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正传-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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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靠当时的环境,照清廷规矩,举子入京会试,没有钱,可以赊帐。到民国初年,虽然科举制度已经废除,其遗风犹存。凡住北大附近公寓的穷学生,在公寓和小饭馆吃饭,照例可以欠帐。汉园公寓附近,有一个卖煤油的老人,为人善良,极富同情心。我们不仅可以向他赊煤油,还时常跑去对他说:“我们是学生,没有钱,能不能借给我们一点?”老人手头方便时,也总借我们一块两块。……到30年代,我从上海返回北京,到沙滩附近走走时,还看见我们当时常去的那个小饭馆的欠帐牌上,写着‘沈从文欠××元’。”我问他:“那您有没有去归还欠帐?”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当然没还。”
“也许我生活里遇到的好人太多。在我走投无路时,总是得人相助。北河沿一个公寓,1924年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公寓的主人十分喜爱文学,知道不少文学知识,对弄文学的朋友有着十分古怪的同情。与他熟悉后,便拉你到他房间里去,看墙上挂着的许多著名中外文学家的照片或画像,如拜伦、高尔基、陶渊明、李长吉……,还能一一说出这些作家的根底,他总是想方设法和住在公寓弄文学的人接近。如果某报副刊上,登上某位房客的一首诗或一篇小说,他一发现,就赶紧拿了这份报纸,向公寓里各位生熟房客报告。
“‘先生,你瞧,这是咱们院子里某号某先生作的。这是一首诗,写北河沿儿大树、白狗,写公寓中抽苗的茨菰、天空中带哨的白鸽、厨房中大师傅油腻腻的肥壮,七个韵脚,多美的诗!’
“他从这种行为中得到快乐,似乎比一时得到房客一个月的租金还要多。每到某位房客应交房租饭钱时,他就走到那人房间去。虽不说话,对方已经明白他的来意。只要你同他说起古今中外文学家遭受厄运,而后又在危难中如何遇到一位贤主人的轶事,他就会从古来世界上的事情,联想到眼前的事,总不免叹一口气,不仅不再启齿要钱,反倒在吃晚饭时,特意将菜开得丰富一些,尽你把帐欠下去。他开公寓的本意,是要赚一点钱的。可是如此一来,到后终于折本倒闭了。”
原先无法想像的奇迹成为似乎可以理解的现实了。然而,所有的日子并非全像上面所述那样充满中世纪的浪漫。沈从文仍然经常处于没有饭吃的境地。饿急了,他就扎紧裤腰带,到现在的儿童剧院对面——当时那里扎着布棚子,有各种吃食出售——看别人吃饭;或者带着极羡慕的眼光,看着一些北大教员乘坐私人黄包车从学校出来,而后渐渐远去。……他也曾想到过半工半读,跑到各个小工场去打听,或是写信寄到各处去询问,措辞极其谦卑,条件也极为低廉,结果却总是失望。
深秋的北京,起了大风,尘沙遮天蔽日,昏黄的阳光在空中凄惨惨地闪烁,沈从文独自彳亍街头,又是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他漫无目的地沿街走着,冀望能遇上一个熟人,或是碰上一个意外机会,得到一顿饭吃。他穿过前门,走过东骡马市大街,来到天桥附近。然而,幸运之神这次特别吝啬,沈从文所冀望的全没有出现。这时,一支奇怪的队伍正从他身边走过。最前面的是一个军人模样的人物,手里摇摇晃晃举着一面小白旗,身后跟着七八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的同胞。
沈从文紧走几步,傍近那个举白旗的人,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拿旗的人打量了一下沈从文,无所谓地笑笑,回答说:“跟我们走,有饭吃。”
