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棉-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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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都知道,梁辰。
眼泪一颗颗落下来。落在梁辰的肩头,湿了一大片的衣衫。“嗯。”
回家的路,秦棉走了5年。当年,那条窄小脏乱的路,她背着书包走出又走进。等她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她便一个月只回一次家。她不想回去,尽管那个家里有爱她的爷爷奶奶。她不敢回去,妈妈永远一副冰冷寡言的表情,让她一颗期待的心笔直地降到谷底。
那年,她退学,拖着行李箱在那条路的尽头坐了一下午,等再也没有一点光线的时候才敢敲那一扇再也熟悉不过的门。她不知道门后面,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妈妈果然没有原谅她。她在客厅跪了一夜,求了一夜,哭了一夜。第二日,太阳升上来的时候,那扇紧闭的门都未曾有丝毫开启的痕迹。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出了家门。至此,5年未回。
她从来都不敢想妈妈身体好吗?哮喘病去治了吗?那些关于家人亲情的部分,她生生的从自己身上切割下来。不敢碰,不敢动。孩子叫她第一声妈妈时,她才有些明白她妈妈当年的决绝和失望。
老爷子亲自去接的孩子。特意叫阿姨备了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镜子前装点了许久,除了上次军事演习,王达没有见老爷子这么重视过自己的着装。
接了孩子回来,一老一小放下东西就马上又出去散步去了。王达看一眼沙发上歪着的那只粉色书包,笑了一声。老爷子做了大半辈子的领导,想来严肃刻板,在自己的孙女面前倒是天真活泼了起来。
再,回
之后,梁辰每天早上除了带早饭上来以外,还会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和秦棉一起去上班。秦棉始终没说什么。
可他每天还要和她一起下班。有时去老爷子家接孩子,有时在外面吃饭,老爷子派人将孩子送回来。
星期五下班的时候,他问她要买些什么回家比较好。她楞在那里想,她真的要回家了吗?
“不用了。”那时车开在N市最繁华的街头,梁辰已经准备把车泊进一家商场的停车场。“这里的东西,她不会用得上的。”
“梁辰,我妈妈她可能不想见我。”等车子又重新开上马路,秦棉望着方才那栋高耸的大厦,“或许我们过些日子再……”
“如果现在你是你妈妈,阳阳是你。你会怎么想?”
车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车载空调丝丝的声响。秦棉闷声了很久。
“天下哪有不想见女儿的母亲。我和阳阳陪你一起回去。”梁辰的手伸过来,抓住秦棉放在腿上的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妈妈会原谅我们的。”
“嗯。”秦棉回应性的反握住梁辰的手,“我妈妈爱吃柿子饼。我们去超市买一些柿子饼吧。”
“好。”
阳阳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两个小时的航程,她一会儿靠着秦棉不停地说话,一会儿又窝到了梁辰怀中吃飞机上并不好吃的吃食。有漂亮年轻的空姐身姿婀娜地不断过来询问坐在外侧的梁辰是否需要帮助。秦棉没有坐过头等舱,不知道原来这里的服务这么周到。
孩子新鲜了一阵,已经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玩着梁辰前几日才买的“苹果玩具”。她原本不想让小小孩子沉迷于游戏玩物中,望着孩子的手指灵活地再屏幕上点来划去,也只是将头歪向靠窗的一侧,闭上了眼睛。
