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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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夜在野营时也学到过这个——在体力可能不足、情况不明的地方,身上有一个能够发声的东西,比如口哨,或是海螺,也许能够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一命。
他站在千夜跟前,火光自他身后燃起,映得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修长。他白皙结实的肌体,在火光下犹如太阳神阿波罗般耀眼。尽管千夜平日里在学校常和男生一起打球,却是第一次在月光之下,与年轻男子的躯体贴得如此近。
她移开目光。
“你有离不开的人,我也有离不开的事。”穆雍语气平静,“听我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任何一个人,都不能遇上意外。目前我们要做的,唯有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明日一早醒来,再察看这岛上的情形,再想办法。”
他说得极对。
千夜转过脸去看他,见他已蹲下身,搁下海螺,取出毯子,铺开在地面上。
厚实的毯子铺展开后,他到一旁用手抓起一把枯叶,撒到以火堆为圆心的圈外。千夜明白过来:他把枯叶铺在地上,这样有人或者动物踩上去时,发出的声音便会警醒他们。
她也上前去,在他身旁把枯叶铺成圈。
蓝宝石色的天幕下,耳边只有火苗劈里啪啦的声响。轻柔如流水的夜风拂过,火星子溅起,迸发在二人之间的空间里。
枯叶围绕着二人所在的空间,铺展成一个包围着二人的圈。
千夜抬起头,忽然意识到这里只有一张毯子。穆雍站在火堆那边,目光越过不断腾起的火焰,落在她身上。
她感到不自在,转过身,径直往晾晒衣服的架子那边走去,一只手搭在上面,要取下那件外套。
放到外套上的手,却蓦地被按住。她回头,见穆雍已经站到她面前。
“睡吧。”他说。
她看了一眼那张毯子,明白他的意思——确认在彼此的身边,是最稳妥的做法。要如此,唯有二人睡在一起。
但她不愿意。
她从架子上取下半干的外套,搭在手上,往毯子那边走去。她蹲下身,把外套铺开在毯子一旁,而后蜷着身子,躺在半湿的外套上。
闭上双眼,她听到穆雍走到身后的声音。
毯子上一阵声响,他在她身后躺下。
“你这样会感冒的。”他的声音低沉,在寒冷的月夜中,恍如一道热切的命令。没等她回应,他自身后伸手搂住了她,将她嵌入自己怀中。他裸裎的身体温热,紧紧贴住她的后背。
在两人身体之间,隔着一条绵软的毯子。
两人身下的毯子,厚实绵软,像是月夜下的一个虚幻陷阱,如此温暖。空气中,荡过来火星溅起的味道。
她没有说一个字。
“从前往日本那天开始,你一直这样安静。”他的声音在耳后传来,低沉,掺杂情绪。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说话。”她的回应像是自嘲。
两人都不再说话。深夜里,只有火堆的那一点热气弥漫在空气中。远处,传来海浪声。
《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红桃J ˇ岛(二)ˇ 最新更新:20110629 20:36:43
在这样的月夜,千夜无法睡得安稳。过去种种影像总如飞絮一般,漫漫地落入梦中——
“很好。看着镜头。”
摄影棚中,三十多岁、模样仍是极美的摄影师看着镜头中的千夜,不住赞叹。在她跟前,十四岁的千夜几乎是□着身子的——正发育着的美丽胴体,在炽热的灯光下,发出白皙耀眼的光泽。这具身躯平躺在毯子上,纯白羽毛纷纷飘落,覆盖在她身上。
“把头稍微抬起来,想象你正往月亮飞去——”摄影师边调整镜头光圈,边做出指示。
千夜紧紧抿着嘴唇,看向镜头。摄影棚内,长杆灯发出的炽热灯光映得她浑身发烫,她只想赶快结束,把钱拿到手。她不知道,镜头那一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这个摄影师曾经说过,她的目标是要在全球各地开摄影展。
“你年纪虽小,但是内心藏有极丰富的灵魂。有你做我的模特,我的摄影展将会十分成功。”那日第一眼见到千夜,这摄影师便露出惊喜的神色。——本来不过是来看望千夜的母亲,那位潦倒的旧同学,却没想在病床边,一眼发现这样一个标致的人。
这个十四岁的少女,身上有种雌雄莫辨的美。这正契合她一贯的美学观,正契合她的作品主题。于是她趁着千夜母亲被护士推出去做理疗的空档,趁机向这女孩提出:“要当我的模特吗?”
