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已铭心-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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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遥神色一滞,转而又轻扯嘴角,“我回去干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方晓君笑吟吟地看着她下车,调低靠背躺下去。车里只亮着导航屏幕,车顶呈现朦胧的灰黑色。她愣神了好一会,才从后座拿过水桶包,胡乱摸出了手机。
陈景皓坐在病床上,高添添就靠在他身上,iPad垫在曲起的膝盖上玩植物大战僵尸。
高添添紧贴着,只觉他裤兜处震动了一下,陈景皓像是毫无知觉,目光依旧停留在iPad上。不一会,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高添添仰头,看见他微蹙的眉峰,说:“你手机——”
高添添戴着口罩,声音有些含糊。陈景皓“啊”了一声,伸手把歪向一边的iPad扶正,说:“不管它。”
高添添将iPad捧到手上,身子往旁边挪了一下。她低着头,长发垂在脸侧,挡住了她的眼神。她点开一部韩剧,很快陷入到剧情之中。
陈景皓等了一会,见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于是掏出了手机。他将手机稍稍往外侧了一些,摁亮屏幕,上面只显示收到一条新微信。陈景皓淡定自若地滑开锁屏。
【晓君:我在医院门口碰见一个熟人哟,你猜谁。】
陈景皓微微愣住,拇指悬在屏幕上,僵住了似的。
“怎么了。”高添添倏然看向他,还有他手里屏幕已然黑掉的手机。“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他忙收起手机,视线回到iPad上,“你看这什么电视呢。”
高添添说了个名,陈景皓听到,三秒即忘。高添添见他半天没回应,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陈景皓。”
陈景皓又是“啊”的一声,恍然回神。
“你怎么老发呆呢,想什么。”
“没什么。”陈景皓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我想出去抽根烟……”
高添添行意阑珊地合上iPad的皮套,“你回去吧,反正梁琪也快来了。”
“你一个人行吗?”
“嗯。”
“那我走了,晚安。”
“嗯。”
陈景皓将门掩上,快步下楼。
高添添听着足音远去,才趿着拖鞋开门来到走廊。她默默数到47的时候,陈景皓从一楼走了出来。他步子很大很急,他一步一步往大门方向走,不停歇也不回头。直到他转过门诊部大楼,高添添才垂下眼。
嗓子莫名的难受,她忍不住咳了几下,只觉肺都被牵疼了。
陈景皓来到大门口,单手掐着腰,左右张望。
报刊亭大妈正将卷闸门拉下,旁边一辆卖西瓜的三轮车边站了一对挑瓜的小情侣。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看不到熟悉的面孔。
“陈景皓。”梁琪从他身后走来,好奇地看看他周围,“等人啊。”
陈景皓回头看见她,垂下手,说:“你来了啊。”
梁琪点点头,“你这是刚到还是要走呢。”
“刚下来。”陈景皓摸出烟盒,看了看梁琪,没有把烟拿出来。“添添麻烦你了,我先走了。”
梁琪呵呵笑,“添添是我好姐妹,哪里说得上麻烦。”
陈景皓了然颔首,烟盒随手往前面虚指,“我车在那边。”他才走出几步,又被梁琪叫住。
“添添是我好姐妹。”梁琪说,“如果你敢伤害她,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陈景皓慢慢回转身,轻扯嘴角。路灯光下,他眯缝起眼睛,“伤害她?你什么意思呢你——”
“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装傻。”
梁琪冷冷扔下一句,飘然往医院里走。
“……操。”陈景皓久久才低骂一句,“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
陈景皓回到车上,没有急着开车。他降下车窗,把烟点上。灰白的烟雾从车窗飘出去。
他滑动手机屏幕。通信录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她的名字。他想过给她另外起个名字,让她能排得靠前一些,但绞尽脑汁也没什么创意,最终只能作罢。
她的名字上方,是“添添”两字。陈景皓想了想,在“添添”前添了个“高”字,保存之后,田遥排在T字母下的第一位。
陈景皓暧昧一笑,把手机收进裤兜。
到了第二天,陈景皓有了正儿八经不去探病的理由——周坤来宁川了。
高添添虽然满心不快,但丝毫没表现出来,她甚至还温柔地劝陈景皓少喝点酒。挂了电话,陈景皓莫名心生愧疚——只是这份愧疚命不长,在他见到他好哥们那一刻,它就一命呜呼了。
陈景皓和周坤约在一家川菜馆吃晚饭,饭馆就在丽水路上。
周坤剃了个光头,头皮已经和皮肤同色,黄黑黄黑的。他穿黑色POLO衫,棕灰色长裤,灰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金刚罗汉,看上去比陈景皓还要沧桑一些。陈景皓险些不敢相认。
陈景皓站起来,用力握住周坤的手,看着他的光头,往他上臂来了一掌,笑骂道:“你还真是光头啊!你这不是要害死我吗——”
周坤哈哈大笑,“电话里说了你还不信——”他抽回手,确认似的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都说我们好久没见了吧。我这头——都剃了大半年了,剃了凉快,洗澡省事!不过啊,要是嫂子问起来,我就跟她说,那天啊——我是带着我侄女一块去的你家。”
陈景皓登时就乐了,拍着他肩头,“行行行,就你最机灵。我啊,放心了——来来,坐下聊。”
陈景皓给周坤倒了茶,又将菜单推到他面前,让他点菜。周坤也不跟他客气,略略翻了几页,报了几个菜名。
周坤从菜单上抬头,“喝两杯?”
