萋萋忘忧-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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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萱点头,“印象很深!”对他家狗印象更深!
蔡老师被她严肃的神情逗笑,带她上二楼书房改成的补习课堂,楼梯上闲聊,“他家就道口那个大院儿。你是这城西毕业的吧?他爸以前是你们小学的校长,一脸大胡子。”
葛萱根本想不起来校长长什么样了,听这么一说,脑子里直接蹦出个一脸大胡子的许欢来。
5小照片
葛萱问小棠:“你们校长姓啥?”
葛棠正在看姐姐历史书里的趣味小故事,随口答她:“蒋宋孔陈,姓啥的都有。”
葛萱很认真地问:“有姓许的吗?一脸大胡子。”
葛棠半抬头,眯眼想了一想,一捶巴掌,“啊,许名富。不过他好像你毕业那年就调走了。”
葛萱嘟囔着:“那我应该见过啊。”
“你可不见过么?”葛棠对她姐那种无可救药的记忆也习以为常,从抽屉里翻出影集来,打开第一页。
葛萱接过照片看,左上方一排烫金小字:城西小学89级95届毕业生留影。绿树绿草背景下,穿着整齐绿校服的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她找了半天,愣没找着自己。
葛棠指着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校长,“就这个,没一脸大胡子,就下巴上一溜尖尖的,你还说他长得好像李白。”
葛萱点头狂笑,“哈哈就是他,我一直朝他叫李名富。”原来是许欢的爸爸,可惜人多相纸小,脸也看不清,不知道和许欢长得像不像。
葛棠说:“你看你瞪俩大眼睛傻乎乎的。”
葛萱笑:“我怕照闭眼睛了。”她不会照相,每次对着镜头都把眼珠子瞪得要冒出来,生怕闪光灯给自己闪得眨眼。一页页翻下去,欣喜地举起一张照片来,“看,这张没瞪眼睛。”
应该是春游的场景,小河边,大石头上,正用小军刀往饭盒里切火腿肠的葛萱,虽然没有瞪镜头,可从那半启的啊字口型看来,明显是被人叫到名字抬头后抓拍下来的。而且照片上也不只她一人,身后不远处,三四个男同学在帮老师铺野餐用的台布,其中有一个又高又胖的男孩子,似乎注意到这边在拍照,一眼望过来,正好撞在快门上,抢了个镜头。
葛棠惊道:“你班这胖子是谁呀?能把其它同学给装下。”
葛萱看了看,“这不是我班的,高年级派来护班的吧?”一二年级的学生太小,进行校外集体活动时,学校怕班任自己照顾不过几十个孩子,每个班会给派去两个六年级的学生帮忙。往往胳膊上会别着“护班生”的红袖标,不过这胖子的胳膊被旁边人给挡住,也看不到。
挡住他的那人也被拍到了侧脸,葛萱认得出是江齐楚。葛棠看得有趣,“以前还没注意,现在有活的一对比,差好多呀,模样都变了。”
葛萱知道她在说江齐楚,追问:“那我呢?变了吗?”
葛棠答得漠然:“天天看,没感觉。” 抬头再看看,“胖了不少。”
这照片上的葛萱,顶多二年级的样子。头发还不太长,扎成一个小角,支愣在后脑勺,太阳光一照,好像一小撮熟透的麦穗。葛萱发质不好,自然卷,又微微发黄,加上又小又白的一张脸,给人营养不良的感觉。
葛萱辩道:“我就那两年瘦,咱妈不说那时候我得肺门结核吗?”
“嗯,那时候你们全班都得,咱妈还怕你传染我,给我送咱奶家待了一年。”
“那么小你记事儿吗?”
“咋不记事儿?把我当你哪?”葛棠很受侮辱,“我还记得后来你肺门结核好了,又开始肿痄腮,肿得跟长了俩脑袋似的。”
葛萱揉着腮帮子,迟疑地回忆道:“肿痄腮……好像是江楚传染给我的。”
江齐楚冤枉死了,“才不是我。”
葛萱对童年记忆模糊,既然他说不是,她也没敢叫硬。反倒是对他跟大家一起下课的行为比较感兴趣,“你今天怎么没留在老师家开小灶?”
“老师说一会儿要去随礼,让我下午再过来。”
“哦。那你中午还上我们家吃吧,省得来回折腾,不过我妈也没在家,就热的一口饭。”
“行。”他家还没那口热饭呢。
“你妈还在林场呢?啥时候回来呀?”