千夜手中正削着苹果,鲜红色的苹果皮一缕一缕地,沿着她修长的手指间,如蛇般蜕下层层皮。她抬头,看着母亲这位衣着光鲜的旧同学:“有报酬吗?”
对方一笑,知道她已经答应了。她掏出一张名片,在卡片上的电话号码旁,写下一个数字,递给千夜:“这是拍摄的时薪。”
千夜接过名片,垂下眼睫,看着上面的数字。“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随时欢迎。”
“我需要做什么吗?”
对方微笑:“什么也不需要。只需要你把自己展现出来。”顿了顿,“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
千夜明白过来。
她需要自己的裸体。
日后,随着她对这个摄影师的名气有所了解后,她知道,自己裸体的影像将会出现在洛杉矶、米兰、马德里、大阪、上海等地的画廊中。曾经只属于她个人所有的黑白平面影像,将会悬挂在艺术馆和众多艺廊墙上,或是由喊出最高价的拍卖者夺得。
对于他们来说,她什么也不是,只是真人尺寸的黑白裸体摄影,只是影像上,那一个怀里抱着冰凉玩偶的裸体少女、那个□着身体趴在结冰路面的女孩、那个对着镜子把玩手中相机的裸体模特……
最终,摄影棚中的那一把大火救了她。
那一个个裸体少女的影像,全都化作大火中的灰烬,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中。
她似乎还能听到那摄影师无助的抽泣:“我要再拍摄一遍……千夜,你要继续当我的模特……”
千夜似乎置若罔闻,只顾点着手中的纸币。摄影师有点发怔似的,看着这少女的双眸——她能感受到这少女炽热的灵魂,却无法洞察这灵魂发出的声音。
或者,那是因为这灵魂从来不对自己和母亲以外的人发出声音吧。
纸币点完后,千夜把它们用报纸仔细包好,放到挂包的里层中。她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向对方一躬身:“过去一年,谢谢您的指点。日后,我们再也没有关系。”
摄影师呆呆地看着这少女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踏出摄影棚的那一刻,千夜抬起眼睛,日光过于刺眼,直刺入她的心里。她的前额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流不出来的眼泪。
如果自己也有父亲……
如果他不曾抛弃我们……
我和母亲是否就不用过着这样的生活……
********
耳边,劈里啪啦的声响,似乎那场火仍在燃烧着,无数摄影作品化作灰烬,高高扬起。一股热气弥漫在空气中,在灯光设备、摄影设备之间的空间里,散发着温热。
千夜睁开双眼,眼前是火堆中溅出的火星子。临时搭起的衣服架子上,穆雍那件男式衬衣被夜风扬起。
寒意贴着她的肌肤。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拓也的模样摒除在脑海之外。
转过身,她眼前是穆雍紧锁的眉头,前额渗出细密的汗珠,精致的脸部轮廓紧绷着。她伸出手去,按在他的额头上。他的肌肤冰凉,冒着冷汗。
千夜蓦地记起,他在飞机上时,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症状。
精致的嘴唇线条,低沉地吐出虚弱的字眼。千夜把脑袋凑近他的耳边,听出来,他在低低地喊冷。
如果是在几天前,她必定会冷眼看着他,就这样痛苦下去。
或者,任由他化作一堆冰冷的灰烬……
然而此时此刻,她不能,不能眼看着他痛苦下去。她必须让他振作起来。在这孤岛之上,她跟所有人一样脆弱,她不能一个人。
千夜绕到火堆映照到的范围以外,蹲在黑暗中,采捡起更多的枯枝。她把那些粗糙的枝干搂在怀中,伸出细白的手臂,一根一根地添入火堆中,任由红色火苗吞噬掉那一支支黑色的影。
火苗倏地变旺,劈里啪啦地腾起,一股热流涌动在空气中。
她回到穆雍身边。他背着身子,浑身紧绷,蜷成一团。火光映出他闭合双目下,黑色长睫毛微微颤动。火堆的热气涌来,裹罩住两人。
千夜慢慢俯下身子,一只手覆在他的前额——仍是冰凉。
千夜缓缓躺下,伸出手来搂住了他,像轻轻抱住一个孩子。他裸裎着的身子,结实而柔软地贴着她,呼吸逐渐缓和,温暖平和。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
她正想要慢慢挪开自己的身体,他轻轻翻了个身,右臂压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千夜一动不动,只默默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次翻身,让她得以挣开。然而他的右臂越过她的肩头,搂住她的腰肢。他的身体温热起来,脸颊和她的嘴唇贴得极近。
那日里,他的话又再度响起在耳边——
“如果这是罪,我会让你陪我接受所有惩罚。”
耳边,他的呼吸再度潮湿沉重……
千夜忽然感到心脏怦怦跳动,她紧紧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念诵着学过的诗词。火光的暖气融融,钻入她体内。
*********
身体仿佛坠入冰冷的河流般,穆雍只觉得周身寒冷异常。似乎童年时那场大病,恍如挥之不去的噩梦般,又再度重临了。他似乎又是那个八岁男童,倚靠在沉重的黄铜门扉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室内的成年人。
“多么可惜啊……这么漂亮的小男孩……”他听到远处那个医生这么说。
母亲呢?叔叔呢?妹妹呢?
