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冷月-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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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路过仇家门口,她都没进去。想不想进?从心底里说,特想进去,仇家对自己有意思,明镜儿似的摆着,她也很想接受这番美意。可是,眼目前却不是勾搭连环的时候,她要干正事,干大事,没得时间,也没得心思张罗那些只有在闲暇时才玩耍的游戏。做人就得拿得起放得下,她默默地嘱咐自己。
实在睡不着,廖大嫂索性爬起来,披着棉被,坐在床头,傻呆呆地望着窗外细细的雨丝。
突然,她看见一个泥母猪似的身形,摇摇晃晃,直奔木板屋而来。
廖大嫂激灵一下子,猛得跳下床,冲出屋门,直冲进雨地里,她紧紧地抱住那个泥母猪,大叫一声:
“仇先生,仇先生,你…你咋个滚蘸成个这模样?”
仇家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廖大嫂的一身白肉,盯着海碗大的肥乳,盯着身下黑色火焰般的丛毛,不错眼珠的看,看,看。
廖大嫂看着仇家傻傻呆呆的模样,笑笑,说:
“快进屋,快进屋!唉,顶着雨出门,咋不穿油衣?跌跤了?看这一身稀泥巴。。。。。。”说着,她给仇家解开纽扣,脱去好似泥水里捞出来的长衫、汗禢、长裤、短裤,端来一盆热水,从头到脚给他擦洗个干净。
她一边擦洗,一边絮絮叨叨,说:“。。。。。。你不会走我们这儿的山路,你得慢慢走,踏稳一步,再迈一步,别怕打湿鞋子,越怕越滑跌,越怕越摔跤。。。。。。唉,你看看,这一身泥巴,老母猪滚泥塘似的,你咋不会走路呢。。。。。。快,躺床上去,盖上被子,暖和暖和,看脸都冻青了呢。。。。。。我去把衣服洗了,火塘边边上烤着,明儿个一早就干透了。。。。。。”
絮叨着,她站起身,团了衣服要走。仇家从后面拦腰抱住,一使劲将她重重地扔在床上。廖大嫂娇笑着,说:“等一歇歇。。。。。。等一歇歇。。。。。。让我先把衣服洗了。。。。。。让我先把衣服洗了哟。。。。。。要不明天你穿啥子?”
仇家不说话,一双眼睛,盯贼似的,瞪成一对铜铃。盯着,瞪着,他虎羔子似的猛扑上去,一头埋在两只海碗大的肥乳之间,突然睡着了似的,爬在那里一动不动。廖大嫂呼吸有点急促,她伸出手在仇家厚厚的脊背上使劲摩挲,一边摩挲一边哼哼唧唧。忽然,她感觉有点不对,赶紧去搬他的头,一搬二搬没搬动,使劲搬起来,竟是一张鼻涕眼泪抹糊涂了的脸,眼睛里冒着火炭一样的血光。她再也想不到的是,被搬起脑壳的仇家,裂开破瓢似的大嘴,山间饿狼似的亮开嗓门,哭声象是突然引燃的炸药,惊天动地般响起,震得窗户纸呼达达响,震得房梁土噗簌簌掉。他哭着,嚎着,两只手还在白白嫩嫩的肚皮上,肥肥厚厚的屁股上拍拍打打,把个廖大嫂差点拍打得跳起来。
廖大嫂心想,要干啥子事体你就干呗,不是舒舒展展亮给了你嘛,又没哪个拦你挡你,哭啥子哟,嚎啥子哟,拍打啥子哟?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呢,想日女人,你就日嘛,又没说不让你日,疯魔了咋得?她搬着仇家的脑壳,想说句啥子,甚至想吼他一嗓子。不知怎么的,又一下子心软了,她坐起来,把仇家的头揽在腿上,摩挲着满是腱子肉的脊背,细声小气地说:
“咋得了。。。。。。有啥子委屈?有啥子委屈就跟嫂子说。。。。。。跟嫂子说说,说说就好了,可不敢憋在心里,憋在心里作病呢。。。。。。说说吧,说说心里就痛快了,有啥子难活也不怕,怕啥子?今儿个阳婆婆落下去了,明儿个还要上来呢。。。。。。说说吧,嫂子给你宽宽心。。。。。。嫂子给你宽宽心。。。。。。”
好大一气,仇家才停止嚎啕,盘腿坐起,抽抽答答地将兆谦和怎样给他请客的名单,名单上怎样写着二百六十多人,看了名单怎样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下手,下手如何,不下手又如何一一讲给廖大嫂听,讲着讲着他又大声哭将起来。
