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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沈从文正传-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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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誉、金钱或爱情,什么都没有,这不算什么。我有一颗为一切现世光影而跳跃的心,就很够了。这颗心不仅能够梦想一切,而且可以完全实现它。一切花草既能从阳光下得到生机,各于阳春烟景中芳菲一时,我的生命上的花朵,也待发展,待开放,必有惊人的美丽与芳香。”

  然而,当他从礁石上坐起时,在自己心灵深外响起另一种声音。那声音含着一点世故,一点冷嘲,带着被社会人事蹂躏过的印记:

  “一个人心情骄傲,性格孤僻,未必就能够作战士!应当时时刻刻记住,得谨慎小心。你到的原是个深海边。身子纵不至于掉到海里去,一颗心若掉到梦想的幻异境界去,也相当危验,挣扎出来时并不容易!”

  沈从文重新躺了下去。那个对生命充满信心的自我回答说:

  “为什么挣扎?倘若那正是我要到的去处,用不着使力挣扎的。我一定放弃任何抵抗愿望,一直向下沉。不管它是带咸味的海水,还是带苦味的人生,我要沉到底为止。这才像是生活,是生命。我需要的就是绝对的皈依,从皈依中见到神。我是个乡下人,走到任何一处照例都带了一把尺,一杆秤,和普通社会总是不合。一切来到我生命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的尺寸与分量,来证实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我用不着你们名叫‘社会’制定的那个东西,我讨厌一般标准,尤其是什么思想家为扭曲人性而定下的乡愿蠢事。”

  “好,你不妨试试看,能不能使用你自己那个尺和秤,去量量你和人的关系。”

  “你难道不相信吗?”

  “你应当自己有自信,不用担心别人不相信。一个人常常因为对自己缺少自信,才要从别人相信中得到证明。政治上纠纠纷纷,以及在这种纠纷中的牺牲,使百万人在面前流血,流血的意义就为的是可增加某种人自己那点自信,在普通人事关系上,且有人自信不过,又无从用牺牲他人得到证明,所以一失恋就自杀的。这种人做了一件其蠢无以复加的事,还以为是追求生命最高的意义,而且得到了它。”“我只为的是如你所谓灵魂上的骄傲,也要始终保留着那点自信。”

  “那自然极好。不过你得注意,风不常向一定的方向吹。我们生活中到处是‘偶然’,生命中还有比理性更具势力的情感。一个人的一生可说即由偶然和情感乘除而来。你虽不迷信命运,新的偶然和情感,可将形成你明天的命运,决定你后天的命运。”

  “我自信我能得到我所要的,也能拒绝我不要的。”“这只限于选购牙刷一类小事情。另外一件小事情,就会发现势不可能。至于在人事上,你不能有意得到偶然凑巧的,也无从拒绝那个附在情感上的弱点。”

  沈从文再次坐了起来,眺望面前的大海。他知道,在眼目所及的前面,一定有可供候岛迁移时栖息的海岛,再一直向前,最终可以到达一个绿芜无垠的海岸。但若缺少航海经验,是无从用想像去证实的。这也正与一个人的生命相似。这地方云彩的奇异变化,在这种变化中显现的海市蜃楼,就曾唤起过秦皇汉武长生不死青春长驻的梦想,到头来终不过是水中捞月。可是,一个人如果有了航海经验,沿着某个既定的方向一直向前,是一定能够到达彼岸的。固然,人生中偶然与情感的乘除,会使一切改观。可是,人生除了偶然和情感,还应当有点别的什么。

  “难道我和人对于自己,都不能照一种预定计划去作一点……”

  “唉,得了。什么计划?你意思是不虽说那个理性可以为你决定一件事情,而这事情又恰恰是上帝从不曾交给任何一个人的?你试想想看,能不能决定三点钟以后,从海边回到你那个住处去,半路上会有些什么事情等待你?这些事影响到一年两年后的生活,可能有多大?若这一点你失败了,那其它的事情,显然就超过你智力和能力以外更远了。这种测验对于你也不是件坏事情,因为可让你明白偶然和感情将来在你生命中的种种,说不定还可以增加你一点忧患来临的容忍力——也就是新的道家思想,在某一点某一事上,你得有点信天委命的达观,你才能泰然坦然继续活下去。”晚上,想起“偶然”和“情感”,一个对生命有计划对理性有信心的沈从文,好像被另一个宿命论不可知论的沈从文战败了。可是,前者虽然战败却不服输。十年来,自己从湘西走入都市,在一种不易设想的艰难中,终于按照自己预定的理想走过来了。而且,终能运用手中一支笔,写自己要写的故事,来证实生命所能达到的传奇。

