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彤管-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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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最近恢复的不错,气色也红润些,除了身体稍显瘦之外,风韵依旧。妈妈上车前对王叔轻微点头,王叔则受宠若惊般退一步弯了弯腰,这个细节引起我极大的兴趣。
坐车开到不能行驶的地方停了下来,往前就是人行闹市区,道路两边摆着各种相同个别差异的特产和纪念品。临近年关,大家似乎都不急着回家。街上许多人,来玩的,路过的,好不热闹。想想才明白,今天是周末呢。
一路上赵炜管嘴巴不停,买了一些小东西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把妈妈逗的很开心。
“大小姐,这里有您看的上眼,喜欢吃什么吗?”王叔在后面突然说道。
我愣了半天,才反映过来他是在跟我说话,这个称呼着实吓到我了。王叔见我不说话,又说道:“二十年不见,大小姐不认得我老王也是正常的。”
我诧异地看着他。
“当年夫人带着您和二小姐回族宅的时候,我还抱过您呢,那时您才八个月,话还不会说,见人就咯咯笑,讨喜着呢。”
王叔这话听来很趁心,不自觉浮想一张呵呵笑的娃娃脸,那是我吗?难为他还记得抱过我。
想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被一个只抱着我一次的人惦记长达二十年,心里图生出一股温暖来,稍稍减少了对未知的恐惧。
本想说妈妈不让我吃小吃的,想想又改了主意,顺着赵炜管的称呼说道:“王叔客气了,我第一次来这里,也不知道哪些好吃,王叔觉的哪些好就买来尝尝吧。”
王叔笑了起来,嘴角两边的皱纹更深了,用看孩子的眼神看我,是温暖的眼神,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叔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妈妈身边说了几句,便转身走开。
“彤彤,我们到前面坐会儿。”妈妈回身对我说道。
我在后面快走两步跟上,在路边的休闲椅上坐下。
“妈,要不要去看沈园之夜?”赵炜管问道。
“炜炜想看?”妈妈问道。
赵炜管点点头,表情可怜,说道:“只是还没和妈一起看过,所以想补上。”
妈妈表情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赵炜管笑了起来,满脸神彩,就这样,晚上的日程安排好了。
“辛彤管?是你吗?”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转头看去,竟是王子玉,我大学里唯一的朋友。
我站了起来,对在这里遇到她表示惊奇。王子玉脸蛋微微泛红,漂亮的五官生动起来,说道:“我看你好一会儿了,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你不是请假说你妈妈病了吗?怎么在这里?”
“我妈妈刚做完手术,便到这里来散散心。你怎么在这里?”
王子玉笑了:“我家就在这啊,这不放年假了嘛,就在家里帮帮忙。那个卖酒的店铺就是我家的,待会儿我给你拿点黄酒你带回去,这可是我们这的特产哦!”
我摆摆手,说道:“这可不行,”回头看了看妈妈的方向,她们也正向这边看过来,“我妈妈不喝酒,带回去没法处理。”
王子玉指着赵炜管说道:“黄酒养身的,喝点没事的。唉!那个女孩儿真漂亮,鼻子跟你的一样,是你家亲戚吧?”
“那是我妹妹。”
“你不是独生子女吗?从哪跑出来的妹妹?”王子玉眼珠子要掉出来的样子。
“和我一起从妈妈肚子里跑出来的,”顿了一下补充道:“一起跑出来的。”
王子玉嘴巴大张,感叹了一句,双胞胎啊。
我把王子玉介绍给妈妈赵炜管认识,互相寒暄了几句,便听到一个中年女声叫道:“阿玉,干活。”
王子玉怂着脑袋说:“阿姨,有时间到我们那坐坐啊。我要去回做苦力了,不然我妈该发火了。”
“我还要多谢你在学校里照顾彤彤呢,改天让彤彤去找你玩。”
王子玉嗯了一声,又跟我和赵炜管打过招呼,小脚跑开。
王叔手里掂了三四包小吃回来,递给妈妈一包说道:“夫人尝尝这麻鸭,可还是那个味?”
