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记-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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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丁对这会混不在意,只又拖着我手说:“太好了,琼安,我们这便回去歇着吧。”
我还没说什么,手里就觉一空,这人转眼已被扔得飞起。
然后听见子卿冷冷的声音。“阿丑以后是要跟我睡的,你就别想着替他留床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虽然我的确是这般打算,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老这么简单粗暴呢?
几步走过去扶起卯丁查看。还好,没见淤血伤痕,到底手下有留情,心里松了口气。
“卯丁。”我唤了他一声。
那一直黯然垂着的脸上,没有往日见惯的张惶,只剩下一种很平淡又深入骨髓的失意。
“没什么,”他勉强笑着,“其实我也知道,以前就知道,有你这样一个朋友陪在身边,实在太过好,我母亲曾经跟我说,太好的东西,通常就不是真的。果然她是对的。”他越说头越低,“现在你变成这样,更加不需要我这样不起眼的人跟着了……是我傻。”
“别胡说了!”我皱紧了眉头。如果他只是有些难过,哪怕哭也好,抱怨也好,我都不会像现在这般不舒服。“无端端的,扯这么远?”
“难道不是么?”卯丁突然抬头看我,“你如今的模样,任谁都想亲近吧。”
我一时气急,“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冷冷道,“莫非你最早与我交好,是为了我够丑,无人跟你抢么?”
卯丁摸着被打的半边脸,并没有吃惊的模样,看着我的眼色渐深,突然咬牙道:“是的。一开始,真的就是如此。我想,总算有一个人,只有我会去喜欢,只要我对他够好,他就会对我好,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对我好。”
我手有些抖,掌心攒紧了又松开,然后一把抓起他的衣领,笑。
笑得甚是流氓。“是么,你打得如意算盘。只是如今,交情也结下了,我管你是为了什么缘故跟我要好,反正你这个笨蛋我认了,就不会随便丢下,你不愿意也不行。还能事事由你了!”
说到这里,我顿了下,声音放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不过我的确不能跟你住一个屋子了。你知道的,子卿会陪我睡觉,你也会么?”看着他张大的嘴和涨红的脸,我咧咧嘴,骂了一句“傻子”,顺手放开了他。
卯丁面上表情十分古怪,眼泪在框里转啊转的,死忍着不流下来,那模样要多可笑有多可笑,我本想多欣赏一阵,奈何子卿这没心肝的小子太不耐烦,几下把我拖开。
“走了,哪儿那么多衷肠可诉!”他一面抱怨,一面讥嘲,“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多兄弟?”
唉,这家伙,明显是嫉妒。同样三百年不见,愣没一个人招呼他。
啧啧啧,做人如此失败,也算一种成绩。
经过祝余身边的时候,我略顿了下脚步。
耳际传来他游丝般的传音:“半个时辰后,丹室找我。”
我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一路被子卿拖到他的住处,招摇山甲级弟子厢房。
其实也不比我之前丙级那间高级多少,不过是周围清净些,房间宽敞些。
里面陈设一样简单。两床一几。
还没进屋,身后有人嘿嘿笑了两声。回头看,却是招摇山管事甘宁。
他递给我一床全新铺盖。“诺,这是殿下吩咐给你备下的。”
我伸手接过。
他本来要走了,突然回头又笑着说了一句。“其实当年你一摸完仙根石,就安排你住到这里来的,只是当时你不愿意。”
我看着这不怀好意的笑,生生忍住了扁他一顿的冲动,也干笑道:“是么,罢了,毕竟现在还是上来住了,不过是晚了几年。”
他含笑点头。“嗯,不过是晚了几年。”转身离去了。
我冲他背影比比拳头。
爷爷的,若那时我知道自己会搬来跟子卿住,会是多么欢喜,偏生这人不肯告诉我,现下我真要住了,他又故意拿个事来说,当真不是好人。
时过境迁,当年会令我欣喜若狂的安排,如今只余淡淡的理所当然。
呃,我在想什么?莫非我,竟会不欢喜搬来跟子卿合住么?
胡说胡说。我晃晃脑袋。
“你为什么那会不肯搬来跟我住?”子卿漆黑的眸子锁着我。
爷爷的,我心里又再将甘宁这死人骂了一百遍。你就害我吧!
