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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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只有穆珂那张白皙的脸,慢慢自黑暗中浮现。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像花瓣般缓缓轻启,一翕一合,却终是欲言又止。
那将启未启的嘴唇,想要吐出怎样的话语?
他无从得知。此刻,他将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上,将自己所有情绪埋藏。或许不用多久,自己会在这远离故国的异乡,化作一把枯骨。来不及留下深深浅浅的指痕,来不及化作一段久远传说。
穆雍的活捉……
冈萨雷斯的身份……
一切都不再能让他震动。只有穆珂那张脸,从游乐场内那担忧无比的神情,渐渐幻化为礼拜堂中缄口不语的姿态。那是比瘟疫更甚的一种毒,深深浸透他的血脉骨髓,将他的血液抽干,随他融化。
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从哪里来的水声,弥散在这幽暗的密室中,分辨不出时间与空间。自己……将在这里老死吧……
沙迦南那张恍如中世纪美少年似的脸,渐渐染上诡异的神色。一丝情绪划过他的眼角,凝结在他血液般绯红的嘴唇,最终,只听他轻轻低喃着:“穆珂……你为什么要让我恨你……”
手指紧紧抓住外衣下摆,几乎要抓出血痕。
“我知道你会记得这里的。”穆雍将纸盒牛奶撕开一个口子,倒入跟前的玻璃杯中。他抬起眉眼,将满满一杯牛奶推到穆珂面前。
“毕竟这是当年父亲魂归的地方。尽管当时年纪小,但总不会忘记。”穆珂纤长的手指,盈盈握住盛载着暖热牛奶的玻璃杯。她不会忘记,当年跟哥哥一道看着母亲哀伤的神情,看着叔叔在她头顶撑起一把伞。也不会忘记,在看着那副厚实的棺木下葬后的次日一早,母亲告诉自己,她做了一个梦。
“我要将你父亲带到芬兰去。多年以后,我会陪在他身旁,感受北极光的照耀。”
至今,她仍忘不了母亲当时的神情。
此时此刻,她默默地喝着杯中的牛奶,耳边听着穆雍与修道院方面的通话:“今年给修道院的资助款项已经汇过去……是的,多年来的合作关系,一直保持愉快……没问题,保持联系……”她闭上双眼,闭合眼帘中浮现出的,却是沙迦南那紧紧盯着自己的神情。
睁开双眼,她注视着桌面那头搁着的一叠资料。修道院地宫密室的地图,就在这其中。
夜深。
礼拜堂内空无一人。只有圣坛前的光,映着无声的圣像。
穆珂小巧白皙的脸藏在黑色斗篷下,眼睫在阴暗中微微颤动,目光凝聚于手中的地图中。她从神龛前经过时,感到圣像正在冷眼瞧着自己。她不自觉地把脑袋压低,快步向前。
她很快来到一面浅褐色墙的跟前,细心可辨出墙上图案,跟手中资料正一致。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来到地道入口了。
甫一进去,地道内全然沉黑一片,空气也极为浑浊。她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按下开关,光束射向前方,却见忽然灯光大亮,她的手一抖,手电筒在她手中晃了晃,又被握牢。
前方横亘着长廊的尽头,地面上的方砖上,每一块都饰以蔷薇花纹样。
穆珂对这种利用视觉错觉的设计并不陌生,穆宅中就有这样一道长廊。她朝前走去,朝左转角——
眼前是偌大的一座宽阔地宫,由六根巨大柱子支撑,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丑陋的金色滴水兽雕像,以空洞的眼神盯着她。在这修道院的小礼拜堂,竟然有如此空阔的地宫,可见当年的贵族伯爵们也许以它另作用途。四壁描绘着的宗教画,配合这里的寂静,不禁让人感到脊背一股寒意上涌。
穆珂把手电筒放在地面上,使光束照向前方,自己轻步上前。然而空阔的地宫里,只回荡着她的脚步。
再往前一些,应该是地下密室了吧……
耳边,依稀听到了水声……会是自己的幻觉么……
他会在哪里……
黑沉沉的地宫中,只有身后手电筒中发出的那束光,映在她凉透的背脊上,映着她面前模糊难辨的路。
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过了多久了?