沈从文心里一动,也许可以试一试运气,临时混一顿饭吃,便跟到队伍后面。队伍在天桥杂耍棚附近转了几圈,便在一处停了下来。然后依次到一张桌子前画押按手印。快轮到沈从文时,他瞧见了放在桌子上供人画押的表格,一下子明白了就里,赶紧悄悄地离开了队伍,带着失望转回他的“窄而霉小斋”。
一个月后,沈从文又出现在天桥附近,情形一如前次。同样的一支队伍又从沈从文身边走过。沈从文已经明白,那个举白旗的人物,是直系或奉系军队的招兵委员,跟在他身后的同胞正预备去卖身当兵。他当然清楚,自己正是为了寻求知识和理想,才脱离军籍的。现在怎能走回头路?可是,饥饿的压迫这时正产生了一股力量,推着他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跟在队伍的后面。他晕晕糊糊地走着,心里起着悲愤,同时缠夹着理不清的混乱。……又快轮到他填志愿书、按手印领饭费了,沈从文心里突然起了一个回音:“既然为信仰而来,千万别要把信仰失去!”他吃了一惊,将一双饿得昏花矇卑的眼睛,看定远处,镇一镇神,终于从混乱无主的情感里逃了出来,又一次转身离去。
1924年冬,沈从文于百般无奈中,怀着一丝希望,写信向几位知名作家倾诉自己的处境。这时,郁达夫正受聘在北京大学担任统计学讲师,沈从文也想到了他。11月13日,在接到沈从文的来信后,郁达夫到公寓里来看望沈从文了。这一天,外面正纷纷扬扬下着大雪。郁达夫推开那间“窄而霉小斋”的房门,屋内没有火炉。沈从文身穿两件夹衣,用棉被裹着两腿,坐在桌前,正用冻得红肿的手提笔写作。听见门响,沈从文回过头来。一位年约30的年轻人,身体瘦削,面庞清癯,下巴略尖,正眯缝着双眼站在门边。“找谁?”
“请问,沈从文先生住在哪儿?”
“我就是。”
“哎呀,你就是沈从文……你原来这样小。我是郁达夫,我看过你的文章。……好好写下去。”
……默默地听着沈从文倾诉自己来北京的打算和目前的处境,郁达夫感到脊梁一阵阵发冷。公寓大厨房里,正传来炒菜打锅边的声音。
“你吃包饭?”郁达夫问。
“不。”
瞧瞧沈从文的神色,郁达夫一切都明白了。他站起身来,将脖子上一条淡灰色羊毛围巾摘下,掸去上面的雪花,披到沈从文身上。然后邀沈从文一道出去,在附近一家小饭馆吃了一顿饭。结帐时,共花去一元七毛多钱。郁达夫拿出五块钱会了帐,将找回的三块多钱全给了沈从文。一回到住处,沈从文禁不住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半个世纪以后,郁达夫的侄女郁风拜访沈从文时,两人谈及了这件往事。
沈先生对我说这话时已是70多岁的老人了,但他笑得那么天真,那么激动,他说那情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后来他拿出五块钱,同我出去吃了饭,找回来的钱都留给我了。那时的五块钱啊!”①当时,郁达夫在大学任教,经济上也极窘涩。月薪名义上是117元,实际上只能拿到30多元,也正处于“袋中无钱,心头多恨”时期。大冬天身上穿一件用了多年的旧棉袍,不得不变着法子应付目前。沈从文的遭遇引发着他对社会黑暗的强烈不满。从沈从文住处回去的当天晚上,他便挥笔写下了那篇题为《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的著名文章。在文章里,他称赞了沈从文“坚忍不拔的雄心”,也诧异于沈从文的“简单愚直”。末了,还给沈从文献了摆脱目前困境的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到外面找事作;或者去革命,去制造炸弹。中策是想法弄几个旅费,返回湖南故土。下策又有两种办法,一是应募当兵;二是做贼去偷。最好先从熟人偷起,如沈从文有钱亲戚老H家(H即熊希龄)。如慑于H慈和笑里的尖刀,就先到自己这儿来试“破题儿”。①——这当然是郁达夫一时的愤慨之辞。他当时还并不深知沈从文,只看到沈从文生活上的困顿,却不明白沈从文是在什么情形下走出湘西,又是为着什么而自甘如此忍苦。