廖大嫂紧紧抱着他,耳语似地说:“。。。。。。看我娃凄惶的。。。。。。唉,看我娃凄惶的。。。。。。这么大的事,我也不知道该咋个办。。。。。。我也没得主意。。。。。。唉,嫂子没得能耐给你解烦心。。。。。。嫂子是个妇道人家,是个没脚螃蟹,懂不得小道理,更懂不得大道理,没得能耐给你解烦心。。。。。。唉,嫂子…嫂子倒是有个妇道人家的小见识。。。。。。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仇家停止了抽泣,静静地听着。
“。。。。。。你不能撒手不管,兆家的宴席还得去办,只能办好,不能有一点闪失。为哪样?为往后见面留个余地。。。。。。”
仇家张大了嘴巴。
“。。。。。。若是日后再也不打算跟他来往,面儿都不想见上一见,尽可以甩手,背抄手撒尿,不端它。若是…若是。。。。。。”
“别说了,大嫂。我明白了,全明白了。听你的,我听你的。。。。。。”说着,他就要下地穿鞋。
“你好好想想,该咋个办就咋个办。嫂子一个妇道人家。。。。。。我…只配给你当个舒心丸。。。。。。来吧。。。。。。来吧,嫂子给你舒舒心。。。。。。”
说着,她仰躺在床上,微微闭上眼睛。等了一气,不见动静,斜睨着眼看去,见仇家仍然傻楞楞坐在床头,一只脚穿着鞋子,一只脚盘在床上,呆呆的不知想啥子。她重新坐起,搂着他的脖子,越发柔声腻语地说:“。。。。。。来吧,嫂子陪你日。。。。。。日捣上一气。。。。。。累了,乏了,好好睡一觉。。。。。。一觉睡醒啥子烦心事都没了。。。。。。来吧,来吧,嫂子给你日。。。。。。给你日。。。。。。”
仇家好象听懂了,又好象啥子都没听见,他粗鲁得将廖大嫂按倒在床上,掰开两腿,勾下头去,只是看,看,傻呆呆地看。。。。。。
廖大嫂闭拢眼睛,等了好长工夫,还是不见动静,再次睁开眼睛,诧异地问:
“看啥子哟,还不快来!”说话间,瞥见仇家茫然不知所措样子,她惊异非常,“咋得?咋得?你没…没经过女人?你…你不会…不会。。。。。。唉,天爷爷呀,过的啥日子哟,四十岁的汉子,没…没经过女人。。。。。。没经过女人。。。。。。”说着,她坐起来,抱住仇家,紧紧地,紧紧地搂作一团,竟然也亮开嗓门,母狼似得嚎啕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仇家穿着半干不湿的衣服,又踏进牛绒绒细雨中。
第四十六章
腊月十三,仇家带着一帮子人住进了兆府。
翠儿熟门熟路,将一干人马安排在巧月生前住的套院里,大娃子三娃子住原来属于翠儿自己的房,眉儿睡小姐房里原来属于翠儿自己的床,而把仇家和自己则安排在了巧月的大床上。
然后,一通狠忙,洗、擦、抹、扫、晾、晒,十几间房子,一间间打扫,一间间擦抹,直到天黑才收拾利落。
头晌午蔡阿婆领着九个弟兄就来了,几个人连口气也没顾得喘,喊起眉儿领着,从城里租赁行借得一套桌、椅、凳、墩、碗、盘、碟、勺,还有锅、笼、盆、桶、甑、案、砧、刀、铲、瓢、漏等一应家什,指挥着人马在已经完工的后花园围墙边还没来的及种花种草的荒地上,挖地灶,搭高灶,支席棚,支砧支案,也是忙到天黑。
笛儿留在家里,一是看门守户,一是督工做豆腐,一天下来,整整做了十七锅,着人通通背了过来,并带话说晚上打夜作,明天一大早还能再送十七锅过来。
吃过晚饭,接着忙,蔡阿婆领着人将那十七锅豆腐该切片的切片,该切块的切块,该下油锅炸的下油锅炸,该下开水焯的下开水焯。
那个时候,厨子大致分作两类,那个号称会做聊斋菜,“专门”伺候大宅门居家小酌的算一类,上高灶,掂炒勺,一炒勺只烧一盘菜,讲究的是细,是精,要雕吉祥花,要刻富贵草,精细得象绣花娘子。蔡阿婆呢,算是另一类,用得是能装四五担水的大锅,大板锹作锅铲,二尺多长的火通条作筷子,大水瓢做手勺,一锅能炒出三十四十盘甚至五十六十盘,而且要味道好,颜色好,形状好,讲究的是快,几百上千人同时入席,任你狼吞牛饮,上菜如流水,绝无跟不上之虞,风风火火象是在沙场上沥血拼命。
最初,仇家张罗着给兆谦和安排豆腐宴,原本是打算自己上灶的。紫打地侥幸逃脱后,颠沛流离,含辛茹苦,一十三年间,他学会了好多谋生手段,其中就包括着伺候百人千人的宴席,从谋划采购,人员调度直到上灶掌勺,通通能拿下来。现在有蔡阿婆领着人上灶,正好躲个清净,他找了个旮旯,叫着大娃子三娃子打下手,洗海带,泡鱿鱼,发海参,慢慢悠悠忙活着,准备第二天的燕菜席,跟谁也不搭讪,跟谁也不说话。
眉儿自己占了一个菜墩,一边操刀剁肉一边和蔡阿婆闲聊:“蔡伯,你做哪样哟?”