江齐楚告诉她:“葛萱儿,我妈和我爸……”腰间嘀嘀作响的呼机声,打断了他想说给这迟钝女生听的话,低头取出别在腰带上的传呼,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不去你家吃了,我爸让我去洗石厂给他送东西。”
“哦。”葛萱本来还担心,早上剩的那些饭,他去了别不够吃,这下正好。
独自一人穿胡同小路往家走,拐个弯一阵风吹来,迷了眼睛,低头正揉着,身后车喇叭声响,嘀!葛萱靠边一些。嘀嘀!再往边上让了让。发现这声音跟刚才江齐楚的抠机声很像。嘀——葛萱烦了,干脆站下来,让那车先过去。这人开车走什么胡同啊,把她挤得就快贴上别人家的窗户了。
许欢没办法,收了油门靠到她身边,“你去哪儿啊,小葛?”真服了她,就是不回头看。
葛萱一听声音,乐了。捂着那只睁不开的眼睛,另一只眼看到许欢,骑着辆银蓝色的125大踏板。
他抢白道:“不行朝我叫大黄!”
“你吓我一跳~”她本来是要叫他名字的,给吓忘了。
他笑笑,看她睁一眼闭一眼的怪模样,问:“眼睛怎么了?”
“进沙子了。”她使劲揉,哗哗淌眼泪。
“我看看。”许欢把人拉到跟前,对着她眼睛使劲吹了口气,“好了没?”
葛萱泪流得更凶,“不知道啊。”
他熄了摩托,摘下一只手套,小心地撑开她眼皮,一根睫毛被揉得脱落,打着卷倒在泪腺上,难怪止不住眼泪。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脸凑近她,用舌尖沾出那根睫毛。
葛萱只觉温热气息扑面,眼头处有柔软的触感。
热度消失,她眨了眨眼,不再磨疼,睁眼正看到他扭头呸呸。忽然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热气又涌上脸来。这回是自燃。
许欢用指甲刮掉舌头上怎么也吐不下去的睫毛,弹弹手指,转回来看她,大乐,“还不好意思了。”戴上手套,饶有兴趣地审视那一脸异样的红潮,“你双眼皮儿是后割的吗?”
“不是。”葛萱的双眼皮很深,总有人问她这种问题,答得也习惯。无意识地用指尖理顺着睫毛,想起爸爸的经典谎话,她吃吃笑道,“其实是我妈生我的时候,剖腹产,手术刀割着了一只眼睛,大夫怕惹祸,就给另一只也割了。”
许欢夸她,“你编得还顺嘴。”扶好摩托把手,打着了火,“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葛萱没客气,跨上后座,告诉他位置,然后问:“你要上哪儿啊?”
“去我同学家打麻将。”
“你还上学?高中吗?”
“是高中同学,不过我毕业都一年多了。”
“哦,那你上班吗?”
“无业游民我。”
他说这话的语气,葛萱听了不舒服,也就没再多问。捉着他背后的衣服,提防拐弯时掉下去。车子却猛地做了个加减速,她慌乱地搂紧了他的腰,然后听到他逗弄的笑声。
摩托开得并不算太快,可还是仅用几分钟,就跑完了平时走起来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葛萱站在自家大门前,看着摩托消失的胡同口,有点后悔,应该给他指条绕远的路。
6这种行为叫思春
放了寒假,葛萱见不到蒋璐,也就没有言情小说可看。每天就是补课、写作业、看电视,也没什么好节目,从家里翻些碎布,给小洋娃娃做衣服。
葛萱以前有很多洋娃娃,黄头发黑头发、蓝眼睛绿眼睛的都有,是那种一尺来长,身材比例极好的塑料娃娃。小的时候葛棠也很喜欢玩,用枕巾叠成小床,水杯扣过来做桌子,不用的白纸板折成衣柜,葛萱很有生活,还拿了个饭碗盛上半碗水做浴缸。从炕头摆到炕梢,桌子上还腾出一块地儿,挂了小衣服做商店,然后给娃娃设计定各种身份开始虚拟人生。
虽然常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枕巾被单也都被手抓得脏兮兮,但姐儿俩玩得乐呵,袁虹倒也没怎么批评,只说玩完要把房间收拾好。哪逞想葛萱某一天突发奇想,拿着一个空的牙膏外包装盒,非要给娃娃做棺材。葛棠当时年纪虽小,但也觉得这个游戏被她姐搞得有点变态了,葛萱正在兴头上,哪容她不玩。挑了个平时最不喜欢的娃娃,用手绢裹严实了,塞进牙膏盒里。办完葬礼,一把火就给炼了。袁虹下班回来,一进门闻着味不对,到小屋一看,俩孩子围着一堆着火的物什,小棠头发都着了,葛萱蹲在旁边,正努力吹灭……
葛萱挨了顿胖揍,娃娃们也被葛冬洋一怒之下填进了炉子,她只抢救下来这一个,不过葛棠再也不肯陪她玩了——事实上打那儿以后,葛棠不再跟她姐做任何游戏。葛萱自己玩也很无聊,慢慢的,对操纵娃娃人生的游戏没那么狂爱了,只偶尔在电视上看到漂亮衣服时,照着给娃娃也做上一套,摆在写字台上,有人来了看到,会说她“手还挺巧的”。这娃娃现在已经沦为葛萱的才艺展示工具。
这回做的是晚礼服,蓬蓬裙里外缝了三层,后腰还缀一个小蝴蝶结。腰身缝得太细,把头和四肢全掰下来才穿得进去。组装完毕,拿到葛棠面前显摆,“好看吗?”