沙迦南睁开双眼,只觉得无力的感觉蔓延到四肢,仿佛中世纪的恶魔附体在他身上,将他的生命力尽数吸附。体内的一切能量,脑中的所有思维,灵魂的全部情绪,在黑暗中逐渐流失,像手指间无法挽住的沙砾……
模糊中,他听到脚步声盖过了滴答滴答的水声,然后在门外停住。随后,是门吱呀打开的声音。
是恶魔来临了?
黑暗中,他无法看到对方,只依稀见到有长长的影子投到地面上。恶魔长着怎样的脸孔?他在心底一笑,那丝讥讽的情绪滑过嘴边,化作似有若无的淡然笑意。
“恶魔”披盖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孔,只在他跟前站定,慢慢地俯下身子,朝他伸出手去。
他蓦然探出手来,捏住对方的手指。所触之处 ,却竟是滑腻无比。他一笑:“原来恶魔是个女子。”又笑笑,“没想到,我竟也有机会跟恶魔做一次交易——以我的灵魂,交换一个愿望的实现。”
女子的肩头微微颤动,沙迦南已经探过身子,俯在她耳边:“把我的灵魂拿去吧,只要你能够帮我实现这个愿望——我要让穆珂从此活在痛苦中。”他的声音虚弱,嘴角却滑过诡异难辨的笑。
黑色斗篷一阵簌簌声,从少女的头顶滑落到肩头上,从中呈现出穆珂苍白精致的脸。她的嘴唇颤动,好一会儿,却终究不言不语,伸手将沙迦南搀扶起来。
“别碰我。”沙迦南的脸上,现出少年人过于自尊的神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透过昏暗的光线,依然能见到纠结其上的污垢。
穆珂没有理会他,只是伸出手去,往自己嘴里倒入淡紫色的营养液。她俯下身子,温暖的嘴唇覆盖上他冰冷的唇,暖热的液体融融朝他舌尖流去。
这熟悉却又陌生的触感……似乎触醒了他……他在这温热的气息中,忽然领悟到对方的身份,然而另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来,袭中了他。他带着些恨意,突然用力使上劲,伸手揽住她的脖项,狠狠咬着她的舌头,直到感觉血腥味濡湿了自己的嘴腔。
《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红桃J ˇ北极光请将我遗忘(五)ˇ 最新更新:20110729 20:50:00
他松开手,像盯视最遥远之物般的看向穆珂。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用手擦了擦嘴角,声音虚软,语气却十分坚毅:“这里的防盗系统有十分钟的破绽。十分钟内如果我们出不去的话,修道院中的防盗铃会大响。”顿了顿,她看向沙迦南琥珀色的眼中,“对我恨也好,怎样都好……你也只有在拥有自由的情况下,才能够实现刚才的愿望。”
她似乎将刚才的事置于事外,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在这漆黑中,她的脸孔竟散发出宛如荧光般的色泽。
他在幽暗中仰望她,忽然恨起她来。他恨她那圣女般高高在上的神采。自己,不过是个满身污垢的落魄贵公子吧……
身形单薄的穆珂站着,凝视他。见他久久没有要动的打算,她不知从哪里生出莫大的力气,竟将比她高出许多的沙迦南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拉地将他带到外面的长廊上。
“你竟有这样的力气……”他的语气冷嘲热讽。
她置若罔闻。
身后再无退路。在两人并肩的逼仄空间内,他也不自觉地凝重起来,开始通过倾听水声来辨认方位,向她一一指示。
长廊尽头的滴水声,在这无限幽暗的空间中,仿佛被扩大了许多倍,形成无穷无尽的回音。
这曲曲折折的长廊,在地底蜿蜒了数百年,见证过血与火,阴谋与背叛。唯独没见证过一对身体虚弱的少年少女,相互搀扶着,逃出生天。
距离修道院不远处是一幢外表朴实的三层石砖建筑,每扇窗户外均有坚固的粗铁条,楼的四角各有一碉堡——那是古时贵族用来囚禁敌人的监狱。时至今日,这里仍保留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外表。唯一的一抹亮色,是自正门上飘扬着的那面白底蓝色十字的芬兰国旗。
石门紧掩,里面散发着旧日气息的床铺上,斜斜躺着身体仍显虚弱的沙迦南。因为多日没有进食,他的身体已经出现虚脱的现象,神智迷糊。穆珂坐在他身旁,紧紧注视着他,关注于刚刚服下的营养液能尽快见效。
不远处的修道院中,传来喧闹的声响。穆珂边在水盆中洗着毛巾,边想:想必这时,哥哥他们已经知道了两人逃出的消息了吧。
她有点好奇,眼睛不禁往外张看。这时,耳边只听到沙迦南轻微难辨的声音:“怕他们担心么……”里面依稀有讽刺的情绪。
她忙放下手中的水盆,奔到床边去扶起他。他却甩开了她的手,直直地看进她眼中。
