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剑-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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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在说什么?”越冰莹看出她的担忧,不由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睁开眼睛,轻轻拭去泪痕,终于又问道:“莹儿,你从前就认识他,对么?在他还是谢轻尘的时候!”
越冰莹点点头,心头五味杂陈。
“莹儿,你是何时认识他的?他从前,都做过些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娘,好不?”夫人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虽然温柔,却同谢轻尘一样明亮敏锐,叫人来不得半点欺瞒。
越冰莹讲得虽然不是十分细致,却也没有一点隐瞒,一直跟她讲到谢轻尘在半山亭饮下“极乐散”那里。等讲完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中午了。讲到最后,两人竟忍不住相拥而泣。
“娘,对不起,是我害了他!”越冰莹抽噎道。
“傻孩子,怎么能怪你?!”夫人替她拭去面上的泪痕,柔声劝慰道,“百合那姑娘虽然不在了,可是尘儿能有你一路相伴,也是他的福气!”
越冰莹不觉一脸黯然。
夫人明白她的心意,轻轻将她拉进怀里,柔声道:“傻孩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和他已然拜过天地,是名正言顺的结发夫妻了呢!”
越冰莹红了脸,低下头去:天地是拜过了,可这门亲事当真作数么?
“娘可等着早日抱孙子呢!”夫人看到她娇羞的模样,只当又在思念他了,于是忍不住笑了。
“娘,不是你想的那样!”越冰莹叹一口气,终于道,“我们当初只是为了替他治病,因此才偷梁换柱,假意成婚的!”
看到夫人一脸疑惑,越冰莹只好又跟她讲到他被人下毒的事。
夫人沉默地听完,终于道:“莹儿,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下毒害他?如今他解了毒,因此才能想起从前?”
越冰莹点了点头。
夫人蹙眉静默良久,终于喃喃地道:“莫非、莫非是他?!”
“娘,你说的,是、是谁?”越冰莹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个答案她也终于猜到了,可是却不敢想下去。倘若下毒害他的是那个人,那么他此时的处境,岂非危险之极?
“我说的是龙傲!”夫人却一口道出了他的名字!
“娘!”越冰莹一把握住她的手,只觉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究竟、究竟怎么回事?”
龙老爷龙傲,其实是天剑谢至的同门师兄,年纪却比谢至大得多。他出师成名的时候,谢至还只是个懵懂的少年。
等天剑谢至誉满江湖的时候,天刀龙傲却早已归隐江湖,只是少数人记忆中的一个名字了。
没有人知道,为何一夜之间,他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也没有人知道,这个销声匿迹的人物究竟去了哪里。
谢至故去,谢夫人为情势所逼,遣散家人,把幼子托付给喜梅,然后一把大火烧了谢宅。
她坐在火海之中,抱定必死之心,被浓烟呛得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身处仙境一般。
那个坐着轮椅的中年男子,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才知道,当年莫名其妙销声匿迹的天刀龙傲,原来双腿俱废,归隐于一片名为“水晶谷”的神秘山谷之中。
情投意合的夫君葬身大漠尸骨无还,活泼可爱的娇儿下落不明,谢夫人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
可是龙傲好言相劝,并锲而不舍派人为她寻找儿子的下落,甚至连龙傲的养子龙九霆都不遗余力地帮她打听,谢夫人又怎好意思再寻死觅活?何况一想起儿子,她就总觉得他还活着,一定会在哪一天回到她身边。
此后多年,只要听到哪个孩子情况与谢轻尘相似,她就心急火燎地赶去,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就这样,在希望与失望不断交替之中,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直到那个奇异的夜晚。
又一次梦到母子团聚,相拥而泣。
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将谢夫人从悲喜交集的梦中惊醒过来,她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听到的那一声巨响,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就想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便听到芙蓉和芍药在院子里说话。
“什么响动如此吓人?”芍药问道。
“谁知道啊!”芙蓉打着哈欠道,“少谷主还没回来么?”
