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正传-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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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对政治无信仰对生命极关心的乡下人,来到城市中用人教育我,所得的经验已经差不多了。你比十年前稳定得多,也进步得多了。正好准备你的事业,即用一支笔来好好的保留最后一个浪漫派在20世纪生命取予形式,也结束了这个时代这种情感发炎的症候。你知道你的长处,即如何好好的善用长处。成功或胜利在等待你,嘲笑和失败也在等待你。……成功与幸福,不是仙人的目的,就是俗人的期望,这与我全不相干。真正等待我的只有死亡。在死亡来临以前,我也许还可以作点小事,即保留这些“偶然”浸入一个乡下人生命中所具有的感情冲突与和谐程序。我还得在“神”之解体的时代,重新给神作一种赞颂,在充满古典庄严与雅致的诗歌失去光辉和意义时,来谨谨慎慎写最后一首抒情诗。②可是,这一份痴心幻念,却与目前现实抵牾。追究“生命”意义时,即不可免与一切习惯秩序冲突。③也许,这是自己的长处,同时也正是自己的弱点。或者,终其一生,也无法改变。
我正感觉楚人血液给我一种命定的悲剧性。生命中储下的决堤溃防潜力太大太猛,对一切当前存在的“事实”、“纲要”、“设计”、“理想”,都找寻不出一点证据,可证明它是出于这个民族最优秀头脑与真实情感的产物。只看到它完全建筑在少数人的霸道无知和多数人的迁就虚伪上面。政治、哲学、文学、美术,背后都给一个“市侩“人生观在推行。①然而,也用不着绝望。从几年来民族抗战中无数下层官兵的实际表现中,从那些手足贴地与自然为邻的乡村灵魂里,我攀住了一样东西——这个民族在忧患中受试验时一切活人素朴的心,沉默中所保有的民族善良品性,②虽经时代巨压,受尽挫折、摧残,终于没有死灭,并将重新发芽生根。“生命”的内在潜能,必将引导民族与人类向高处走。眼前的许多事实,虽不免令人失望,民族及人类未来的远景却不会让人灰心,“时间”将会对此作出证明。
唯一的医药还是“时间”。时间使一个时代的人类污点也可以去尽。③
沈从文传……重返北平前后
重返北平前后
东方的天边已经泛亮,又一个黎明降临了。
沈从文搁下手中的笔,从书桌前站起,轻轻地开了门,来到屋外,然后径直朝滇池方向走去。
清晨冰凉的空气,直通入沈从文大脑神经中枢,不仅驱除了一夜伏案写作的疲乏,而且头脑反具少有的澄澈清明。一会儿,太阳出来了。野外各种生物一一从睡梦中醒来。到处是朝露。一些知名不知名的野花,在露水朝阳中,显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神性、自然的巧慧与生命的庄严。战争终于结束了。8月15日,天皇裕仁正式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那天夜里,在沈从文居住的这个小村子里,最先得知消息的彼得,一个60岁的加拿大老人,提了一个搪瓷面盆,一面发疯似的狂敲,一面满村子里乱转,各处跑来跑去报信。那情形给沈从文的印象十分鲜明,正如同日军飞机第一次轰炸南苑,微雨中从北平上空掠过时所得印象相仿佛。这是位于一场大规模人类战争起点与终点线上,两个并不壮观的微小景象。然而,在这条线起讫点之间,却是长达八年的“时间”。填补这段空隙的,是万千人民的死亡流离,无数名城大都的毁灭,万千人民理想与梦的被蹂躏催残,万千种哀乐得失悲欢的交替……。热泪湿了沈从文的眼睛,心里反有了过去八年战争进行中少有的悲壮沉重。
今天已是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的结婚纪念日。事有凑巧,从报上载明的消息中,沈从文得知中国战区的日本投降仪式也将于今天在南京举行。几天前,沈从文已邀约了几个在昆明的朋友,来乡下相聚,一则酬答夫人十余年来操持家务的劳累,一则庆贺战争的胜利结束。昨天夜里,他写成了一篇题为《主妇》的小说,作为送给张兆和的礼物。9年前,在结婚3周年时候,他也曾以同样方式,写过一篇同题小说,送给张兆和作纪念。当时张兆和看过文章后,与沈从文打趣说:“你画得很像。可是,你为了词藻美丽,恰恰把我的素朴忘了!”
