沉静英秀。
最近一段时间重案迭出,杨恩内力尚未复原,被迫奔波查勘,又无暇修养调息,心神已大是受损。这名满天下的三眼捕神,此时脸色有些憔悴,眉心已有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爱别离?”苏兰泽蓦地想起琴追阳那具七弦琴,但随即皱起了眉头:
“但,他何等身份,放着京畿卫在,却又派你出马。不是说长安侯中毒一案了结后,再办两件案子就放你长归林下的么?却为何让你去办这种没头没脑的案子?难道是他……在故意为难你?”
杨恩苦笑道:“他倒也不见得是在为难我,只是自己也不甚明了吧。”
“后来我仔细排查了所有涉及‘爱别离’的线索,通常我们所说的‘爱别离’,往往指的是佛教中八苦之一;当然,青虹帮的琴追阳有一具七弦琴,原来也叫这个名字。但他那具七弦琴也不曾掖着藏着,那人也未见得没听说过,却一直无动于衷,显然这爱别离三字,指的并不是这具琴了。不过三来么,”他的指头移到太阳穴上,轻轻地按了按:“倒是跟黄金墓有些关联。墓是死者的归宿,对于死者而言,爱而别离,或是生离,或是死别。他要我查明的‘爱别离’,或许真的跟黄金墓有关。
但继续查下去,倒有了一星线索,便是我得到了一张关于黄金墓的草图,听说是三十年前建墓的工匠头领,当时的新罗巧匠逢羿所留。这逢羿虽是异族人,却在土木之术上造诣颇深,技神张白石也曾师从他一年学艺。只是他后来不知所踪,十有八九是不在人世了,图纸上却有一个徽记。”
他以指沾茶,在桌上轻轻划了下去,虽只廖廖几笔,却分外生动,那是一个狰狞的怪兽头像,牛角獠牙,掀鼻方口,栩栩如生。
苏兰泽“啊”了一声,道:“地狱守护兽?这不是幽冥门的徽记么?”
“正是幽冥门。这个诡异的门派,声名虽响,却深居简出。就连我所见的门中弟子,也不过二三人,却都是极狠的角色。比如青府的那个张福娘……”
两人静默了片刻,不由得都想起落梅镇的那场大雪,那凄婉悲凉的唱腔;在梅曲幽幽的回声里,高台溅血,一朝情逝,青丝刹那间变成白发。(详情见拙着三眼捕神系列之二《不老人》)
“修建黄金墓的工匠头领,居然也会是幽冥门的人?或者说,三十年前,幽冥门就已经存在了?那黄金墓中宝藏传说,还有那些失踪的江湖人,岂非也与幽冥门有关?如果那人要寻找的这个‘爱别离’也与他们有关的话,他们手段狠辣,势力深藏,这……”
苏兰泽收起折扇,看着杨恩,脸上已不觉带有担忧的神色。
以他的身体,当初灭太湖盗盟一战中受损太甚。如今虽经自己精心调养多年,但只怕再也劳累不得,若是好好调养,才能减少病魔的折磨。多少次她都想和他离开这里,无须与那人有什么约定。可是……可是她知道,杨恩之所以留下来,并不仅仅只是为了那个约定。真要让他断绝与外界一切往来,缩在家中的话——如同将搏击长空的鹰隼关在笼中,将叱咤山林的猛虎拔去牙齿,便是旁人看了,也有说不出的叹惋之意。
“别担心。”杨恩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笑容中却隐现出一种非凡的力量:“幽冥门虽然令人生寒,但也不见得就是神魔。”
苏兰泽看着他,目光不禁慢慢柔和下来。他这种坚忍不拔的性情,遇难无惧的决心,她一直都明白。所以,无论他选择怎样的艰险,她从来没有阻拦过。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在他的身边,竭尽全力来保护他、帮助他,然后,跟他一起,去走过那些艰险的道路,也欣赏到悬崖绝壁般的奇异景致吧。人生的乐趣,是否也在于此呢?