陈景皓说:“老子今晚特意打车过来的。”
周坤嘿嘿一笑,转头对服务员说:“再来半打啤酒,冰的。”
服务员拿走菜单后,周坤呷了一口茶,感概地说:“皓子,说来我也有大半年没见到你了啊。”
“是啊。”陈景皓顿了一下,“上次见你还是在葵安,嗯——一块去看凯子的时候。”
“凯子……”周坤想起什么似的,眼神有些飘渺,“对,是元旦的时候。”
陈景皓和周坤忽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都停在对方以外的某一点上。
气氛骤冷了一会,陈景皓开口:“现在丽水路这活准备干到什么时候?”
周坤看向他,了然地笑笑,说:“久着呢。”他比出两个粗糙的手指,“起码得两年。”
作者有话要说:
☆、第24章
啤酒又上了一打,碧绿的瓶子外挂着蒙蒙水汽。陈景皓和周坤脸上都泛起酡红。酒过三巡后,周坤就活泛了,从当年混街头岁月扯到如今家里都催他讨老婆,陈景皓子偶尔挤兑他几句。
周坤将空杯子顿到桌上,给陈景皓倒了酒,又将自己的满上。
“当初你、我、还有凯子,我们三个一起混的,到现在——”周坤举起酒杯,“就剩我跟你了,还一年到头只能见那么一两次——”
听到那个名字,陈景皓脸上神情一顿,跟周坤碰了一下杯。
杨凯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可惜年纪轻轻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
周坤咕嘟喝了一大口,抹了一把脸,说:“前些日子,我去看凯子妈了。”
陈景皓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从干锅里挑了一块鸡肉,说:“老太太怎么样了?”
周坤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说:“你也知道,凯子走后,她老人家的精神都垮了,身体一直不太好。”
陈景皓点点头,周坤又说:“前阵子她突然中风,救过来后,整个人说话行动都不利索了,咦咦啊啊半天才说得出一句话。”
陈景皓抬眼,“之前怎没听你提起?”
“我之前工地那边也出了点事,有人工人从三楼摔下来,腿都断了,我一时忙着,就没来得及跟你说。”周坤说,“凯子没留下什么,大妈住院花了不少钱,亲戚里没人闲得出来照顾她,请人来帮忙——又没那么多钱。”
周坤脸都皱成一团,又灌了一口酒润喉,“最后他们几个亲戚商量,干脆就把她送养老院了,有人照应也有伴。”
听到这里,陈景皓沉吟一声,把杯子跟周坤的碰了一下,“辛苦你了。有空我回葵安看看凯子老妈。”
这些年,周坤一直在支持杨凯老妈,无论精神还是经济上。刚开始,陈景皓也出了不少人力物力,只不过后来他也有自己的活计要忙,加之又不在葵安,就只能逢年过节托周坤送去问候。
“你看凯子老妈以前多活力一个人啊,哎——我妈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都天天懒在家里搓麻将了,人家凯子老妈还天天跟着舞团到处表演,没事还去教人跳广场舞呢。”
周坤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桌面,低骂道:“我操,都是那个女人害的——”
周坤每次提起这茬就忿忿不平,陈景皓听着也不畅快,皱起眉头,“行了行了,别老提这事,还嫌不够心堵吗。”
周坤恍若未闻,说:“你说凯子怎么会看上那样的女人呢,就算真是个意外吧——他娘的也太没担当了,出了事就跑。”
“……”陈景皓拗不过他,“那个人……那个人当初被抓了之后,判了几年来着?”记忆遥远,陈景皓对这些细节也模糊了。
“五年。”周坤比出张开的五指,“照老子看,判她个死刑都不过分,他奶奶的!”周坤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吸引了附近几桌人的注意,桌上的碗碟跟着轻轻颤动。
“五年……”陈景皓想了想,朦胧的眼光忽地一亮,“那不就今年该出来了。”
“出来也别让我在碰见她,不然看我不整死她——”周坤红着眼,虚空做了个拧断脖子的手势。
陈景皓轻扯嘴角,有些无奈。他放下杯子,往椅背上靠去。那些要劝的话,却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周坤又诅咒了好一会,似乎过足了瘾,话题转到陈景皓身上。
“哎,我说,你跟嫂子几时结婚,不是房子都买好了吗。”
陈景皓嗤笑一声,“远着呢。”
周坤脖子一梗,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景皓,“扯吧你!年年都跟我这么说。你们谈了好几年,早该结了。”
“你以为结婚就九块钱的事啊。”陈景皓靠近桌子,拎起酒杯晃了晃,“提这些操心事干嘛——”他把酒杯向前伸,“好好喝酒行不行。”
“行行行。”周坤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喝酒!来,喝酒!”
