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已开-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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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如血 。。。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我从未算过时间,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根本就不记得,总之,我什么也不知道。没有谁来告诉我这些,黄泉路上总是开满大片大片的花,开得红红的,如血,妖艳如血。
用血形容花是一只年轻的女鬼告诉我的,在很久以前告诉我的,黄泉路上没有血,我也没有血,我却是极喜爱红色,莫名的喜爱。
她是过了鬼门关,受了审判,即将发往十殿转轮王处转生的鬼魂,她路过忘川河,见到了站在彼岸的我,于是冲过来问我是不是看守彼岸花的引路使者。我点头,她激动的看着我,求我给她爱人的记忆。她的爱人是谁,我不知道,每天路过奈何桥的鬼魂太多了,黄泉路也太长了,我有时在这里看花,有时在那里看花,我不一定见过她的爱人,可是这并不妨碍我做这笔交易,既然她能遇见我,那是她的劫,也是我的运。我右手的食指在她的眉心一点,让她摊开手掌,她照做了,一朵妖异的红花在她手心出现,如同这彼岸大片大片的花一样,那花便是记忆,换而言之,这黄泉路上所有的花都是往生者的记忆,他们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被抹去的记忆便开在这黄泉路上,变成红色的彼岸花,如果有往生者想看比他们早死一步的人的记忆,我可以帮他,但是他们一定要有很强的执念才能见到我,比起这里每日川流不息的鬼的数量来说,能有这样强执念的鬼并不多。
女鬼凄然一笑,她其实很美,尽管脸色苍白,尽管她的笑并不完全开心,但她还是很美。“他是爱我的,他真的是爱我的.....可是,我好傻,好傻,为什么不相信他.....”
彼岸花显示出了前世的记忆,只有女鬼自己看得见,别的鬼魂无法窥见,当然,他们也无法看见我,只有司命在身的神鬼能看见我,阴间只有十殿阎罗是登记在册的司鬼之神,而鬼差一类从不和我说话,他们很忙,忙得连看我一眼的时间也没有。
彼岸花在女鬼的手心化作红色星光烟消云散,我看守的花又少了一朵。女鬼的表情应当是悲喜交加的,但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却还有微笑,“谢谢,你让我了了心愿。在人间的时候我总是在想黄泉路上是什么样子,到处是鬼,一定很可怕。其实这里很美,开满彼岸花,红得像血,很美。”
“血?”我蹦出一个字,这形容很怪,花和血应当是不一样的,但美丽的花朵为什么会和恶心的血扯上关系?
“是的,”女鬼看着我,继续微笑,“就像我临死时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一样的颜色。我是自杀的;自杀的人是要下地狱的,横竖都是受苦,那我不如在这里等他,能看着他,我也是幸福的。”
女鬼踏上了奈何桥,可她拒绝喝孟婆汤,转身跳下了忘川河,做了忘川河里的水鬼。遇上我,是她的劫,很明显,这个劫,她没过。
忘川河里的水鬼都是不想忘却记忆的鬼魂,他们不喝孟婆汤,便要跳下忘川河;在血黄发臭的河水里做上千年的水鬼才能投胎,他们日日夜夜忍受河中的蛇虫侵蚀身体的痛苦,只为能再看一眼生前所爱之人的身影,一眼,再一眼,如此便千年。我不明白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水鬼们能看见桥上的鬼,桥上的鬼却看不见他们,除非,他们也跳下来。爱,我没有,痛苦我也没有,但是忍受,我和这里的鬼一样,我也在忍受。我是犯了罪而当的引路使者,可是我却被抹去记忆,忘记了自己所犯的罪,阎君天子说,只要黄泉路上的彼岸花都消失我就可以解脱,不必徘徊在黄泉路上,也不必再继续等待,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于是,遇上祈求记忆的鬼魂,便是我的运。
这里是酆都鬼蜮,而我,是徘徊在黄泉路上的引路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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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泣.望乡 。。。