“还没,声音好像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龙九霆和谢夫人虽然没有多少交集,但因为常常外出,也会带些消息给她,谢夫人对他一直心存感激。
她穿好衣服出门,芙蓉和芍药都吃了一惊。
听谢夫人说要去外面看看,两个婢女都吓了一跳,一起劝她不要出去,因为已经入冬,晚上很冷,而且那时快三更时分了,“水晶谷”周遭又甚是荒僻。
可谢夫人就是觉得心慌得厉害,不去看看就坐卧不宁。
两婢女劝她不住,只好陪她一起出谷去看个究竟。
出谷走不多远,就遇到正从外面回来的贾章。
随行甚众,还抬着一口棺木。
谢夫人大吃一惊,忙问出了何事。
贾章告诉她是龙九霆遭遇紫微教那帮妖女,不知何人引动了一枚叫做“葬天雷”的火器,大家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谢夫人也自黯然,于是便问贾章,棺木里可是龙九霆的尸首。
贾章微一沉吟,终于道:“夫人,少谷主已尸骨无存;这里装的,却是个活人。”
谢夫人愕然:“活人为何要装在棺木里?”
“此人恶名昭著,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此番终于被人掳去,装在这口棺材里!”贾章顿了一顿,终于又道,“可是夫人,我觉得他有些面善,想、想叫你看一眼!”
谢夫人一怔:“为何要叫我看一眼?”
“你看看再说吧!”贾章道,叫人打开了棺木的盖子。
不知为何,谢夫人竟觉得忐忑起来,趁着火把,往里面瞅了一眼,立即浑身冰凉,就晕厥过去。
一眼看到那个人的样子,她根本没有想起儿子这回事,倒是觉得时光倒回,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丈夫的尸首!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床上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奔出门去,她要找到龙傲问个清楚:那人究竟是谁?!
直到此时,她才想到,那个人十之八九就是她找了二十年的孩子!
二十年啊,他在她的记忆中,还是那个粉雕玉琢天真活泼的小孩子!却不曾想过,二十年他可能已经长得和他父亲当年一样高大!而且,居然还那样像他!
更不曾想过的是,他会那样突然地出现在眼前,而情形却竟是凄惨到让人不忍卒睹!
他躺在棺木之中,破烂的衣衫中露出包扎的白纱,已被鲜血浸染成黑红的颜色,血迹斑斑的身上,被粗重的铁链镣铐缠满。惨白失血的脸上,两道修长的浓眉紧紧蹙起,双目亦紧紧闭着,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他到底犯下怎样的罪孽,竟会招致如此残酷的对待?!
龙傲静静地坐在院中,仿佛是在专门等着她一般。
“龙师兄,他、他呢?”谢夫人一把抓住他轮椅的扶手,几乎要给他跪下去了。
龙傲满眼悲悯地看着她,叹息一声道:“弟妹不必心急,我已然将他安置妥当了。珊瑚,带夫人去看看那位公子吧!”
珊瑚于是领着她到附近的一处园子里,殷勤地为她推开雕花的木门。
谢夫人在床头坐下来,看他兀自沉沉地睡着。
龙傲已经命人给他沐浴更衣,身上的伤口也都已经重新包扎好了。
终于可以细细端详他的样子,谢夫人这才看清,他的嘴唇竟被咬得伤痕累累,厚厚的血痂中间,还有许多干裂渗血的口子,以至于那张嘴巴
骨肉团聚 。。。
都已经肿得奇形怪状,不成样子。
他眉头紧蹙,双目紧闭,沉沉地睡着,满脸痛苦之色,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似还有些怒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翕动一下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夫人看到他嘴唇上那些干裂渗血的口子,首先就想到他可能渴了,连忙接过珊瑚递来的水,往他嘴里轻轻喂去一匙。
不料羹匙甫一触到他的嘴唇,他竟猛猛地偏过头去,眉头蹙得更紧,嘴唇亦紧紧地抿了起来,就像是同什么人赌气一般!
谢夫人吃了一惊,忙轻轻唤着他的乳名,再次把水喂到他唇边。
他仍旧紧抿着嘴唇,不肯喝水,却猛然睁开了眼睛!