父亲还在世时,偶尔会带她去不远处的海滩边放风筝。成片的芦苇地,漫天滑翔而过的不知名海鸟。那是她离天堂最近的年月。后来,父亲意外去世,母亲忙于养家糊口。她便常常一人跑到那海岸去。记忆中却从来都多是阴雨的时节,黄褐色的海水,冰凉的雨水,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岸线,心中便只剩下越加的悲伤与思念。
这些那日离开H市后,她几乎不愿回想起的画面,一幅幅铺面而来。
原本的晴朗天空突然暗沉下来,高高飞翔在空中的纸鸢暮的跌落下来,母亲在不远处的垒石边上,冲她细密地微笑。温柔,甜腻。
飞机一阵轻微的抖动,一切又都快速的消失在眼前。身侧的孩子还在“苹果玩物”上点来划去不亦乐乎,再过去,梁辰也还拿着那一叠永远看不远的报告看着。就连不远处穿着统一,面容姣好的空姐也依旧将目光依稀放空在梁辰的附近。
秦棉想她做了一个梦。
飞机降落,乘客大多站立起来收拾贴身物品,准备出舱。梁辰已经牵住孩子的手。孩子一脸兴奋,仰着头和梁辰说着话。秦棉慢慢地起身,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这天真烂漫的孩子又怎么会明白,她的大棉当年是为了什么而5年未曾踏足这片出生成长的土地。
“秦棉,你好,我拼命工作供你上大学,上研究生。你就这样来报答我,报答你爸吗?”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不要脸的女儿来。你走,秦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不是你妈,我生不出这么不自重自爱的女儿。”
“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那一夜,多么寻常。照旧只是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疯,有人闹。万家灯火,如前日,昨日和明日。于秦棉却是一场最后的审判,她没有隐瞒,没有遮掩。第一次听到母亲对她说那样多的话,可却句句绝情,字字伤人。
眼泪一颗颗的掉落下来。一颗就是一年一月一日,母亲生她,养她,育她。她怎么跪在门口哭诉都还不起这份失望与决绝。
她从来都如此听话。“一辈子都不要回来。”她就真的一直未曾回来过。
秦棉不知道梁辰知道多少这些事。对这些她原本是一潭死水,不愿动也不敢动。可他的一句话炸开了一个缺口,那些死去的念想又活了过来,奔腾了起来。她挡也挡不住了。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就开到了秦棉熟悉起来的街道上。5年能有多大的变化。她一眼还是能全部认得。这里买过早餐;这里买过练习本;那里高年级的女生推搡过;那里她蹲着难受过。透过行道树,依稀已经能看到那片老旧小区违章搭建的鸽子棚。绿色的塑料板因为日晒雨淋已经失了大半的颜色。
“大棉,你怎么了?要见到外婆了,你不开心吗?”原本趴在窗上看风景的孩子贴到了秦棉身边问道。
“开心,大棉开心。”
“大棉,外婆会喜欢我吗?”
“会的,一定会的。”秦棉手探上孩子软软的头顶,轻轻拂了几下。
车子开进了小区。
有妇人拎着大袋的蔬菜瓜果走在小区失修的路上。车子因为一个凹坑颠了几下。司机抬手按了几下喇叭。妇人避到一旁,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细细望过来。
透明的挡风玻璃外,秦棉分明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才5年,5年。为什么她的头发竟已经如此花白,花白。
车子慢慢地滑了过去,孩子和她说着些话,一贯轻轻碎碎的声线,车子发动机发出些声响。梁辰的手机铃声响起。那一抹苍老的身影消失在了后视镜中。
“停车!”
我的女儿
前面的出租车突然一个急刹车。陆凤云抬头望了一眼,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她站在车门旁望着自己。不曾叫唤与走动。手中的口袋掉落在地上。有番茄滚落出来了几个,手不自觉得握紧。
又下来一个人,陆凤云远远地望过去,那人高大挺拔,一派风度。握着电话的手慢慢的放下来。看着另一侧的她。随后拉开后车门,走下来一个女孩子。身后背着一只粉色的大书包。
陆凤云蹲下去捡地上掉落的东西。捡了几次才捡起有些滚远了的番茄。
梁辰回身拿了东西下来,出租车马上就开走了。他走过去揽住秦棉的肩膀。秦棉抬头望了他一眼。
“去吧!”