他抬起头来,试图寻找熟悉的身影,却只看到沉默至极的叔叔穆川,身子深深陷入褐色沙发中,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
他要往叔叔身旁走去,却感到脚步很沉。
眼前,只见到手下俯在叔叔耳边,低语着什么。瞧不清楚那人的脸,但从叔叔的神色判断,那人为他提供了一个让他感觉两难的建议。
穆雍看着叔叔压低声音,回应着什么。听不清楚叔叔的声音,但他努力着那嘴形所透露的话语——
“他们两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不能因为穆雍……让穆珂……”
让穆珂怎么样?年纪小小的穆雍,直觉到后面的内容将影响到他们兄妹二人的一生,然而他无法捕捉到后面的字句,因为管家已经自身后牵过他的手,微笑着说:“少爷,你在这里啊。不是说好了在花园里玩吗?”
不由分说地,穆雍被身手迅捷的男管家一把拉住手,整个儿地带往花园里。从拱形玻璃门窗往外看,他那同胞妹妹正趴在花园草地上,又长又鬈的头发在日光下闪耀着光泽。她就像波提切利画下的小小维纳斯,诞生在海洋泡沫之中,美丽得那么不真实。
管家在耳边轻声地:“少爷,小姐在花园等你呢。”
平日里,他会奔向妹妹,向她炫耀自己跟随叔叔出海游玩、在北欧滑雪、到塞班岛度假时“上天入海”的“壮举”,但此时他却没有那份心思。
步出客厅,迈向花园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依稀有人低声切切地:“小少爷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器官开始衰竭……以小姐的健康换取穆家未来的光明,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年纪小小的穆雍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像有一个陀螺,在一刻不停地转动,直到他麻木地任由管家牵着自己的手,茫然地站在花园日光下的草坪上。
跟前,妹妹抬起一双乌亮的眼眸,肌肤在夏令营后被晒成极为健康的小麦色。她朝穆雍挥着手,笑起来,满头又长又鬈的乌发也随之颤动。
在这夏日午后的日光下,年仅八岁的穆雍忽然觉得,自己周身冰凉极了……
这种感觉,一直纠缠了他十年……直到现在……
他忽然感到自己呼吸困难,似乎体内的器官在迅速衰竭下去,血液倒流,正在往外流失……
是童年的噩梦?还是过去的影子?
在驾驶舱内,那股寒意突然沿着脊背往上腾起的一刻起,他的内心便开始为过去所震动。
又是这样。
他的身体早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总被这段过往所缠绕。这段对穆珂隐瞒着的历史,像是扛在他肩上的重担。在关键的时刻,便会冒出来,敲打他的意志。
来到这孤岛后,他被这段往事所缠,连那熊熊燃起的火堆,也无法驱赶他遍体的寒意。
可是为什么,身体渐渐地变得暖和起来?像是整个身体缓缓浸泡入浴缸之内,被温暖的水漫过全身,每一寸肌体都在无声地吸附着水流中的暖热。水流和火堆相似,有股沉静的狂热氛围,笼罩住他。
他在这气息中清醒过来,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环绕住自己。他的脑袋慢慢醒转,记起来自己在哪里,记起来身边是谁。
他没有睁开双眼。
那双柔软的手臂,轻轻地在他身上搭上一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