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冷月-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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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三的絮叨勾起李肇元的心事。三年前,哥哥考中进士进京作官去了,把个病在床上的老爹扔给他。虽说煎汤熬药,端屎倒尿,扶进扶出,端茶送水,自有下人打整。可是他老人家整天哼哼叽叽,絮絮叨叨,骂鸡骂狗,骂槐骂柳,没事找麻烦,也真让人头疼得受不了。老爹的病与赖三说得差不多,也是头晕眩晕,坐不得,站不得,说晕倒就晕倒。家里有钱,不在乎银子,若是真碰上神医,出手就是捷音,施术立见功效,岂不是皆大欢喜。想着想着,他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扔下句话:“给他挖碗白米。。。。。。拿小碗挖啊!。”
准提宫和尚灵峰与那些指佛发财,坐寺敛钱的庸和尚不同,他不存钱,不置产,略微攒下几个布施钱,反手就施舍给穷人。
几天前,灵峰在佛前打坐的时候,忽然有所感悟,佛祖的慈悲应该象雨露甘霖,细细纷纷,均均匀匀,遍洒天下,恩泽众生,无一遗漏,无一或缺。那么就不该坐在庙里,眼睛里只有那几个善男信女,还得走出去,寻找最需要雪中送炭的人,寻找那些没来过准提宫,甚至从不拜庙从不礼佛又特别需要搭把手就能摆脱困境的人。灵峰决定上山下乡,走村串寨,进门入户,访贫问苦。
事情也赶巧,还没等他动身出发,毡帽营的王阿大来庙里送山菜,聊起来知道他腿上长疮,烂了一片,三年不愈,山间草药各式偏方用过无数,好似全都泼在石上,半点用没有,有心找个郎中好好看看,可惜家无隔夜之粮,一日三餐都时时不济,哪里来的银子治病。何况还有瞎老婆病娘躺在床上,等着他找钱糊口呢。灵峰和尚当即拍胸脯,说给他物色一个好郎中,出资为他疗疮。
听来庙里蹭斋吃的小乞丐说,南门外新开了一家医馆,坐堂的郎中医术高,人品好,穷苦人一碗白米就可以问诊施治,简直和义诊舍药差不多。灵峰和尚马上挖了两升白米,交代两个小沙弥一番,背起褡裢直奔毡帽营。也是凑巧,刚拐过凤翅山,远远就看见王阿大一簸一簸走来。
灵锋恭身站在路边,打个稽手,问:“王施主,哪里去?”
王阿大好似大清早就拾到大大的一锭金元宝,嘴儿咧得合不拢:“灵师傅,我听说,南门外。。。。。。”
灵峰和尚朗声大笑:“王施主,我也听说,南门外。。。。。。”
晚上,众丐回到仇宅,柳眉儿早就蒸好一大甑子饭等着他们呢。见大家进门,又抬出一盆豆花,打了又辣又麻的肉蘸水,招呼大伙儿围坐在院坝里赶紧吃。没客气的,没扭捏的,一个个狼吞虎咽,连抢带夺。不一会儿就有人叫起,这个喊“嫂子添饭”,那个喊“嫂子添饭”。柳眉儿被叫得脸红红的,答应得特脆生,添饭,添蘸水,格外手疾眼快。
正乱着,仇家回来了。丐伙计们没谁懂得打招呼,只顾埋了头紧扒拉,仇家也不寒暄,挤进人堆,盘腿坐在地上,抄起饭碗就吃。还是半个月前,破庙里的做派,同样不讲客气,同样狼吞虎咽,同样连抢带夺。
正吃着,忽听赖三哥喊:“嫂子添饭。”
仇家抬头看看,好生奇怪,叫谁呢,谁是嫂子?正疑惑间,柳眉儿脆脆生生答应着,绕过来接碗盛饭,一边盛一边说:“兄弟放开吃,吃饱呵!”
仇家更奇怪了,嫂子?她咋成了嫂子?
赖三哥放下饭碗,挤在仇家身边坐下,说:“哥呵,今天弟兄伙一共跑了五十四家,最远到了拦江庙、成佛寺、串九龙湾,讨米七升三合,让柳笛儿收了吧。明天你这儿开业,我们就不来搅扰了。”
仇家想了想,说:“明天下晚弟兄伙还来家吃饭,到时候给大伙儿拿点银子。米你拿去,让嫂子和娃儿们打打牙祭。”
众丐呼儿喊叫,你拥我挤,拉拉扯扯地走了。
头天晚上,仇家从兆府回来,丐伙计们正坐在院子里等他,说是大伙儿凑了份子,要给他暖宅,还要仇大哥派活,要帮一把子忙。仇家说,该干的都干了,没干的也都安排好了,没啥子活可干,弟兄们有心就给哥传传名吧。这伙惫赖猢狲想出这么一番灰主意,把明天仇家医寓开业的消息,不到半天喊遍整个镇雄州。
明天就要正式开业,仇家仔细地捋了一遍各项筹备,他要想想,有没有虑不到的,有没有疏漏掉的。柳眉儿端着托盘进来,一脸娇嗔地说:“你的饭早打点整齐,不进屋吃,跟他们打连联。该是饿了吧?”说着,把四小碗汤圆摆在桌子上,一一介绍说,这碗是苏麻红糖的,这碗是馥油白糖的,这碗是火腿冰糖的,这碗是果仁红白糖两掺和的。。。。。。
“都是你整的?哪里弄来这么多包心?”仇家搅着比花生米大不了许多的汤圆问。
“昨儿个你不是问,坛坛罐罐装的是哪样,明白了吧?该是好吃?”