我家这一根筋的宝贝,要怎么与他解释呢?
得亏这三百年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不到原则问题,千万不要跟他较真。
我假作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收拾起铺盖,一面说:“果然甲级厢房就是好,床也比我那边的大。”
子卿没有回答,在我意料之中。
我只是继续有一茬没一茬地唠叨几句,慢慢铺完了铺盖。又找到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最后终于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里沉默下来。
一沉默,那些原本被挤得藏在角落里的尴尬,就齐齐跑了出来,渐渐装满了不大的房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身上滚烫,不用看也知道他一直在看我。
但不晓得为什么,此时并不想回看他。
又过一会,自床前站起。“我出去一下。”
跟祝余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子卿并没有应声,也没有问我做什么去,只是目光灼灼追来。
而我也没有解释,一如我不曾追问他,究竟迷谷把他找去那么久是为了哪般。
祝余看着坐在对面的我,负手立着,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倒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嗯。”我瞟他一眼,“你还跟以前差不多,只是心思更拐了,师傅。”
“不叫我大师傅了?”他眨眨眼睛。
“唉,”我叹口气,“你讲笑话的本事,也是半点进步没有呢,老头。”
他又笑了起来,笑得人都抽搐,只差前仰后合,半日才止住,擦擦嘴角的口水。
那一刻,我又看到了记忆中半迷糊半精明的广日上仙。
“殿下,”他温柔地唤我一声,“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我懒懒地伸个腰。“如果做殿下,只怕不能有什么打算。”
他看着我,沉声道:“如果不做殿下呢?”
“自然是继续修我的逍遥小仙。”
他沉吟片刻。“你觉得可以么?”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试怎么知道?”笑,“你巴巴地把我骗上山,又是为了什么?”
他愣一下,也笑了。摸摸鼻子。
“那一年你本会因救一个溺水的孩子而淹死。”他说,“我算过你的命格,投生不易,为救你一命,才把你搞上山。你不谢我就罢了,还说东说西的。”
“只是因为这个?”我看着祝余的眼睛。
眼里始终水波不兴。“不然你以为是为甚?”他静静地回看我。
我倒挪开了视线。“我可真不想谢你,这神仙当得也不见有什么乐趣。不如死了算了,因为救人而死,也算死得光彩。”
祝余突然嘿嘿一笑。“未必。你可知道你要救的人是谁?”
“谁?”我一时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你家老八。”祝余淡淡笑着,“而且,他本来也不会真的淹死。所以你完全是枉死的。”
你大爷。我于是点头。“很好,那真得多谢你引我上山。”顿一下又道,“只是,你一个昆仑上仙,怎的做了招摇的幕僚?”
祝余笑得更是温文。“殿下,不过是混口饭吃。”
他这回答很是油滑,但我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太好的理由。
是啊,如果可以,谁愿意活得那般累。
所以,我们就都不要纠结以前的身份了。
“那就,忘了吧。”我说着,站起身来,“大师傅,没什么事,容我先告退了。”
他点点头,“好。”
我就这么走出丹室。等着他叫我,而那一声并没响起。
那就,忘了吧。
出去大概一箭之远,回头轻笑一声。
“师兄,你在吧。”
几米远的树下走出一个人来。清瘦身材,俊俏眉眼,正是寅见。
他面上稍有赦然,而眉头轻蹙。“琼安。”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我深深地看着他。“我就是知道。”胸口突觉几分郁郁。
“哦,”他痴痴地看着我,目光变得迷离。
“你找我什么事?”我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长久不见,有些记挂。”他还是那般表情,“你现在的样子……”
“怎么?”我挑起半边眉毛。
“没什么,你自己知道的吧。”他说着,终于转开了视线。“真没什么了,你回去歇着吧,既然你没事,我也放心了。”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句。“老二。”
他身形立时顿住。
半晌,略有些迷惘地回过头。“是你在叫我么?叫的什么?”