蔡阿婆在切豆腐。他将一块豆腐一剖为二,然后顶刀切片。眉儿看他一刀相连一刀切断,一刀相连一刀切断,手掌大小的厚片已经装满一瓦盆,还在不停得切,觉着奇怪。
听眉儿问,他扭过头来,说:“天头晚了,做个菜,大伙儿喝口酒,暖暖身子,再睡觉。”
说着,从眉儿剁好的肉末中挖了一大碗,加姜末、葱末、椒末、细盐,再加芡粉抓上劲,将切好的连刀豆腐轻轻掰开,挑核桃大的一砣肉馅抹匀夹好,用湿芡粉粘住。眉儿扔下菜刀,跑过来凑热闹。一边学着蔡阿婆的样子往豆腐里夹肉,一边问:“这是整啥子名堂嘛,自己吃还要整这么罗嗦?你不嫌累得慌。。。。。。”
“越是自己吃,越要整得细致些。莫非伺候有钱人的时候要细致,要认真,要讲究,轮到自己吃一口呢,就糊弄自己,对付自己,自己把自己不当成人打整?”
“想不到蔡伯还是能言善辩之人呢?”
“别说我能言善辩,只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有道理。哎,蔡伯,这道菜叫个啥子名堂?”
“婆娘豆腐。”
“咋…咋…还有叫婆娘豆腐的?”
“没啥子新鲜的。不光有婆娘豆腐,还有寡妇豆腐、娘亲豆腐、丫鬟豆腐、尼姑豆腐、皇妃豆腐、公主豆腐、县君豆腐。。。。。。名堂多了,能给你数好大一气呢。”
“蔡伯,别说了。让你说得我口水都淌下来啦。。。。。。啧,啧,啥子时候你一样一样做来,让我尝尝。”
蔡阿婆哈哈大笑着说:“要得,要得。等你做了家主婆,也象兆家这么有钱,大宴宾客的时候,我来给你主灶,咱们不上七七四十九道菜,要上就上天罡地煞大聚会,一百零八道。。。。。。“
眉儿抿着嘴笑笑,说:“没得想望。还做家主婆呢,怕是二天连丫鬟也做不成。万一让仇先生给撵出来,讨口讨到你门上,可别装着不认识啊。。。。。。”
说笑之间,一大瓦盆豆腐已经酿好,被一片片滑入油锅,吱吱啦啦一阵脆响,很快捞出来,清油锅,打渍汁,炸好的酿豆腐回锅焖起。这时候,翠儿急急忙忙跑来,扒在耳边悄悄说道:“眉儿,你快去看看吧。来了两个大肚子婆娘,口口声声要找兆老爷,守门的不让进,大门口闹热好一气了。”
“找兆老爷与我何干?”眉儿端一摞盘子站在灶边,等着出菜,不以为然的地给了她一句,“找兆老爷的,你去告诉兆老爷好了。”
“兆老爷不是没在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找管家呀!找梁管家梁栋嘛。”
“梁管家四天没回来了,带着一拨子人马收租子,一去没了踪影。守门的让跟仇先生说说。。。。。。”
眉儿沉思了一下,放下盘子,说“叫上仇先生,看看去。”
找来的是王际熙的两个小婆娘。
看过本书第十章的读者诸君大概还记得,王际熙奉朝廷宣召赴京之时,将两个小妾打发回了老家。本来,事情已经过去,镇雄州的百姓差不多把这个走了大半年的知州大人忘得干干净净。谁想,两个双双怀孕,挺着大肚子的小妾,又找了回来。两个人回到州城,不光是满街乱窜,见衙门就进,找这个官,找那个吏,诉苦情,叹苦经,还在十字街头又说又唱,又哭又骂,故意引着上百人围观。
一个早已离去的官员,任上之时又没有结交下几个知己,谁愿意出头揽这等骚事?大概有五六天了吧,连一枚铜板也没人施舍,连一碗豆花饭也没人送给,眼看着小店不让住,食馆没钱吃,明知道王大人和兆谦和临分手时闹过不愉快,实在没辙,俩人还是找上门来。
这些事情仇家不知道,这些天他的脑壳里整个一盆糨糊,哪里顾得上扫听这等扯淡的事体,就连王际熙进京前每人只给了四两银子就打发俩小妾的事,两个小妾事实上是亲母女的事,也没听谁说起过,他不是爱听扯闲白的人。
听了俩人的哭诉,仇家仍是没情没绪,闷了一会儿,他淡淡地说,先住下吧,等兆老爷回来,看看该咋办。说完,扭头走了。
读者可能要问,王际熙王大人进京以后咋得没消息了呢?朝廷宣他进京是升他的官呢,还是问他的罪呢。此事说起来着实荒唐,读者诸君都知道,同治朝的权柄事实上掌控在慈禧老佛爷手中。而慈禧呢,常常政出随意,凭着想当然办事,正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