仇家舀起一个汤圆,举着调羹左看看,右看看,“嗯,看不出你的手还真巧。哎,你已经出嫁啦?”
“还没呢。”柳眉儿有点害羞,低下头,旋即又抬起,定定地看着主人。
“许下人户啦?”
“嗯。”
“啥子样人家,哪个地方的?”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还要问你呢,哪个地方的?啥子人家子弟?”不知为哪样她就恼了,恼得莫名其妙。
仇家楞住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一脸傻呆呆模样。
好半天,好半天,柳眉儿又进来,端一盆水放在仇家脚边,弯下腰给他脱鞋扒袜。
仇家赶紧拦挡,说:“我自己来,自己来。”
柳眉儿不吭声,显然是刚刚哭过。
仇家再也不敢开口,生怕哪句话说错,又惹她发火。俩人默默地,谁也不吭声。一双脚洗呀,洗呀,揉搓了好半天,好半天。。。。。。
兆府出事了。这事儿出的特别悬乎,差点让我们的许多主人公,一下子谁也无法再出场,故事就得到此打住。
第四章
教场坝新开了家妓院,一开张生意就出奇得好,阔老爷、嫩少爷、大官、小吏、掌柜、伙计、脚夫、杠夫、背夫、马锅头、保镖头、劁猪匠、泥瓦匠,不分贵贱,不分良莠,只要包包里有几个闲钱的,莫不趋之若骛,纷纷赶去凑闹热,烘虚火,平时冷冷清清的僻街冷巷,瞬时间成了赶大集的闹市。
兆老爷嫖妓的爱好愈老弥坚,一妻四妾基本上闲置不用,照旧是眠花宿柳,妓院里扎营,直把销金蚀骨黑甜乡当成自家宅院里的安乐窝。可是,这次却没赶上第一拨,后花园的工程到了关键时刻,他一直在监工,很少出门,自然没得到消息。这天傍晌午,听管家梁栋说起,新来的粉头如何如何,他再也撑持不住,立即打发梁栋去打前站,付定金,提前给他安排妥当。他自己在家转转悠悠,站不稳,坐不住,心里长了黄茅草似的,太阳刚偏西,晚饭都没顾得吃,就揣上银两,直奔教场坝。
这是一家家庭式的妓院,亲妈带着亲生女儿树艳帜,挑红幡,做皮肉生意。听说兆老爷要来,妈妈立即挂谢客牌,关掉大门,烹茶,煮酒,打整菜肴浆水,安排时鲜瓜果,单等贵客上门。太阳衔山的时候,兆老爷到了,妈妈把他让到楼上,端了茶,端了果盘,叉着手喜盈盈地说:“老爷且宽坐,待我请姑娘上来。”
看上去,这妈妈也就三十出头,圆盘大脸,滴溜圆的杏眼,一道细细的弯眉直插入鬓,脸色白皙滑嫩,身材挺拔直溜,一口吴侬软语,轻柔如羽毛,直拂心窝肉,甜腻似蜂蜜,硬挂鼻尖头。兆老爷想,妈妈尚且如此,姑娘不知怎个天仙模样,怎个勾魂摄魄呢,今天本老爷艳福真真不浅哟。正胡思乱想着,妈妈陪着姑娘上来。姑娘笑盈盈地道了万福,坐下,问:“老爷该是第一次光临?”
兆老爷早就酥麻了半边,大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死盯着姑娘,根本没听见。姑娘笑了笑,接着问:“老爷家该是养了好多好多只鸡?”
这回听见了,却又摸不着头脑,兆老爷问:“养鸡?养那样鸡?养鸡做啥子?”
“没养鸡,老爷呆呆地望着天做哪样?该不是提防鹞鹰子吧?”谁惧怕鹞鹰子,山间野物嘛,这话骂得着实。
“好个小油嘴儿,你挖苦爷。” 好容易止住笑,兆老爷问,“姑娘咋个称呼?”
“今朝有酒今朝醉,酒醒揖手各西东。老爷问个啥子嘛?操贱业为生,告诉你真名,没得辱没祖宗先人。胡乱编造一个,还不如老爷别问的好。”
“那也得有个称谓吧?”
“随老爷阿红阿绿,阿猫阿狗,随便叫,叫啥子都行。”
“撇脱,撇脱。看不出姑娘还有些丈夫气。”
“看来老爷是个当官的,咋个也是三品四品。”
“咋个看出来的?”