我仍旧是徘徊在黄泉路上,看管彼岸花,等待我的运。我是因受罚而做的引路使者,阴间本是没有我这一号职位的,只要彼岸花全都消失我的职位也就消失了,尽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我只受第阎君天子的看管,因为是他向我下的惩罚令,每当正月初八我便前往第五殿向阎君天子汇报事宜,正月初八本是他的诞辰,是他享受凡间烟火贡品的吉日,却要收到我长长的汇报做寿诞之礼,实在是对不住他老人家。今日又到正月初八,这是第几个正月初八了?记不清了,我也懒得去回忆。
我走进殿中,阎君天子高居庙堂之上,面色漆黑,浓眉,眼珠黑白分明不怒自威,留山羊须,身着赤色黑边圆领大袖公服,腰系镶白玉大带,头戴玄色长翅帽,十位阎罗中只有阎君天子的装束不一样,听闻他在人间之时便是人皇亲封的一位官员,我猜这多半是他在人世为官时的朝服装扮,到了玉帝面前人间朝服便作了公服。阎君天子座前摆着一张公案,桌案上左首公文堆积如山,文房四宝依次摆放,公案下隐约露出一双玄色革履,牛头马面各持佩刀左右侯之,一干鬼差分左右两边从大殿门口排到离公案一丈处,一切井然有序,一派威严。我每次来第五殿,都感觉像是阎君天子专程等候一般,鬼差通报后,阎君天子便会屏退鬼判,押退一众鬼犯,宣我进殿,于是我从未见过哭天喊地称冤道雪的场景。
我双膝跪地朝阎君天子行过大礼,得阎君天子首肯后便开始了长长的汇报。其实每次的汇报都差不多,无非是彼岸花新开多少,凋谢多少,再加上陈词滥调歌功颂德与祝寿之词,我自己都说麻木了,阎君天子倒还听得津津有味一般,认真得一塌糊涂。
我刚准备结束冗长的篇幅,忽得鬼差来报,人间各地十殿阎罗庙宇与各地的城隍庙供奉的烟火贡品名单清理完毕,请准呈上。阎君天子命“速速呈上”,声若洪钟。我继续,“恭贺阎君天子大人诞辰之喜。”言罢俯身一叩。阎君天子命我起身,我徐徐站起,不敢与阎君天子对视,只得依旧低首晗目,半晌沉默,依旧沉默。以往之时,汇报一完已经挥手让我退下了,今日是怎的?太安静了,我等得莫名的烦闷,难得离开黄泉路,这也算得上是我的休憩之日,我可不想留在这里陪阎君天子玩沉默。
正当胡思乱想,阎君天子开口道:“引路使者,赎罪之期不可预料,尔定当尽忠职守,不可疏忽懈怠,可听清了?”我连忙作揖称是。“权且退下。”我再次作揖退下,阎君天子已然接过长长的人间烟火名单,认真研读。他不累,真的不累,每日审查排着长队的鬼犯,生日还要听我汇报长长的呈词,看完长长的礼单,偶尔还要上达天听,听玉帝说长长的“应该”“尔等”,他是真的不累。
我出过殿门,殿门右首有一布满刀剑荆棘的长石阶,石阶共有一千八百八十级,石阶之上是一石台,宽约一丈,长约三丈,有石栏包围,悬空而座,此台便是望乡台。
望乡台上望故乡,望见故乡哭断肠。亲友妻子竞相泣,白绫灯笼挂满堂。
望乡台是第五殿阎君天子命鬼差修建的,阴间共有十位阎罗分别坐镇十殿,他们论资排辈逐一审查鬼差羁押来的鬼犯。他们掌管地狱不同,所司罪罚也不同。阎君天子原本是坐镇第一殿的,谁知他可怜那些受冤枉死的鬼魂,屡动恻隐之心放其还阳,玉帝得知后仍屡教不改,便降至第五殿,掌管叫唤大地狱去了。后由秦广王接管第一殿,主管人间生死幽冥吉凶。阎君天子调至第五殿后不久老毛病又犯了,他因怜悯鬼魂思乡念亲之情,竟然命鬼差在第五殿外修建望乡台,凡是押解至第五殿的鬼魂受审完毕便可登山望乡台最后眺望故乡亲人一眼,然后押送地狱领罚,若经审判未有罪错,则发往第六殿卞城王处继续受审。
往生者受审完毕即可有鬼差陪同登上望乡台,石阶上布满刀剑荆棘,往生者若想再见故乡亲人便要褪去双屡,赤脚踩上这一千八百八十级石阶,如拥有在生时的血肉之躯一般承受钻心之痛,方可了却心愿。我每次见罢阎君天子便要登上望乡台,但是我什么也看不到,图个清静罢了。
我并非鬼犯,倒是不用受那份罪,飞身上台即可。
台上除了两位鬼差,还有一只男鬼,白衣飘飘,长发及背,身形高大但并不十分魁梧,正眺望远方,看来是刚受审完毕的鬼犯。我行至鬼犯左边,两位鬼差站得笔直,完全没有看我,也没有打算赶我下台,第五殿的鬼差知道我有这个爱好,从不打探也不干涉。我放眼而去,眼前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反正一年只看一次,也无所谓。
“这望乡台一次只上得一只鬼,兄台如何上得?”我身旁的白衣男鬼开言打断了台上的安静。
运来了!我右转回首,白衣男鬼也正看着我,他的面色苍白,容形俊秀,“你可有未了的心愿?”