……滇池已在沈从文眼前铺开。水波在阳光中泛亮,一片碧水中,西山群峰在岚气湿雾中如一线黛绿色长眉。大自然的庄严神奇,使沈从文心动神摇。滇池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吸力,要牵引他朝湖中心走去。他又一次触到了“自然”与“生命”。
——“自然的神性在我心中越加强,生命的价值观越转近一个疯子。”
——“你比谁都显得少不更事,就因为你缺少人必需的那点‘平常’!”
耳边响起张兆和责备的声音,沈从文才记起清早出门,已忘了给家里打招呼。这时,张兆和说不定正为自己担心——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想起那个“素朴”,沈从文在路边采摘了一把带露的蓝色野花,然后急匆匆跑回家去。
果然,张兆和正等在屋门口。她感到有点劳累,有点疲乏。结婚十余年来,她不仅要养育孩子,操持家务,应付一家人的“生活”,——沈从文是那样不会“生活”,而且要学习驾驭这个耽于幻想的不驯服的山民艺术家,精确而适时地将他从想像中拉回现实,像一个平常人一样去适应“生存”。别人用美丽的词藻去征服读者,他却照例用手中的笔征服自己,常常为想像弄得十分软弱又十分倔犟,在人事上比一个孩子还天真幼稚!时常在幻想中从星光取火,得到后又沉溺于另一个想像,无从挣扎,终于死去……,在一种习惯方式中恐吓自己。对生命的忧患,折磨得他永远不得安宁,却又无从离开这种想像。正如同一团离奇的星云,非得用一种极精微数学公式,才能将他捉住,放入正常的运行轨道。见沈从文回来,张兆和抱怨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不说一声,孩子们都找你去了!”
瞥见沈从文手里的野花:“为了这个好看,忘了别人的着急。”
“不,正因为想照9年前写篇小说,纪念9月9日。文章还是那个题目,我却取得了那个‘素朴’,你瞧它蓝得多好看!”回到屋内,张兆和一边将花插入白瓷敞口瓶内,一边说:“你猜我想说什么?”
“你在想,‘这礼物比什么都好!你的故事写完了,好好地睡两个钟头。10点钟我们再去火车站接客人。你太累了!’我将说,‘不,我不过是这一天有点累,你却累了12年!我想起就惭愧难过!’”
“哟,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惭愧!”
从张兆和不甚自然的微笑中,沈从文依稀看见了一点泪光。……
1946年夏,沈从文一家离开了云南。因张兆和准备回苏州住一段时间,沈从文送母子三人到苏州后,独自先期回到北平。
当天,沈从文即走到北平大街上散步,寻访阔别9年的古都。一切都十分熟习,似乎又有点陌生。天安门新油漆的高大门楼前,停放着一堆庞然大物。8个或10个轮子,托着厚厚的钢铁躯壳。一根长长的管子斜斜伸出,霸道地指向天空。外面虽用一层油布罩着,沈从文却明白那是用来屠杀中国人的美国坦克。不时有一辆辆6轮大卡车,满载了新征发来的壮丁,向城外驶去。沿路可见拦路铁网,有武装岗哨守住路口,对往来行人实施搜身盘查。还在昆明时,沈从文就常听人以新八股腔调议论国事说:“此后南京是政治中心,上海是商业中心,北平是文化中心。”可眼前的现实却俨然最不留情面的讽刺,政治中心照例拥有权势,商业中心照例拥有财富。目前南京虽有权势,上海也有财富,却一律打上了“美国”标记,两个中心原来与老美不可分!而北平这个“文化中心”,也正在用美国的军事装备来点缀!抬眼望望北平的秋空,有成群白鸽正振翅飞过,与目前现实极不协调。北平沦陷了8年,再加上种种新的政治忌讳,居然还有这种带象征性的生物,敢于在空中自由飞翔。拦路铁丝网前,此时正有两个衣冠齐整的绅士,下车等候检查,样子谦和而恭顺。这两位衣冠人物近10年一定不曾离开北平,在日本人统治下困辱了10年,已成了习惯,对眼前的新现实反倒更容易适应!