我见他表情,硬扯出一个笑。“没有,我只是想谢谢师兄,总对我这般照顾。”
他也笑了,狭长的眼弯出温柔的弧度。“琼安客气了。”复又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渐远的背影,眼窝有些热。
二哥,看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剩下的,只是那份关怀我的心意。
谢谢你。
只不知道那个鸡腿,究竟是谁托你转给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出门在外,条件艰苦,见缝插针,先这么着了。同志们凑合看
情笺
翌日晨起,子卿一早不见人影,我自跑去卯丁房里,得知因战事吃紧,如今日常弟子课程早停,一众招摇山弟子与小次山弟子都参与了战时训练,内容多为阵法练习和针对黑齿暗系法术的对抗守则等等,教授者照样是祝余和迷谷。
不过今日因要继续昨日没开成的誓师大会,训练暂停。
我思忖一下,想去丹室找祝余问问情况,才要走,卯丁拖着我衣角,支支吾吾地哼哧半日。我又好气又好笑。“想一起走就跟着吧!”
他高高兴兴拴了门出来,我打量他衣饰与旧时无异,不由给了他脑袋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就半分长进都没有。”
卯丁红了脸。“哪能个个跟你一样是天才呢。”
嘿,功夫没见长进,话倒是说得漂亮了。我拍拍他肩膀。“日后得闲我就教教你法术,不然上了战场,还不是一下就被对方打飞了脑袋。”话音未落,自己脑袋上被个东西打了一记。
爷爷的,什么玩意?
卯丁赶紧帮我拣起来。却是一个小小绢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粉色香笺。
“什么东西?”我问道。
“好像是一封信,”卯丁展开念了起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感心念之,衷心喜之。今夜子时,五松待之……哎呦!”
咦,这听着是封定约会的情书么,如何又哎呦了?我一把夺过那笺。
卯丁尚自捂着额头。“好痛!”
我打开正要细看,一只白生生的小手突然伸来,一把捻住那笺。
我手腕一动,身子微侧,躲过了这一记偷袭。
看面前这人熟悉的浓眉大眼,笑了。“寅露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她脸上微微一红,也不理我,只瞪着卯丁,两手叉腰。
“喂!你这个笨头笨脑的丑八怪!这盒子是给你的么?你就大喇喇念出来!”
“哦,就是你用石头打我吧!念一下怎么了?”卯丁噘嘴反驳,但一对上寅露喷火的大眼,声音越来越小,及后就没声了。
一个脾气还是这般莽,一个胆子还是这般小。
我叹口气,扯扯寅露的袖子。
“我说,这位不男不女的小师妹,这盒子既然是给我们的,念念也没事吧,你作甚这般紧张?”我笑了一下,把脸凑近些,手上轻抖那笺。“莫非这情书,是你写给我的?”
寅露的眼已经无法再瞪大了,整个人定住一般。
我笑得更是厉害。“你喜欢我就直说么,写什么情书。”
“你你你这个口没遮拦的丑八——”寅露终于回过神,手指着我,气急骂道,骂一半看看我的脸,面上又红了,居然就骂不下去。
“我这丑八怪怎么了?”我挑眉看她,“丑八怪你还给我写情书。”
“谁给你写情书,这是我托你替我寅春师姐转交的!”寅露急得额上沁出汗珠。
咦?这倒奇了。“转交给谁?公子坤吗?”
“不,是给你们那个什么子卿师兄。”她脸上表情颇有些不以为然。
什么子卿师兄?我突然心里大为不爽,立时面上就不好看。“怎么,她几时看上子卿了?”
这天下狂蜂浪蝶还真是多,脑子坏了啊,打我家子卿的主意。
“就是上次少杀会,她见了子卿师兄一面后,跟中邪了一样。我姐妹几个原道过一阵子就好了,没成想这三百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人。我真不明白,这个子卿人那么凶,又是个瘸子,怎么会……”看我面色不善,她咽口口水,转了话头,“昨日见你二人突然现身,我师姐好似疯魔了一般,许久不得说话,一开口就是叫子卿师兄的名字,我们也是没办法想了……”
我“哧”了一声。“这寅春师妹,看着挺斯文的,原来竟是个花痴。”
“你乱讲什么!”寅露气得起手来推我。
我一把扣住她手腕,冷笑道:“怎么,我说错了么?才见了一面,半分好脸色都没给,就相思成这样,不是花痴是什么?”
寅露被我握着手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