妈妈接过,尝了一小块,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吃了一点香糕一些茴香豆,便再无兴致。
7点半,我们一行人到沈园,门口站立着一些穿着花花绿绿各色古装的少男少女,恍如时光倒回那个风情无限的年代,一路引来游客进进出出。
到沈园堂会选好位置坐下,等待演出。
起先一出是《钗头凤》。
光影交错,音乐婉转,声音悲惜可叹,先一首陆游的词开头唱到: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词中的怅然,表演者脸上的悲戚仿佛把人带入那个相识相知又分离的场景。
在唐婉看来这是陆游对她的怀念,便回了一道《钗头凤》,劝解他不要在想我,我现在是别人的妻子,注意影响,我们知道彼此的好就行了,对过去的事不要再执念。
有种记忆经过嫉妒、悔恨等情绪的加工,就变成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痛,永远抹不去。唐婉便是陆游的抹不去的痛,靠着这种痛,活了挺长的日子。
紧接着唱的是唐婉的词: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也许是受这悲伤词句影响,我看到妈妈眼里闪着泪光,听到”咽泪装欢“时,眼睛竟直直的流出来。
我也觉的这词写的过于悲伤,忍不住上前一步,对妈妈说:“我们回去吧。”
妈妈点点头。赵炜管情绪也低落下来,不知是受这唱词的影响还是觉的我的提议不合她的意。
出了沈园,妈妈说道:“当年第一次进赵家时,你们的爸爸就带我来看这《钗头凤》。那时这词还是用越剧唱的,人物扮相也比这风流,一频一笑生动感人。他也大手笔,包了整个场子,专门抬个戏台唱给我听,我当时听完就哭了。”
“他帮我擦干泪,说’‘你名字里也有个婉字,但我不会是让你伤心离开的陆游,我们一起白偕老,好不好?’”
“那是我这辈子最动听的情话。”
妈妈的眼泪又涌出来,继续说道:“可我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彤彤,妈妈是不是太任性,做错了?”
这是妈妈第二次问我这问题,我觉的回答有些困难,说道:“爸爸不是一直在等你吗?”
妈妈愣了愣,眼神无光呆滞看着前方,情绪与刚才截然不同,说道:“他等的人……”顿了下,苦笑道:“但愿是我吧。”
“妈,爸这些年过的也不容易。”赵炜管开口说道,声音比平常时候小了许多,像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要说:
☆、喝茶吗?
不明白妈妈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妈妈不愿多说,再问她也不会说的,妈妈在自己认定的事上相当任性。
赵炜管貌似知道些什么,但她也没有告诉我的意思。
我就像无知的秦始皇,什么事都能感应到,什么事又都不明白。
王叔很贴心地带我们到一家饭店充饥,吃完饭回酒店已近九点,一夜无话。
第二日醒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妈妈说的对,我是认床的。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宿舍睡的时候,也是彻夜无眠,即使闭上眼睛,脑袋还是相当清醒。
脸上的眼睛闭上了,脑袋里的眼睛却睁着,这是一种精神折磨,相当难受。现在就能想象出,自己铁定顶着两熊猫眼。
揉了揉眼睛,稍稍按摩一下,又伸展了下四肢,洗完脸换上衣服出门。
今天应该会进赵家族宅了吧。
早餐在酒店解决的,汤显毫无意外的没有出现,甚至怀疑他昨晚都没回酒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开个套间呢?这是不是叫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个比喻太不文雅了。
反正他有的是钱,把侈奢当成习惯的人,是不会轻易改掉这习惯的,这习惯改了,他的价也掉了。
其实此时我也正处于这个纠结结段,只不过与汤显正好相反,要改掉节俭的习惯,迈入侈奢的行列,着实不习惯。
比如说这早餐,从标签上得知,除了中西,还是日韩印泰英法,可以说集合了世界各地美食,光看着就眼饱了,不忍心下筷子叉子肢解它们。
早餐也只是个开始,下楼出门,王叔像昨天一样站立在车门一侧,门已被打开。今天的车与昨天的不同,车身不仅大了一码,外观也更大气,不由地好奇里面又会是什么样子。
妈妈坐进车里,我刚要猫腰钻进去,胳膊却被赵炜管拉住,回头不解地看她。赵炜管很给面子地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耐烦,指了指靠位置,意思是说坐前面。
我很好的掩示自己的“错误”。
低头钻进车门的那一刻,看到一个身着中装的男人已坐在里,如果不是赵炜管位住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呢。
那一刻,我的心狂跳不止,匆匆一瞥,看到的不过是侧影,却惊起埋藏在脑里的许多画面片段。
看到他抱过我,亲过我,嘴巴上的小胡子不安分地扎过我,笑着对我说:“彤彤好乖,有没有想爸爸。”印象里他总是问这句,问我想不想他。
我觉的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那个人是爸爸吗?