街上依然到处都是人。可是许多人一眼看上去,神气间却有相通处。——睡眠不足,营养不足,从台面上的伟人,到羊肉馆掌柜,都显出一种疲倦或退化迹象。还有市侩官僚、下流侦探、改装汉奸混杂其间,正暗中策划从日本人手里抢收某项产业,或以过去一时与日本人打交道的方式,重新加入某种文化活动……。
然而从深处看,这种人却又一律有种做人的是非与义利冲突,羞耻与无所谓冲突而遮掩不住的凄苦表情。
……我们是不是还有办法,可以使这些人恢复正常人的反应,多一点生存兴趣,能够正常的哭起来笑起来?我们是不是还可望另一种人在北平不再露面,为的是他明白羞耻二字的含义,自己再不好意思露面?我们是不是对于那个更年轻的一辈,从孩子时代起始,在教育中应增加一点什么成份,如营养中的维他命,使他们生长中的生命,待发展的情绪,得到保护,方可望能抵抗某种抽象性疾病的传染,方可望于成年时能对于腐烂人类灵魂的事事物物,能有一点抵抗力?①再看看大街两旁,沈从文始发现满街人家屋檐下,都挂了一面青天白日旗。今天是个什么节日?问问旁边铺子里的人,原来今天是孔子生日,全国教师节,北平正准备举行8年来第一次祭孔大典,全国各地也将于同一天举行典礼。这次苏州之行在平江府见到的那个文庙的影像,此时浮凸于沈从文的脑际。那文庙已是一片荒凉,两廊已变成马厩,几十匹军马,正由一排老兵看守豢养。两相对照,沈从文有了一种滑稽的感觉。这些军马今天要不要牵出,好让一些老教师进庙行礼?军马可以暂时牵出,正殿上那些无法计数的蝙蝠,又如何处理?师道在仪式上被尊重,可是在许多地方,教师却仍在军马与“蝙蝠”中讨生活。现实到处都是喜剧,然而从深处看,却不免令人起悲悯感、痛苦感。
就在沈从文重返北平的同一个月,在美国政府的援助下,国民党撕毁了与共产党达成的停战协定,集结50万大军,在安徽来安至江苏南通的800里战线上,向共产党领导的苏皖解放区大举进犯。由国民党挑起的全国内战终于爆发。抗日战争结束不到一年,战争的阴云又一次笼罩在中国的上空。
全国内战的爆发,击碎了多数中国知识分子和平民主建国的梦想。国民党统治区的政治黑暗,因物价飞涨导致的生活困顿,改变着许多人的人生态度。有的拍案而起,投入反内战、争民主的群众运动;有的失去了精神平衡,陷入对现实的绝望。重返北平的沈从文,住在中老胡同北京大学宿舍。同时住在这里的,还有废名、朱光潜、冯至等一大批学者、教授。这时,内心的极端孤寂,已使废名的精神濒临崩溃,试图从宗教中寻求心灵的解脱。每天早晚,他都要打坐参禅,并常常“走火入魔”,在一种近乎迷狂状态中,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情形十分凄凉。沈从文理解他的心境,并能体验废名心灵深处的创痛,经常去废名处,陪他说说话。这时,沈从文也正阅读佛经典籍如(云芨》之类。废名一见沈从文,就说:“从文,你不要学什么道,要学就跟我学。‘道’就在我这里!”
然而此时,沈从文并不想悟“道”出世,一回北平,他就成了个大忙人。由于是在抗战胜利后复员归来,加上抗战前在北平所具有的广泛影响和基础,沈从文同许多著名作家、教授一样,正受到青年学生和社会各方面的欢迎。除了继续留在北京大学任教,沈从文还同时担任了四个大报文学副刊的编辑。天津《益世报》的《文学周刊》由沈从文署名主编,北平的《经世报》(由杨振声署名主编),《平明日报》文学副刊的实际编务由沈从文担任,《大公报》文艺副刊因战前的旧关系,也邀请沈从文参与编辑。于是,教学、写作、编辑文学副刊、指导学生组织的文学团体,接待不断来访的客人,填满了沈从文的生活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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