郁达夫探望沈从文三个月后,沈从文以休芸芸为笔名,在《晨报副刊》上发表了散文《遥夜——五》。文章叙述沈从文乘坐公共汽车的一段经历,在将自己与有钱人的对比中,倾诉自己窘迫处境和内心感受到的人生痛苦和孤独。
这篇文章被北京大学教授林宰平看到了。有感于青年学生的艰难挣扎,这位生活素朴、自律甚严、富有同情心的学者,写了一篇署名唯刚的文章。在引用沈从文《遥夜——五》的一段文字后,文章说:上面所抄的这一段文章,我是做不出来的,是我不认识的一个天才青年休芸芸君在《遥夜——五》中的一节。芸芸君听说是个学生,这种学生生活,经他很曲折的深刻的传写出来——《遥夜》全文俱佳——实在能够感动人。然而凄清,无聊,失望,烦恼,这是人类什么生活呢?①
随后,林宰平托人找到沈从文,邀他到自己家去谈天。这陌路相逢的一老一少,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沈从文的谈话中,林宰平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大学生,而是一个入学无门、在逆境里自学的文学青年。沈从文不平常的经历,心中的打算和目前的处境,使他深深地感动了。末了,他语重心长地对沈从文说:“要找事作,可以替你想想办法。一个人仅仅活下来,容易;可是活下来,抱着自己的理想不放,坚持下去,却很难。”1925年5月,得林宰平和梁任公的介绍,沈从文终于得到了一份工作——去香山慈幼园图书馆做了一各办事员,月薪20元。在这期间,沈从文曾去北京大学专门学过一阵子图书管理。这时,熊希龄正在北京主办慈善事业,香山慈幼院即由他开静宜园所建,收容因水灾无家可归的儿童,并被推为理事长。令人奇怪的是,沈从文在那样艰难的处境中,为什么不曾得到与自己有亲戚关系的熊希龄的帮助?去香山任职反而要通过林宰平和梁任公的介绍?对此,沈从文一直不愿直叙其详。也许,他曾经找过熊希龄,而熊希龄不愿背上这个“包袱”。郁达夫文章中所说熊希龄“慈和笑里的尖刀”,曾伤透了沈从文的心;也许,沈从文有着自己的打算。在沈从文终于上山以后,熊希龄曾不止一次将沈从文叫去,两人议论国家大事直到夜深,但两人最终有了隔膜。
事情起因于沈从文发表的两篇有关香山慈幼院的小说——《第二个狒狒》和《棉鞋》。香山慈幼院这时由一个新化县人当教务长,此人是宵小势利之徒。对上极尽巴结之能事,对下则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因不满于他的为人,沈从文在《第二个狒狒》里,专为他画像,并连带讥讽了慈幼院十八般武器俱全的“武库窖”。文章还叙及自己和这个“第二狒狒”一道在香山看戏,走进剧场大门,见前面第五排正中一个座位空着,就走去坐下了。而第二个狒狒却只在后面靠左拣了一个座位——他不敢趋前,因为他知道前面座位是留给“老爷”坐的。到了晚上9点钟,“老爷”果然引了两个“小玩物”到前排来了,前排的空座上即刻就填上了两个奇丽肉体。①
这文章在《晨报副刊》上发表后,立即得罪了那位教务长。1925年8月的一天,沈从文由于身上衣物无法换季,踢拖着表弟黄村生早两年给他买的一双旧棉鞋,正低头走出香山图书馆,突然一根木棍敲打在他的脚上。沈从文抬头一看,见那位教务长戴一副墨镜,脸上悻悻然,用手杖指着自己的鞋子说:
“哼,原来是沈从文。你这鞋子——”
“鞋底烂了,没有钱买新的,所以——”
手杖第二次敲到沈从文的脚面上:“你看,你看,这成什么样子?”
沈从文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他联想起古时韩信所受胯下之辱故事,心里充满屈辱。但他终于忍下心头的气愤,一声不响地走开了。事后,他立即写了《棉鞋》,实叙这件事的始末。①
文章在这一年9月发表以后,进一步激化了沈从文与教务长的矛盾。他被教务长叫去,当面大骂了一顿,还发出种种威胁。《第二个狒狒》里的两个“小玩物”,也在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