陆凤云不再看他们,自顾往家的方向走,放在身侧的手却一直不停地抖动着。
“妈。”秦棉走上去,轻轻叫了一声。陆凤云依旧往前走着。仿佛她真的就没有在29年前的春天生下这一个女儿。
“外婆。我是秦阳。”孩子跟在秦棉身后,欢欢乐乐的跑跳着过来。立在秦棉身边抬头望着陆凤云,一双大眼睛大又亮。很小的时候,秦棉就是这样望着她说:“妈妈,我要吃糖葫芦。”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她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外婆。”孩子牵住陆凤云空着的那只手,“我们回家。”
秦棉,一直是她的骄傲。秦林天去世的时候,秦棉才6岁。手中抓着她爸爸送的洋娃娃腻在她的怀中不哭不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她变得安静,听话了很多。成绩一直很好,一路从重点初中到高中升到了重点大学。邻里邻外无不拉着她说你们家的阿棉怎样怎样的好。她却从来没在她的面前说些夸奖的话,她以为她的孩子不需要那些溢美浮夸的说辞。却不想那日她突然回家说那些话。
那是她引以为傲了20年的女儿,聪明,伶俐,听话。那晚,一字一句却如一把刀一样切进她的心里。
退学,怀孕,未婚,生子。
每一件她都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去听清楚,弄明白。
她怎么能原谅,怎么能原谅。
可终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了。却常常半夜去那个小卧室里,坐在已经很久没有人住的床上想,那人不知过得怎样了。
母女,一场母女,到头又怎么会有恨。只剩下满心的不舍和思念。
“嗯。”陆凤云转头对着孩子笑颜灿烂的脸庞说,“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秦棉在异乡盼了5年,等了5年。现下,陆凤云对着孩子带着宠溺地说出来。她简直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终于回家了。
5年前,因为这一个孩子,她含泪离家,5年后,也是因为这一个孩子,她再次踏进家门。
一切世事,总是难料。
陆凤云依旧没有和秦棉说一句话,和孩子倒是有说有笑了一路。等她自顾进到厨房去准备晚饭。秦棉亦趋亦步地也走了进去。
“妈。我来吧。”秦棉伸手去接陆凤云手中的菜篮子。陆凤云轻轻地带了过去。秦棉一双手伸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孩子自己开了电视,梁辰半搂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声音不大,秦棉尴尬地立在厨房听得很清楚。
“去外面坐着。”陆凤云开了水龙头,激烈的水声马上遮盖了电视的声音,秦棉讪讪的收回手,立在旁边。陆凤云关了水龙头,边用毛巾擦着手边说。
“嗯。”
等秦棉从厨房中出来,梁辰转身关切地望了一眼。看见她的眼中闪着盈盈笑意。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天,在后院,秦棉说他不知道她的这些那些,说他不了解她。他便通过父亲找了赵叔叔。那时,他才终于知道她什么时候休学的,她什么时候离开H市的,她什么时候生下孩子的,她什么时候找到工作的,她什么时候进入木易的。她的一切事情变成不长的3页纸,被有人用宋体4号字体整整齐齐的打印,列举着放在他的眼前。一目了然。
可了解一个人又哪有这么简单。
秦棉牵着孩子的手去自己以前的卧室。打开门的一刻,她后悔了。她后悔为什么过去的5年自己竟真的没有回来一次。哪怕是书桌上摆放着的那只破旧的闹钟,也不曾变换过位置。一层不染的床面又是耗费了母亲多少的时间去收拾。
孩子不懂自己母亲的这些百转千回。秦棉慢慢在床上坐下,看着孩子兴奋的在屋子里来回探索。
等秦棉带着孩子从房间中出来,沙发上已经没有人了。她刚有些困惑地望向厨房,梁辰就端着一盘菜从那里出来。身后跟着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陆凤云。
等孩子蹦蹦跳跳地在餐桌边坐下,梁辰已经放下了盘碟,抬起头冲她笑,“过来吃饭了。”
陆凤云闻言也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秦棉是不许孩子在餐桌上说话,嬉笑的。她便就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中的饭菜。
菜不多,陆凤云的手艺也没有随着时间而精进许多。只是家常的味道。秦棉吃一口饭,吃一口菜。她坐在陆凤云的下手,一时抬眼去看她的母亲一眼。梁辰坐在对面,吃着自己的饭菜,一直都是安静的。
等这顿安静的有些诡异的饭吃饭,天已经黑透了。
陆凤云正在收拾餐具,秦棉挽起袖子准备帮忙。
“晚上让孩子住这。”
“好。”秦棉张了张嘴,合上再开口只说的出这一个字。
这不是她要的过程,却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结局。当梁辰和她并排着走下楼梯的时候,那个曾经大声说再也不要回来的母亲甚至站在了门口,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家人?
“我是孩子的爸爸。亲生爸爸。”梁辰说这些话时,陆凤云拿着菜篮子将菜倒进烧熟的油锅中,“我们准备结婚了。”
“5年前,你怎么不娶她?”等油锅中吱啦吱啦的声音渐渐小了点后,陆凤云拿起锅铲,“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5年前,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她都同意了,你又何必对我说这些。”执着锅铲,陆凤云熟练地翻炒着锅中的菜。“反正她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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