  夏天,暑气将人们赶到海边去了,沈从文却留在山上,独自在一列梧桐树下散步。太阳光从树叶间隙滤过,印在地面。望着纵横交错的光影,他俨然有所憬悟,觉得自己又分裂成两个对立的人格。

  “什么是偶然和情感?我要做的事,就可以做。世界上不可能用任何人力材料建筑的宫殿和城堡,原可以用文字作成功的。有人用文字写人类行为的历史,我要写我自己的心和梦的历史。我试验过了,还要从另一方面作试验。”依旧是一个冷冷的回音:“这不是最好的例,若用写作作例,倒恰好证明前次说的偶然和情感决定你作品的形式和内容。你偶然遇见几件琐碎事情,在情感兴奋中粘合贯串了这些事情,末了就写成了那么一个故事。你再写写看,就知道你单是‘要写’,并不成功了。文字虽能建筑宫殿和城堡,可是那个图样却是另外一时的偶然和情感决定的。”“这是一种诡辩。时间将为证明,我要做什么,必能做什么。”

  “别说你‘能’作什么,你不知道,就是你‘要’作什么,难道还不是由偶然和情感乘除来决定?人应当有自信,但不许超越那个限度。”

  “情感难道不属于我?不由我控制?”

  “它属于你,可并不如由知识堆积而来的理性,能供你使唤。只能说它属于你,它又属于生活上的‘性’,性又属于人事机缘上的那个偶然。它能使你生命如有光辉,恰恰如一个星体为阳光照及。你能不能知道阳光在地面上产生了多少生命,具有多少不同形式?你能不能知道有多少生命名字叫作女人,在什么情形下就使你生命放光,情感发炎?你能不能估计有什么在阳光下生长的生命,到某一时原来恰恰就在支配你,成就你?这一切你全不知道!”①…………

  沈从文陷入了人生的必然与偶然、理性与情感、可知与不可知的二律背反。他感到这种辩难实在太虚泛了一点,仿佛在漫无边际的抽象领域里游泳,游来游去,却不能与任何具体的人生理想或事实接头,一切都超越于具体感觉之上。——不能让自己沉溺于自己的抽象思辩之域!无论如何,人生应当由理性来驾驭,偶然与情感固然具有影响人生的力量,在可能的范围内,人终能凭意志和理性去实践自己选择的道路,到达理想的彼岸。

  人生为追求抽象原则,应超越功利得失和贫富等级,去处理生命和生活。我认为人生至少还容许将来重新安排一次。②

  在一种旧观念下我还可断定我是一个坏人,这坏处是在不承认一切富人专有的“道德仁义”,在新的观念下看我,我也不会是好人,因为我对于一切太冷静,不能随别人发狂。……我除了存心走一条从幻想中达到人与美与爱的接触的路,能使我到这世界上有气力寂寞的活下来,真没有别的什么了。已觉得实在生活中间感到人与人精神相通的无望,又不能马虎的活,又不能决绝的死,只从自己头脑中建筑一种世界,委托文字来保留,期待那另一时代心与心的沟通。①







沈从文传……“丁玲事件”前后






“丁玲事件”前后

  1932年底,沈从文收到张允和、张兆和姐妹俩发来的有关婚事已获应允的电报。长达四年之久的耐心与期待终于有了预期的回响,沈从文心里蓄满了莫可名状的喜悦。一俟学期结束,他便立即动身赶往苏州。

  第二次来苏州,是同年寒假,穿件蓝布面子的破狐皮袍。我们同他熟了些,便一刻不离地想听故事。晚饭后,大家围在炭火盆旁,他不慌不忙,随编随讲。讲怎样猎野猪,讲船怎样在激流中下滩。形容旷野,形容树林。谈到鸟,便学各种不同的啼唤,学狼嚎,似乎更拿手。有时站起来转个圈子,手舞足蹈,像戏迷票友在台上不肯下台。可我们这群中小学生习惯是早睡觉的。我迷迷糊糊中忽然听一个男人叫:“四妹,四妹!”因为我同胞中从没有一个哥哥,惊醒了一看,原来是第二次来访的客人,心里老大不高兴。“你胆敢叫我四妹!还早呢!”

