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正传-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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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传……权衡与抉择
权衡与抉择
头颅中心仿佛有一股力在膨胀,一个梯队接着一个梯队向着四周冲击,极力要突出脑颅的包围;又像有人手执大斧,一下一下地朝着头骨劈去,头颅立时就要迸裂。浑身滚热,鼻血一阵阵往外流,白色毛巾已经染红;身子虚飘飘的,仿佛悬浮在半空,上不巴天,下不着地。极不情愿,又身不由己。定一定神,极力将自己向下挫,谁知刚一着地,旋即浮起……他只好放弃努力,一任身子晃晃悠悠地飘游。这是到了哪里?一个凉亭,一座祠堂,一段城墙,沅水上无人驾驶的小船正在飘滩。肖选青、沈万林、文颐真、刘云亭,一个接一个地冲着他笑,仿佛对他喊着什么。他极力想要听明白,却又听不清,隐隐约约地,似乎是“来吧,来吧”……突然想起他们都已死去,心里陡然一骇,吓得出了一身大汗,内衣全湿透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将身子落到了地面。……沈从文慢慢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军部会议室的床上,几个朋友正焦急地看着他。“从文,从文,你感到怎么样了?”满振先一脸愁云。“天保佑,已经过了七天,大约不太要紧了。”郑子参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终于想起,几天前感到身子不适,头痛发热,不思饮食,请医生来看,说是伤寒。自那以后,病情急转直下,来得十分凶猛,再没吃一点东西,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虚实捉摸不定的状态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人说过,伤寒难过七天。七天不死,劫关已过,苍白消瘦的脸上,浮起一丝柔弱的笑意。
这是沈从文从报馆回司令部以后的事。在报馆作校对三个月后,因军部缮写缺人,陈渠珍觉得这比校对更重要一点,于是将沈从文重新调回。没日没夜地傻干,一个晚上抄写100件命令,又正值春夏之交,气候变化无常,不久就病倒了。
近一段时间,身边那些仿佛很有志气的朋友,正忙着互相联络,召开同乡会,组织联谊会,几次找沈从文参加,沈从文都婉言谢绝了,几个月来,因沈从文的行为令人费解,过去许多朋友都疏远了。只有满振先、郑子参、田杰、陆埃母鋈朔路鹈靼撞⑻辶碌缴虼游牡男氖拢谰晌肿糯忧暗挠岩辍U庖徊。群笤诖采现С帕耍矗疤欤鞯谜饧父雠笥颜湛春褪鼗ぁS绕涫腔刈逋缰W硬危卸问奔溆肷虼游脑谝患浒旃野旃∫患浞孔樱星樘乇鸷谩?鞯盟耸航幽颍逡┌咎馈B桨|、满振先、田杰也不断地来探望。这时正值五六月,是山上桃李成熟的季节。有位熟人给沈从文送来了一堆李子,危险期刚过的沈从文望着红光诱人的时令水果,抓起一枚正想往口里放时,恰被陆埃布K话亚拦虼游氖掷锏睦钭樱偶钡厮担骸澳闶巧撕趺茨艹哉飧觯∧悴灰耍 彼底牛桶涯切├钭尤记雷懦粤恕M潘且桓龈龉匦淖约禾媾笥训P牡难樱虼游难劢青咂鹆肆搅@嶂椤�
他终于逃脱了死神的魔掌,病一天天好了起来。
沈从文的病刚刚脱体,一件意想不到的灾难又降临到了这几位青年朋友中间。
雨后新晴。刚露脸的初夏阳光火辣辣地照着,每个人身上起着燠热。许多人都已下河游泳了。这天,陆埃⒙裣取⑻锝芗父鋈伺芾矗虼游娜デ鏊R蚣膊「崭胀烟澹虼游牟惶肴ィ桨|说:“走,走,不下水到河边走走也好!”好说歹说,拖着沈从文来到石楼洞下的河岸边。河里已经涨了水,河水淹平了长滩,水声失去了先前的响亮,发出沉闷的吼声。河边高崖下,水流冲击石崖,形成一股回水,旋起晒簟大的漩涡,像石磨一样不停地转,直让人看得头晕目眩。无形中仿佛有一股吸力,使人不由自主地要向它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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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几个人有点胆怯,没有响应,陆埃裣取B裣人担骸罢馑螅O眨铱茨滤懔恕!甭桨|转身对田杰说:“田杰,我两个来!”
田杰赶忙说,“老弟,别拉上我,我不敢,有胆量你就先去!”