葛棠瞥了一眼,敷衍道:“好看。”又看一眼,伸手拿过来,手指抿了抿裙摆的料子,“你把咱妈纱巾给裁了?”
“啊,”葛萱不以为意,“反正她也不戴。”放在柜里子好几年,她早就惦记上了。
葛棠冷笑,“你皮子真紧。”
葛萱没她那么悲观,精益求精地将礼服做了些改进,又配了个大檐礼帽,左看右看觉得完美了,这才收了剪刀和缝线。倚在炕里被撂上,漫不经心地给娃娃梳头发。窗外传来卖豆腐小贩的吆喝声,得到邻居家看门狗的热切回应。葛萱想起大黄,以及许欢,然后就很想见他们。
许欢的同学家离这儿不远,葛萱想像着,也许他在从同学家回来的路上,顺便会拐到她家来找她。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她家门比较好认,大门两侧是蓝白相间的马赛克,很显眼,许欢一下就能找到的。
可人家凭什么来找你?
路过嘛,进门看一眼有什么的?
这样胡思乱想着,葛萱有些困倦,下炕去给炉子填煤,胡同里竟然真的响起摩托车引擎声。葛萱丢了装煤的撮子,装做不经意的样子打开大门。
她想见他,他也正想见她,一推门,他就在眼前,笑着说:“路过,看你在不在家。”
言情小说上的情节,并没有发生。摩托车开过来,一直向另一端的巷口开去。不是许欢。
葛萱还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叫思春,她只觉在家待着实在闲得慌,去同学家玩,天冷路远又懒得走,于是格外盼望第二天的补课时间早点到来。
而补课也只剩下了最后几节,正月里老师也要串门请亲戚,课补到年前就结束了。葛萱却连着几天没再碰着许欢。有时她刻意在他家院子外转悠,可是大黄似乎已经认得她了,看到她不但不咬,还摇着尾巴,友好的样子。葛萱很没辙。
腊月二十三这天是最后一节课,葛萱比平常提前一小时出门。外面在下雪,天色比平常更黑,路上间或有车辆经过,还开着大灯,光束里雪花安静飘洒。葛萱在许欢家院里没看见大黄,断定它是被拖去晨跑了。不能在门口干等,她蹲在地上装作系鞋带。蹲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翻书包,装作找东西,翻了一会儿觉得不自然,再蹲下去系鞋带。折腾了一会儿,心里猜度,许欢是已经跑完回家了,还是根本没有晨跑的习惯,只偶尔起来跑一次呢?大黄该不是又挣开链子自己玩去了吧?她正琢磨要不要放弃这次偶遇机会,终于有脚步声传来,竖耳朵细听,应该属于人类。
把鞋带系好,起身,拍拍手,葛萱若无其事地往老师家走。
许欢在后面叫住她,“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葛萱心说你今天回来得可够晚,嘴上答道:“我天天都这点儿来啊。”
“胡说~”他脱口驳道,“昨天看见你从门口过去时候都快八点了。”
葛萱一愣,“我怎么没看见你?”
以为自己的话被怀疑,他比了比自家房屋,“我在二楼窗户看见你的,旁边还一男同学,一起进的蔡老师家。我昨天出门晚,跑回来怎么也有八点了。”
葛萱昨天的确是在路口遇到了江齐楚,听他这么说也再没话可对付,换了话题问他:“你每天早上都起来跑步吗?”
许欢点头,“是啊。”
葛萱指大黄,“它的需求,还是你的需求?”
许欢大笑,收紧狗链子,“我以前是校队的,起早训练习惯了。”
葛萱好奇,“长跑吗?”
他表情玄秘,“三铁。”
葛萱不信,看他那瘦干身材尖下巴,“你做标枪陪练的?”
“别瞧不起人哦。”他在她头顶拍了一把,“你这样的,我抡起来能撇十米开外。”
标榜力气大的人,这一巴掌倒没加什么力道,只拍得她帽子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