两人都喝得晕里晕乎的,陈景皓还稍微清醒些,他搀着周坤出了饭馆。夜风送爽,吹走了些微酒意。
“喂,你还行不行的——”陈景皓推搡着他。周坤拍拍肚皮,扯开嗓门喊:“怎么不行啊?!谁说老子不行的——走!上你那继续喝去,咱哥俩难得喝一回。”
陈景皓将他扶正,笑骂道:“你给老子走个直线再说喝——”马路上车灯来回,陈景皓向一辆慢慢驶近的出租车招了招手,又将周坤沉重的身子往上提了提,“我先把你弄回去,咱改天继续喝,不差这一顿啊。”
周坤胡言乱语,呜呜啊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陈景皓将他塞进车里,跟着上了车。
饭馆里周坤的工地只有两站路,但工地宿舍的入口不在丽水路上,出租车绕了好大的弯才到。那一路人烟稀少,路灯不足,不像是能打到出租车的样子,陈景皓让司机稍等,把周坤交给认出他的门卫后,又钻进了车里。
司机问他去哪,陈景皓说了个地名,司机说了句知道,便调转车头往回走。
车里没开空调,陈景皓摇下车窗,手肘闲闲地搭在窗上。一路上只看到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往工地方向走,陈景皓说了句:“这边都没什么人走啊。”
司机笑了声,说:“是啊,这边都是工地,路不好治安也不好,一般人谁来啊。”
陈景皓闷闷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了车,陈景皓付了钱后摇摇晃晃往里走。刚才出租车等红绿灯停停走走,陈景皓不觉有些恶心,他伸手解开了领口的一粒扣子。
路边的茉莉花丛里传来一两声猫叫,陈景皓停下细听了一会,周围又归于沉寂。
他扶着生锈的扶梯爬上五楼,像是用光了力气,直接坐到了地上。
田遥回来看到楼梯口堵着一个庞然大物,吓得险些叫出声。她用手电晃了两下,很快认出了那个大块头。
陈景皓两脚踩在楼梯上,胳膊肘垫着膝盖,两手托着额头。他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拿手挡了挡光线。
“你回来了啊。”他眯着眼,声音沙哑。
“你在这干嘛。”田遥在他脚边下一层阶梯站定,望着他,他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此时的陈景皓,像一头中了麻醉枪后刚刚苏醒的狮子。
“等你。”
简简单单两个人字,扼得田遥心头微微颤疼。
像是没听见,她从他身边的空隙擦身而过。陈景皓扶着墙壁站起来,这个姿势他不知道保持了多久,两腿都麻了。他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反射性扳住田遥的胳膊。田遥被拽了个措手不及,慌忙中放开手电,伸手抓住扶梯。手电掉到地上,蹦了几下,滚向楼梯平台。
“喂——”她一手死死拉住扶梯,另一手反握住陈景皓的手臂,好不容易才将两人都稳住。
陈景皓扶着墙站稳,眼帘低垂,“对不起……”
两人站得近了,他身上的酒味更浓,不过,田遥心里没有一丝厌恶——酒跟烟一样,浓烈的味道让他的存在更加强烈和鲜明。
田遥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