陆埃月云鹆说闫辉僮錾K煽焱讶ヒ路雷耘郎虾颖吒哐拢蠛耙簧骸拔依矗 狈缮硐蚝又性救ァI虼游募桨|正对着那个巨大的漩涡,心里起了一惊,张口刚想喊陆埃硌暗胤较滤患桨|身体如离弦之箭,转瞬间已射入漩涡之中。
谁知这一入水,就不见陆埃〕鏊妫蠹姨媛桨|捏起一把汗。却又怀着一丝希冀,陆埃绞彼院茫残碓妥酉蛟洞τ稳ィ么蠹移鹨坏阈⌒〉木取4蠹冶阌醚劬υ诤用嫔细鞔λ蜒啊J奔湟环忠幻牍ィ镁茫蠹腋鞔Χ伎床坏接腥送反铀凶瓿鍪保辉级仄鹆司拧R桓觥八馈弊址煽炻庸约剩虼游囊馐兜铰桨|已从这个世界消失,一个活泼泼的生命已被眼前的恶水吞啮。
“命运”猛地掴了沈从文一个巴掌,他被击懵了,呆呆地站在河边,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他想哭,却没有眼泪;想喊,又发不出声来。不知过了好久,他的意识才恢复过来。他想起陆埃ズ吐裣取⑻锝苋私岚榇庸笾萸靶泄颇希滞讲降焦愣傧蛭鞔右瞬殖啥迹觳慌碌夭慌赂鞔ζ蔚耐隆L锝芪司鞫嗷模飞显对犊吹接型练耸刿辏屯桨|身后躲,一碰到危险掉头就跑。陆埃舜蟮ㄖ彼鍪伦苁亲咴谇巴贰S忠簧肀Ц海哉飧銮空叩靡馊跽呤芷鄣氖赖莱渎狗撸⒅疽舫岸瘢婧萌松煺耪濉I硖逵纸∽辰崾担婪湃缤恢幻突ⅰ?墒窍衷凇K渌邓劳鏊参薹ü姹埽阶约耗昵崤笥焉砩系恼夥菝耍翟谔还剑�
但这只不过是沈从文许多青年时代朋友一连串遭遇不测之祸链条上的一环。已经死去的不去说他,就连现在和他一起仍站在岸边的另外三个好友,在这以后短短的几年内,都将接受各自的一份命运安排。那位为人忠厚的满振先,和沈从文既是朋友又是亲戚——沈从文的小姑许配给了他。那位小姑在后来看电影时,居然被影片中血淋淋的战争场面活活吓死,满振先自己也在1929年以一个小军官身份带兵打仗,在桃源攻城时被捷克式自动步枪打死;郑子参后来从黄埔军校第四期骑兵科毕业,参加北伐战争,在东江作战牺牲了。田杰终于作了一名蒋介石总统府警卫连连长,娶了一位中学生作姨太太。几年后,沈从文从北京写信给他,劝他不要在那里混,最好来北京读点书。田杰却回信说:“老弟,世道太乱了,读书我是不行了,就让我得一天混一天吧……。”
三天后,有人在几里外的下游发现陆埃氖澹⒋蚶塘松侠础5谒奶欤缮虼游闹鞒郑桨|埋葬在白河岸边。自己好容易从病魔手里逃脱,陆埃肘槐凰郎窬鹑ィ庖簧凰懒郊拢吁嗬吹矫媲埃股虼游穆伊朔酱纭B裨崧桨|以后,他做事打不起精神,吃饭也失去了滋味,整天闷闷的,心海间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又一次走出军部会议室,独自走到陆埃姆厍啊7厣系男峦粱姑挥懈谋溲丈庄}孛灰凰慷诟牵铝懔愕囟自诤影渡稀K肫鹑ツ昴昀矗爰倩胤锘寺饭戆吧教眯稚蛲蛄直缓Φ某ねごΓ芪б黄啪玻挥锌莶菟パ睿诙盏纳缋锊叮滩蛔∩诵模崴友劭糁畜湎吕础O衷诼桨|又独自留到了这里。由陆埃⑸蛲蛄帧⑽囊谜妗⒅敝燎扒昂蠛笄籽奂降哪羌盖薰急簧钡拿缛撕拖缦屡┟瘢榱勺约何迥昀吹娜松贸蹋路鹗且怀∝巍H松心切┟篮玫娜耸戮驮谘燮さ紫孪牛蠖竦亩髡渥乓磺小8餮ぷ趾湃宋铮窘枋种械娜λ姹闵比耍酵防凑庑┥比苏哂殖31蝗怂保纬梢恢侄裥陨来笱贰T谡庋分校皇油贰8魅硕及焉旱健懊恕鄙先ィ胨乐皇亲奂涞氖隆K赖帽遥畹煤俊6约阂彩切母是樵冈谡庵秩松颂卫锊挥勺灾鞯爻粮 !拔摇痹谀睦铮�
沈从文回过头来,望望保靖城街和山上军部会议室那座房子。这时正是晚饭时候,炊烟拖着一条条白色带子,沿河谷逶迤飘去。河边影影绰绰有人下河泅水。军部大大小小的军官,此时一定正有人打牌赌博,有人吸鸦片烟,也有人急急忙忙进出军需处、参谋处、秘书处。忙的闲的,似乎都正在等候机会,一展胸中抱负。几年来,自己不正和他们一样,寻找人生的转机?可是,这抱负是什么?其实,讲穿了,还不就是冀望沿军中那几十个阶级,一级一级爬上去?眼下,这机运正来到自己身边,前途大有希望。自己的才能正得到陈渠珍的赏识,几年来经历的种种磨难正培养着自己能吃苦的傻干劲头,只要忍耐下去,承认这个现实,并好好利用它,可以一步步作到科长、县长、厅长。可是这支军队的所作所为,过去自己依习惯觉得合情合理,而现在,自己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一支半匪半军的队伍。一个军部上下就有几十条烟枪在那里吞吐。陈渠珍的“安境息民”,也不过是要维持少数人在湘西十多个县称王称霸。他们不以天下百姓为念,保守一隅,不思进取。即或自己终于获得了权力,到头来也会被腐烂了灵魂!何况,还得甘心忍受自己上面几十个不同等级“长”字号人物的压迫。过去在军阶制度下所受一切委屈,在龙潭差点遭受的奇耻大辱,随时都可能在身边出现。到那时,自己怎么办?
沈从文心里一阵烦躁。他用力一脚将面前一粒石子踢去,那小小石头在空中划起一道弧线,然后沿河岸斜坡滚下去,终于汇入水边砾石里不见了。白河的流水正不休止地流向远方,流向山外。它要流入沅水,汇入洞庭,再转入长江,扑向大海。山外的山外另有一个同一日头照耀的世界。那里正有许多人燃烧起对新的社会的理想和冀望。一群和自己上下年纪的人正通过那些新的书刊,检讨人生的价值,一场新的文学运动对新价值的确立所具有的长远意义,把自己的生命粘附到“文学革命”的努力上。在遥远的山那边隐隐约约滚动着雷鸣,扑闪着眩目的闪电。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沈从文,你得离开这里,往山外走,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到北京去!”他怦然心动,几乎被自己吓住了。这是一种很好的选择,沿着这条路走,可以获得知识,用来疏解身边这迷乱眼目的人生。可是,这是一条怎样的路啊?前面没有任何预约和期许,它通向的是一个自己毫无所知的世界,前途吉凶难卜。在目前的处境里呆下去,风险要少得多,而且可以获得权力。然而权力又有什么用?没有知识,缺少理性,只能用来滥杀无辜。在这世界上,谁也无权随便杀人!而且,历史上那些为官作宦有权力的人,虽然显赫一时,终于一个两个都消失了。“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的诗句悄悄爬上了心头。只有那些献身于人类智慧创造的人,他们人虽死了,生命却永生不灭!知识和权力相比,自己愿意获得知识,放下权力。
望着几片菜叶在水面上从容流去,沈从文心里仿佛也从容了许多。他转过身来,凝视着陆埃姆啬梗矍案∑鹫馕慌笥涯翘齑铀锢坛鍪被肷砀≈椎难印U庋廊ビ胨涝谕饷嬗惺裁床煌柯桨|的淹毙,自己前不久差点病死,堂兄沈万林、秘书官文颐真被人砍死,许多别的人被流弹打死,实在了无意思,毫无价值。自己有幸活下来,实在是一种偶然,一种奇迹。与那些死去的人相比,自己这条命算是白捡来的!与其在这半匪半军队伍里糊糊涂涂混下去,还不如拿这条白捡来的命走出去赌一注看看!
一连几天,沈从文或是躺在床上,或是来到河边,或在山头,或在马房,独自一人秘密地想来想去,他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好坏我知道有一天得死去,多见几个新鲜日头,多过几个新鲜的桥,在一些危险中使尽最后一点气力,咽下最后一口气,比较在这儿病死或是无意中为流弹打死,似乎应当有意思些。”到后我便这样决定了:“尽管向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的世界走去,把自己生命押上去,赌一注看看,看看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