  这时三姐早已困极了,弟弟们亦都勉强打起精神,撑着眼听,不好意思走开。真有“我醉欲眠君且去”的境界。

  那时我爸爸同继母仍在上海。沈二哥同三姐去上海看他们。会见后,爸爸同他很谈得来。这次的相会,的确有相亲的意思。①

  这次见面,决定了沈从文与张兆和婚约的成立。随后,张兆和便伴随沈从文一同来到青岛,在青岛大学图书馆内编英文书目,和她在一起编中文书目的,还有一位后来改名江青的年轻女性。其时,江青一边在学校做点事,一边读点书,沈从文所教的写作课是她选修的科目。后来,江青对外国记者说,那时,沈从文每每要她一周写一篇文章。她年轻时最喜欢的教授就是沈从文。不料30多年后,这个女人在中国政治舞台上,扮演了一个不可一世的角色,并直接导演了中华民族的空前大悲剧,而她与沈从文这一人生的“偶然”,还插下了沈从文人生道路上后来一段传奇的因子。

  自沈从文给张兆和写了第一封情书以来,两人到这时才真正进入相互恋爱的阶段。这时,“乡下人”有了进一步期待,萌生了结婚的念头。两人在一起时,沈从文试探着对张兆和说:那些信已快写完了,所以天就放她和他来一处作事。倘若她不十分讨厌他,似乎应当想一想,用什么方法使他那点痴处保留下来,成为她生命中一种装饰。

  张兆和笑着对他说:“我实在不大懂这个问题,因为问题太艰深。倘若当真把信写完了,那么就不必再写,岂不省事?”沈从文感到自己的心被刺了一下,神气间有点不高兴。这神气被张兆和感觉到了,她随即问他:“为什么有好多很好看的女人你不麻烦,却老是缠着我?

  我又不是什么美人,为人老实不中用,实在很平凡。”沈从文说:“美是不固定无界限的,凡事凡物对一个人能够激起情绪,引起惊讶,感到舒服就是美。我认识许多女子,但能征服我,统一我,只有你有这种魔力和能力。”这一类相互间的辩难与究询,原是一对恋人常有的节目。偶尔无意间作成的对方自尊心的受损,似乎反倒是增加爱情甜蜜的一种佐料。无涯的大海和海边的阳光放大了沈从文的人格,增加了生命的热能;张兆和来到青岛减轻了沈从文的孤独与寂寞,爱情的泉流滋润着干渴与受到伤损的灵魂,沈从文正把一颗心停泊到一个幸福与宁静的港湾。1933年5月14日,与丁玲同居的冯达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后,旋即供出了丁玲的地址。同日,丁玲在上海寓所和潘梓年一道被秘密逮捕,不久,同冯达一起被转移到南京囚禁。

  丁玲失踪的消息,很快被上海、北平、天津的报刊报露了出来。沈从文从报上看到的这一消息,又被上海方面的朋友来信证实后,他被惊呆了。

  又一个作为前进作家的朋友落入了国民党政府当局有意设计的圈套!在虚空中,沈从文仿佛望见了三年前胡也频的身影,想起胡也频过去的种种,心里有了一点隐痛,隐隐约约地感到丁玲与胡也频二人共同的命运!……当年北京农业大学的六个朋友,张采真、胡也频等人的行列里,似乎又加入一个丁玲,他们的命运结成一个必然的环链,各人接受着黑暗社会里一份无法规避的命运。……一个朋友的声音:“我亲眼见过,在江西,‘剿共’的军队,用一大桶石灰,解决二百余名厌弃内战的逃兵!”……仿佛在一个黑沉沉的夜里,丁玲在被几个凶恶的大汉,强行塞进一个麻袋,向黄埔江里投去……

  一股愤火从丹田升起,他要向社会控诉国民党秘密逮捕、屠杀进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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