“老爷拍马屁的功夫炉火纯青嘛。不当官哪里学得会?”
“好个小蹄子,这么糟践爷,看一会儿上了床我咋个收拾你。。。。。。”
“好爷哩,饶了小女子吧。来,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妈妈起身欲走,兆老爷执意挽留,非要拉着她一起喝酒耍子。天下妓院哪有老鸨子和姑娘一起陪客的?妈妈硬是找个借口脱身而去。
姑娘拿出个庙里签筒样的东西,说:“行个酒令好吗?”
“忒复杂的爷可不会。”他想得是酒也别喝了,直接上床多好。姑娘不理他,接着说:“行酒令就得按行酒令的规矩,酒令大于军令,谁也不得耍赖皮哟。该是要得?”
“要得。”
妓院有妓院的规矩,进妓院有进妓院必讲的风度,兆老爷捏着鼻子也得同意呀。
姑娘抱起签筒一阵紧摇,一枚竹签“唰”地跳出来,捡起瞄了一眼,她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兆老爷接过去看,签词是——东面日头西面雨 掣签者自饮一杯。
兆老爷笑了,说:“好,好,照这样玩下去才好。”
该兆老爷掣签。竹签跳出来,他拿在手里,笑得弯腰捧腹,说:“要得,要得。就照这样玩下去。”
姑娘接过一看,也笑了。
竹签上的词儿是——太阳出来红彤彤 前一饮者再饮一杯。
兆老爷来了兴趣,捋胳膊挽袖子,也不按规矩,抢过签筒就摇。谁想跳出这样一签——没脸没皮 自饮三杯。
这回轮到姑娘捧腹。
俩人输输赢赢,渐渐喝起了兴头。姑娘又掣一签,签词是——有客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掣签者鼓琴一曲。姑娘略一犹豫,说我哪里会鼓琴,玩一把家乡杂耍吧。说着,把盘盘盏盏重新摆过,然后冲着兆老爷嫣然一笑,玉腕微动,纤指微动,竹筷已经击出一串乐音。
乐音轻飏,始而如鸣泉滴石,泠泠叮叮,续续断断,清脆醒耳;继而如流泉出潭,顺势而下,疾且杂踏,声渐振耳;再而如飞泉泻瀑,裂帛碎瓶,惊魂摄魄,声彻云霄。。。。。。
把个兆老爷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酒也惊醒了一半,他拿过酒壶,自斟自酌,一口一杯,连声说仙乐,仙乐,该浮三大白,三大白。
歇了一气,他抱起签筒又摇。签词是——吃饺子没蒜 重来一遍。
再摇,这回出来的是——狗钻连环套 快给下家摇。
姑娘接了,摇出签儿,瞟了一眼却藏在背后,再不拿出来。兆老爷好奇,绕过去,掰开粉手,硬抢了看,上面写着——江上橹儿慢慢摇 姑娘脱去裤一条。
兆老爷笑得差点坐到地上,一边笑一边揉肚子,一边揉肚子一边手指戳点着姑娘,说不出话。
姑娘很快从尴尬中缓过劲儿来,说:“老爷,千万别耍赖哟,脱吧。”
“那样?姑娘该不是要我帮你脱吧?”
“老爷请看好,上面明明写着,姑娘脱去裤一条。是让姑娘我帮老爷脱去裤一条。”
兆老爷差点被绕进去,想了想:“不对!你赚算我呢。如果说让你脱我的裤子,该是说姑娘去脱裤一条。上面明明是姑娘脱去裤一条,说得是你呀!——不行,酒令大于军令,快脱,快脱!”
俩人争来吵去,乱了好一阵,姑娘叹口气:“唉,没得办法。遇上你这样的赖皮。”
说着,站起来,走到屋中央,慢慢掀起粉纱罗裙,款款解开腰带,褪去水红罩裤,轻轻搭在旁边椅子上。夏天,穿得少,脱了罩裤,罗裙下就只剩下梅红色的又紧又短的亵衣,灯光下似雪若藕的白腿闪闪露露,露露闪闪。姑娘倒没什么,没那么回事似的依旧谈笑风生,饮酒搛菜。兆老爷可有点沉不住气起,两眼血红,呼哧呼哧拉风箱似地喘着粗气,眼看就按奈不住了。
唉,按奈不住也得忍着,也得憋着,也得乔模乔样坐得端端正正,不能不讲规矩,不能猴屁股着火,不能霸王硬上弓呵。
姑娘乜斜着眼瞅着他,不说话,沉默着,好久好久才故意压低声音,软腻腻酸叽叽地说:“老爷,该你抽签了。”
兆老爷摇出的签是——小寡妇上坟 去褪姐儿裙。
饶是兆老爷这样的嫖妓高手,也没见过如此玩法。俩人越玩越高兴,越玩越上瘾,酒越喝越高,衣着越脱越少,醉眼朦胧中再看姑娘,只剩下件红兜肚。
都说美人要在“三下”看——月下、帘下、灯下,可是又有谁知道灯下看光屁股美人的韵味呢。兆老爷才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