白衣男鬼显然被我答非所问的一句话问得摸不着头脑,“兄台何出此言?”
哦,是我忘了自报家门,“我是黄泉路上的引路使者,负责看守往生者的记忆之花彼岸花。你能看见我,说明你有想要的记忆。这些记忆是别人的记忆,可以知道别人的想法。”
白衣男子忙冲我拱手道,“常州宋离之拜见大神,在下确有烦愁,烦请大神赐予永州王谢氏菡衣的记忆。”
无胜惶恐,什么“大神”,我连鬼差都不是,若传入阎君天子处,说不定又要加重刑罚,尽管他一脸恭敬的样子很是让我受用,余光瞥了一眼两位鬼差大哥,暗自希望他们不要给传出去。我作势挥手,“我不是什么大神,只是带罪的使者。你且把手掌摊开。”
宋离之忙把手摊开,我手指他眉心一点,一朵彼岸花由他手心缓缓开出,一如既往的妖艳。他双目微震,一脸的不可思议,显然他在世时没有见过魔法,其实我很喜欢欣赏这种惊讶的表情,在阴间太无趣了,阎罗们的表情永远威严,鬼差的表情永远严肃,鬼魂的表情永远凄苦,只有寻求记忆的鬼魂才有转瞬的惊讶,然后又回到凄苦。
欣赏完表情,我别转头去,继续欣赏灰蒙蒙的景色;这是我一年之中唯一不用面对彼岸花,不用工作的日子,不能浪费。这里好安静,望乡台是阴间的最高处,这里能窥得人间,可我在人间没有家乡,所以我看不见人间。
本来望乡台的高度高于宫殿是不合天界规矩的,但阎君天子何曾做过合规矩的事?阎君天子跳过仁圣大帝和酆都大帝直奔凌霄宝殿面奏玉帝,说是石阶太低窥不见人间,然后便死磨硬泡赖在天庭不走,连玉帝用膳都站在一旁,缠得玉帝不得安宁。阎君天子在天庭的时候,第五殿的事宜全交给第六殿卞城王,卞城王不熟悉第五殿的法令,竟然判了冤假错案,一时间地狱哭声一片,哀嚎满野,哭声直达昆仑仙山,惊扰了西王母,想来玉帝是惧内,西王母得知情况只遣了座前掌灯仙子与玉帝说情,玉帝就只好端着架子勉强同意。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在此一事上,天上人间都一样。
手指轻轻拂过台上的石栏,冰凉之感幽幽地传入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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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渡.忘川 。。。
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从我眼前幽幽飘过,无声无息的缓缓消失,短暂的惊扰了灰蒙的宁静,虽是惊扰但并无不快。我知道彼岸花消失了。
我回头望去。
宋离之右手指着远处,“那里,是常州,我的家乡。”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我是看不见人间的,我在人间没有家乡,没有思念,就看不见。”
“因爱故生怖,依爱故生忧。若离于爱者,无怖亦无忧。”低喃的声音,软绵若思。“使者没有思念之情,倒是了却了不少烦恼。”
“时辰已到,引路使者,我等要押送鬼犯前往第六殿卞城王大人处,还请让路。”鬼差不解风情的拖走了宋季允。临了还不忘嘱咐我,“彼岸花不可无使者看管,还请使者早些归位。”
由此可见,我的地位真的很低,阎君天子有令,我就随传随到,鬼差说话,我就乖乖听从,我承认,我怕事。
下了望乡台,行至不远,便入了黄泉道,道上漆黑一片,惟余阵阵阴风拂过,摇曳着道旁的彼岸花,尤为绝美。
“大人,走吧,别喝了,若是被酆都大帝知道了,又要责罚......”
我循声望去,彼岸花丛之间一名鬼差拉着一只袖子,拼命的扯。我的花呀......我快步走去,还未走近便一股浓香扑来,是酒......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在这阴间能醉倒花丛的除了抱犊山的嵇康大人,再无谁敢。可怜了我的花,只要是他出现,我的花必定是会惨遭蹂躏,但是从解脱之事来说,能少一朵是一朵。
焦急如麻的鬼差见是我来,忙赔礼道:“引路使者请莫要怪罪,待嵇康大人醒转便离去。”我怪不怪罪的无所谓,连阎君天子都以礼相待的中央大帝还怕我怪罪?他是怕我打小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