视线放在外面,又不记得沿途的景物,只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像过年打鼓一样响。
王叔车技很好,车开的很稳,也安抚了我的心脏,对王叔的印象不觉又加了几个分值。大家都默契的没有说话,不忍心打破这刻的宁静,怕打破之后,便不再安宁。
不知多久,车无声停下,车门被打开。
一扇繁复雕花铁门哗啦啦地被打开,赵炜管用胳膊踫了我一下,意思是下车。我看着门后的道路还挺长,根本看不房子,这是要走进去吗?
“赵家规矩,入门下马。”那个男人说道。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竟是这样的开始。我尴尬地下了车,心想,这车可比马侈奢多了。
妈妈面容安静地站立在一边,不发一言。看来她是不准备帮我这个相依为命二十年的女儿说话了,她现在不仅是我一个人的妈妈,还是另一个女儿的妈妈和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她决定回归,从她问我是不是做错了这个问题那一刻,她就决定回归到这里。这个名义上的家。
我低头跟着他们走。这宅子建的真好,连路都是大块大块光滑平实的石头铺成,两边更不用细说,皆是叫不出名的花草藤树。
这可比汤显的“宫殿”大多了,与这儿相比,汤显那简直就是一侧所。不过,汤显的“宫殿”再像“侧所”,也是豪华侈奢的“侧所”。
不知走了多久,迎面几幢清末风格的房屋现在眼前,看着白墙土瓦,实则别有洞天,里面的架构显然是经过翻休的。这些建筑基本两层,与周边花草树木结合在一起,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这就是赵家祖宅?还真是有些祖宅的味道。
走到偏东面的一幢二层房屋前,那个男人转身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家。”说完转身携起妈妈的胳膊走进去。
门早已有人打开,妈妈没有拒绝,淡定地接受那个男人的邀请,稍瘦的身形偏生出一种淡定从容来。这样的妈妈颇显气度,与那男人相比,丝毫不逊色。
赵炜管对我说:“辛彤管,赵家规矩多,不懂的就要学会问,别呆呆的出丑,丢爸的脸。”临走时又丢了一个白眼。
赵炜管长的真的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翻个白眼都是美的。但我庆幸自己与她长的不同,否则知道自己翻白眼都这么漂亮的话,肯定会忍不住抓瞎自己的眼睛。
里面的摆设如我设想的一样,到处都是隔代的产物,椅子,桌子,墙上的挂的,地上铺的。里面很干净,墙角连灰沙都没有,看得出是经常有人打扫的。
那个男人说,这是我们的家,我笑了。
另有几个男人把行李一一拎上二楼各个个房间,我看了一下我那个行李厢的方向,与赵炜管的是一个方向,而妈妈的则被带入另一边。
妈妈走到我近前,拉过我的手说:“彤彤,你爸爸在书房等你,去吧。”妈妈用枯瘦的手指理了理头发,继续说道:“看在他等了你二十年的份上,不生气好吗?”
我无奈一笑,他是我爸爸,我怎么会生气呢?
顺着妈妈指的方向,推开那扇厚制木门,里面传出一阵书香气,想不到,他还是个爱书之人。凭这点,就值得善待他几分。
这个想法也仅存活了几秒钟而已。
“这个书房是专门为你妈妈准备的,我不喜欢这些。”
感觉被人当头敲了一下,表情和心情都不知该如何归位,我是个反映慢的人,慢到心里的失落毫不掩饰地表现在脸上。我看到他略显浮肿的脸上闪过惊奇尴尬,那是种不健康的面色。
此时才敢正面打量他,依旧长胳膊长腿,穿着一身颇有味道的唐装,面色略浮白,像多日未休息的样子。
脸上也多了些皱纹,更显男人气质,举手投足间透着气度、讲究。这种讲究跟汤显的不同,更显洒脱,是经过时间磨砺出来的讲究。
“喝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