谢夫人在看到他冷剑出鞘一般的目光时,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几乎不跳了:那是怎样冷冽锋锐的两道目光啊!点漆一般净黑的眸子里,浸透了愤怒与屈辱,满含着戾气与杀气,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只是一瞬间,他看清了眼前这张脸,那双黑瞋瞋的眸子,就像刀剑入鞘一般,敛去了所有的凌厉与杀气,清澈的目光里只剩下讶异,他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
“孩子,苦了你了!”谢夫人悲喜交集,泣不成声。
他却不声不响,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之后,谢夫人才明白,他虽然已经醒过来,却既不能动,也不会说话。只是,看他的眼神,他显然认出了自己,谢夫人心底再无疑议:这个人,就是自己丢失了二十年的孩子!
谢夫人悲喜交集,半晌才想起问他:“你饿了吧?我煮了你最喜欢的菠菜粥,吃一点好么?”
他闭了一下眼睛。
谢夫人大喜,连忙把粥端过来:她的孩子,最爱喝她煮的菠菜粥了!
喂他吃的时候,他却微微一蹙眉尖,躲了一下。
谢夫人惶恐地看着他:“怎么啦?不好吃么?那你想吃什么?娘去给你做!”
他眼里掠过一抹淡淡的感伤,不知为何却又张开了嘴。
谢夫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粥喂进他嘴里,他没有再躲,乖乖地把一碗粥全都吃掉了。
等他睡着之后,谢夫人就去问龙傲,为何他既不会说话也不能动弹。
龙傲说,他惹了很厉害的对头,被人家下了毒,不会说话还是小事,毒性真正发作的时候,他会痛得死去活来。
“那怎么办?”谢夫人急道,“要怎样他们才肯放过他?”
龙傲沉吟良久,终于道:“人家想问他要两样东西,可是他不肯给!”
“什么东西?”谢夫人急忙问道。
“是师弟当年的两样遗物。”
“他父亲故去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哪里能有什么遗物在身?”
“可人家就是觉得在他这里!”龙傲无奈地道。
“到底是什么?”
“‘勤天令’和‘天行秘笈’!”龙傲顿一顿,又解释道,“就是一块令牌和一本武功秘笈!”
“‘勤天令’在哪里,我不知道!可是,‘天行秘笈’在我这里!”谢夫人咬牙道。
“哦?竟在弟妹这里?”龙傲有些意外地道,“那么,弟妹是否愿意把它给了旁人呢?”
“按说,先夫的遗物是不该给别人的!”谢夫人微一哽咽,终于又道,“可为了我们的孩子,我想他在天之灵是能够体谅的!”
谢夫人告诉龙傲,自己把那本小册子埋在当年谢宅门前一棵古柳树下,又讲了具体的寻找之法。
龙傲便连夜派人去取了。
果然,天亮的时候,他身上毒性发作,痛得死去活来。
谢夫人看着他痛苦得浑身抽搐,哭得几乎断了气。
幸好对方得到谢夫人愿意交出“天行秘笈”的消息,及时送来了暂时压制毒性的解药。
谢夫人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死也不肯吃解药。
最后是几个人压住他,把解药硬给他灌了下去。
大家都累了一身大汗,他也终于昏死过去。
此后,对方按时送来解药,不知为何,他却不再那样拼命反抗。
第一次看到龙傲的时候,或许是误会自己失节再嫁,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谢夫人连忙为他引见介绍,他却兀自一脸恨恨的神情。
龙傲大约知道他性格乖戾,倒也不以为忤,不仅如此,而且还为他用尽各种珍稀之物进补。
谢夫人看着他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禁喜不自胜。
休养数日,谢轻尘的气色好了许多。
谢夫人看他的目光常常向往地望着窗外,于是便问龙傲借了一把轮椅,推他出去走动走动。
她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树,可惜都已到了凋零的季节,没有什么花了。
谢轻尘由她推着往前走,虽然只看到一些光秃秃的花树,他的脸上却终于浮现几丝愉悦的神色,直到看见那一丛已经凋零的百合!
他的眼里,突然就溢满了泪水!
谢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悲伤吓了一大跳:那个满脸满眼都写着坚忍的孩子,那个毒发时疼得浑身抽搐、却从来没有发出过一声呻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孩子,突然就哭成了那样!
那些眼泪如同小溪一般,从他眼里源源不断地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