即使杨恩早已失明,也一样能感受到她那的目光:如三春水波、暮夏凉风,洒落身上,无声而温柔地沁入全身。甚至他的心,都仿佛褪去了所有的烦躁和忧虑,慢慢安宁下来。
这是一个懂得他的女子,更难得的是,她一直都懂得。
“你刚才说,在明相府中,看到了……曼……沙珠华?”杨恩问道。说到最后这四个字时,似乎有些少见的犹豫。他伸手提起茶壶,略微一倾,碧色茶水从壶嘴中凌空倒出,直入苏兰泽面前的白瓷盏中。若是旁人看来,断然不会相信:如此自然而流畅的动作,是出自于一个失明的人。
“不错,我看得很清楚,那样血红妖异的花朵,的确是‘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传说中来自幽冥之中、三途河边的彼岸花——曼沙珠华。”苏兰泽的脸色也黯然下来:“彼岸花,彼岸处。映万重,幽冥路。花开花落无双生,相念相思永不负。”
她手执折扇,在桌上轻轻击打,口中低吟,恰与击打音节相和。
“曼沙珠华,曼陀罗华,一是彼岸花,一为天国花。曼陀罗华,你是见过的,以前我在你的居所庭院中,不是种了许多么?它还有一个名字,是……”
“七幻花。喻示着佛经中的‘七还人间’,一年只开七天,一生只开七次。”杨恩伸手过去,握住了苏兰泽的手。她的指尖是冰凉的,有寒意透出来,并且微微发抖。
怎么会忘记呢?那些如雪般的花朵,小小的庭院,两人静默的相守,是一生最美好的回忆。若不是受皇命相召,若不是为了那“玉琳琅” ……
“兰泽,”他“凝视”着她的脸,柔声道:“你在怕么?”
“嗯。”苏兰泽的声音也低下来,带着一丝飘缈,如远山上的微风:“这两种花,向来只生长在……生长在那个地方,在那里,我们用它们来代表不同的两种意义。一种是往生之美,一种是别离之哀……这两种花,世间是没有的。当初我跟你出来时,因为要配制调养你内力的药物,所以被特许带了七幻花的种子。可是为什么?曼沙珠华居然在明相府出现了,难道……难道……”她仓皇地抬起眼睛,那种俏皮刁蛮的光芒,已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心言述的惧意,还有隐隐闪动的泪光:
“七还人间,一生只开七次,也就是七年。杨恩,我跟你在一起,已经有六年了……这么多年,我渐渐忘记了那里,也忘记了当初的预言,说你的眼睛,七年后必定重现光明。而我们是有约定的,那我……我和你……”
“别怕。”杨恩简短有力地打断了她:“或许只是巧合呢?或许恰好有花的种子,从那个地方泄露出来,而明府权倾天下,恰恰得到了这些种子,所以……”
他松开苏兰泽的手,把茶盏递到她的手中,示意她喝一口。
“你看看这张图,其中有一部分,跟你说过的明相府中那些阁室,可有相似之处?”
杨恩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送到苏兰泽手中。
苏兰泽展开羊皮纸,不禁吃了一惊:“房舍模样结构,颇有几分相似……不,有八九分是一样的,除非我身临其境,才有十分把握。你从何处得来?这图纸线条细腻,角度精准,可不是出自常人手笔啊……甚至这个幽冥门的徽记,也是如此生动。”
杨恩温柔地“看”着她:
“我搜集所有黄金墓的资料,费尽周折,才得到了这张图纸。这不是原图,原图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破烂不堪。这张是由有‘技神’之称的张白石,大致地临摹并补充完整后,交给我的。张白石此人既精于土木机关,绘图笔法又颇为生动,此图应该不会逊于原图。”
“张白石最大的弱点,就是贪财。”苏兰泽嫣然一笑:“听说他爱金如痴,家里连马桶都是用金子打成的,平日爱好便是购买金子,身边既无美人,亦无朋友,甚至不爱与人交往。也幸亏他身怀绝技,前年为太后兴建那座隆庆宫,造得如仙阙紫府一般,让太后凤颜大悦,可是赐了不少黄金。”
杨恩也不由得一笑:
“酒色财气,世人所好。咱们四人‘剑捕乐技’齐名,江湖上以‘神’呼之,其实呢,剑神爱剑成痴,冷酷无情。在他心中,剑道有无上的地位,甚至超过了人性;我呢就偏好附庸风雅,明明笛子吹得难听,却偏偏割舍不下,没有大智慧的决心;技神贪爱黄金,已经是达到了嗜金如命的地步,又好机关之术,最喜欢冷冰冰的土石,却不待见活生生的人。说起来,也只有你,性无所恋,心无挂碍,看似淡漠清和,兼具温柔慈悲,真正有神仙之气呢。”
苏兰泽神情已渐渐镇定下来,嗔道:“看不出你也会来说好听话儿,不过,”她举起茶盏来,叹道:“我并不是真正的神仙,又怎么做得到真正的无恋、无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