“为什么?”依然如水晶般精致秀美的少年,此时变得声音嘶哑。
穆珂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刚才被他甩开的部位。
“难道这次,也是你和穆雍联合上演的一出戏么?救走我,好让我跟自己的人联系上,最后埋伏下来,把我和我的部下一同……”他顿住,不住地轻声咳嗽。
穆珂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扶他,只是以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投向他。过了一会,她听到外面的喧嚣声逐渐平静下来,便稍微靠到窗边去张望。
“叔叔和哥哥已经坐车离开了。他们带来芬兰的人并不多,此时都已经离开修道院了。”她边说,边将盆中的水端过去,换了一盆干净的放在他床边。她擦干净手,默默地看着他:“我要回去了——”
没等她说完,已感到手臂上蓦然一阵痛感。来不及回身,她已经整个被扯落到身后的温暖怀中。他的呼吸仍旧紊乱急促,显是被营养液短暂支撑的身躯,依然虚弱无比。只是他的嘴角,却浮上异样的情绪,既不是笑,亦不见得是恨。
他的手从后面探出,轻轻按住了她脖项间的项链:“当日我送你的项链……你仍没有摘下来……你是不舍得背叛我的,对么?”
“在你所相信的人性中,只有背叛、欺骗和阴谋这些字眼。我选择站在哪一边,你也不会太奇怪。”她的声音淡漠,开始要挣脱他的怀抱。
“别动。”他轻声地,“我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在这之前,我只想安静地拥抱你。”
穆珂未免有点惊异。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自己的人取得联系的?她看向他的身躯,但见那深色外套下的纤细肢体,都有淡淡的血痕——那是穆家的人试图在他身上拆除GPS芯片的标志。
但显然,他的身上并没有装在GPS芯片。
她眼见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忽然明白过来。对了,自己怎么会想不到呢?
这么想着,自己的手指已经轻轻抚上脖间那项链。她看向他:“是它,对么?”
他微笑不语,只是抬头看着窗外。
北欧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在他被囚禁在密室的那几天内,雪下了,又停了。此时此刻,雪又开始寂寂地落下来,那白色显得异样的刺目。
在这漫天飘雪中,遥遥地只见一辆直升机朝这边驶来。沙迦南虚弱地站起身来,吃力地朝房门处走去,仿佛要亲自去迎接那庞然大物。
穆珂的双眼只是紧紧地盯着窗外,仿佛难以置信一般。这个仍旧虚弱疲软的少年,依然拥有这般能量,能够调动自己的人,冲破穆家的势力范围,从万里之外赶来。
她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
她只知道,如果她无法在这一秒离开,下一秒等待她的是,会是重复的宿命。
这么一想,她蓦然回身,拉开房间的门,沿着木质楼梯往下面奔去,像是即将被猎人捕捉到的小兔。身后,沙迦南探出手去想捉住她,却只有她的长发自指缝间逸过,像一阵风。
风往自由的方向——
奔出来了——
穆珂奔到建筑物外,自由而冷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雪地里晃眼的白,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举起手臂,遮挡住眼睛,因为跑得太快而不住喘气。白雪绵软无物般地,自天空坠落,融化在她的头顶、肩膀,让她突然产生一种失重感。
她慢慢地放下手臂。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史前生物般庞大的直升机,仍不住以它的桨翼搅动着空气。天空飘落的雪花,一碰到那叶片便旋即融化、跌落在地。
从直升机上下来的几位健硕意裔男子,如围墙般环绕着她,一字排开。他们的手放入衣襟内,按在枪支上,不动声色中,让她无法再前进一步。
“让开!”身后,沙迦南虚弱的声音透着威严。在穆珂跟前的众人,往左右两边让开一条道。
一阵风吹过来,几乎要将穆珂整个人刮起来般。她的身体蓦然产生了异样的失重感,仿佛被往上吊起——是沙迦南伸手从后面将她整个儿抱起。他的力气仍未恢复,却再也不愿放开她。他将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呵气,温暖她冻僵了的手指。
身旁众人迅速朝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