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婚约-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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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亮了。外面是一片绝对的寂静,就跟每次经过一夜混战以后一样。我想,现在是离开这个藏身之所的时候了。我把大衣、上衣和绑腿都脱下来,把高尔德下士拉了过来,把他身上的东西也都剥了下来。这些事情中最困难的是给他穿上我的衣服和鞋子。我不再感到寒冷了。可是我的手指头僵硬得已经失去了知觉,所以我只能帮他把鞋子套上,没办法帮他把鞋带系上。套上鞋子以后,我只有尽我所能地帮他把绑腿围上。做完这些以后,我再穿上他那件扯破的军呢大衣。大衣上都是已经干掉了的血,硬邦邦的;然后又穿上他的德国军靴。我把班杰明·高尔德的手套脱了下来,又拿了他那个装个人用品的背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所以我又把自己早就掉下来的绑手绷带捡了起来,缠在高尔德的手上。在做这些事情时,我很幸运地看到他手腕上戴的身份识别手链,这才让我没闯下大祸。我把自己的识别项链戴在他的颈上,把他的戴在我的手腕上。在离开他以前,我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这个倒霉的下士,感到很难过,可是生死有命,我也没有办法。
外面是另一个大白天,可是天上没有太阳。我在被烧得半焦黑的木门边找到高尔德的军盔和步枪。我把这两样东西都丢到〃宾果〃战壕去,然后走向〃无人之地〃。在地下室和倒塌的雪人之间,我看到那个跟高尔德一起来的士兵尸体。他头下脚上地仰天倒着,头靠着一个弹坑边缘,胸口有一个大洞。我站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的尸体旁边,突然感到不远处有人在雪地上蠕动,只见〃矢车菊〃抬起身来,试着在地上爬,双眼闭着,全身都是泥。我走到他身边,把他扶着坐了起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对我微笑了一下,仍然是那个我记忆中的微笑,一种超越时间、超越空间的微笑。他靠在我肩上和臂上,用尽吃奶的力气想站起来。我对他说:〃等一下,等一下,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先不要动。〃
我先查查他伤在哪里。伤口在胸膛左下方,就在肋骨上面。他伤口附近的外套和上衣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虽然如此,我知道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他真正的致命伤是他正在发的高烧。他的脸孔和脖子都烫得吓人。如果再在雪地上逗留,这个高烧一定会要他的命。他全身滚烫,不停地打颤,用力抓住我不放。有那么一刹那,我差点恢复了我在战争中设法求生存的本性,一切只为自己着想,不给自己增添任何麻烦。我差点把他丢在那里,自己一走了之。不过我没有这样做。
我做了什么呢?我把他手腕上的身份识别手链也脱了下来。又开始下雪了,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些小小的雪花而已,到我处理班杰明·高尔德的衣物和识别证时,雪花就已经又厚又密了,把整个本来到处都是炮弹坑的原野覆盖上一层白色。那个年轻的士兵叫做让·罗德谢尔。如果我想平安逃出这个战区,而不留下任何线索教人追踪我的话,我还得处理不少事情,可是,我一屁股在尸体旁边坐了下来,精疲力竭,无法动弹。过了一会儿,我往〃矢车菊〃那边看了一眼。他一动也不动,雪花不停地飘在他身上。我又站了起来。我惟一有力气做的事,是把罗德谢尔的步枪捡起来,用尽力气丢到对面德军的战壕去。其他的事情,我实在没力气管了,包括罗德谢尔的军盔、背包等。我走向〃矢车菊〃,对他说:〃来,帮我一把,你想个办法站起来。〃我可以对你发誓,我实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用一只手臂抱着我的脖子,身体靠着我。我们两个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一条已经干涸了的小河里。〃矢车菊〃一声也没吭,他就是乖乖地迈出一步后,再试着迈出另一步。走着走着,我们摔倒在地上。他全身滚烫,我透过他的衣服都能感觉得到。我从来没见过谁发这么高的烧。他发着抖,呼吸很急促,带着哮声,双眼睁得大大的,可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我对他说:〃加油!你再靠紧我一点,这样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背在背上。〃就这样,他跨在我背上,我用手抓住他的两腿,往前走去。雪花飘落在我们身上。我一直走着,一直走着。
在紧密的雪花中,我看到远处有几个救护兵往第一线走去。我对他们大喊,说如果他们找得到法福里上尉的连队的话,请他们带个话过去,告诉他们高尔德下士受伤了,在前往救护站的路上。其中的一个救护兵回答说:〃你放心,下士,我们会把话传到的。你背上的人是谁?〃我说:〃大兵让·罗德谢尔。〃我听到他们喊:〃无政府主义万岁!我们会把话带到你连上的,你放心。我们会想办法让他们把你遣送到后方去!〃我拖着〃矢车菊〃在壕沟里往前走,碰到上坡路时,就抓住他的手臂往上拉。雪花终于停止了。我歇了一会儿。几个英国兵经过我身旁,其中一个把他的水壶打开,让我喝了几口壶里的烈酒。他用不流利的法文对我说:〃别放弃,下士,千万别放弃!巩布勒就在那边。只要到了那里,你就死不了,你那个兵也一样。〃我又把〃矢车菊〃背回背上。他很痛苦,但是没发出一句怨声。我可以感到他口鼻的热气吹在我颈子上。后来,我终于走到一条路上,碰到许多受伤的澳洲士兵。然后,我们两个人爬上了一辆卡车。
第81节 患了致命的肺炎
巩布勒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就成了废墟。救护站所在的楼房,一半属于法国军队,一半属于英国军队,都处于一片战时特有的混乱状态。每个人都在叫,护士和戴着牛角帽的修女在走廊上快步跑着。远处传来火车头的蒸汽引擎声音,正预备把伤患士兵遣送到后方去。我从那时候起就没见过〃矢车菊〃了。我被送到二楼去,喝着他们给我送来的一碗热汤。那个叫做让·巴布狄斯·圣迪尼的中尉医官过来看我,对我说:〃我把你的同伴遣送到后方去了。他肋骨上面的伤势并不要紧,我也治疗了他的手腕,别人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只会认为他的手是被炮火打伤的。麻烦的是,他感染上了急性肺炎。他在雪地上逗留了多久?〃我回答:〃一整夜,一整日,又一整夜。〃他对我说:〃你能把他背到这里来,实在是勇气可嘉。我只告诉你,我从前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的真名实姓,我也会给你开遣送后方的条子。只要一有机会,你就赶快逃命,跑到远远的地方去。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打完的。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中尉军医让·巴布狄斯·圣迪尼对战争极端厌恶,可是我相信所有军医的感受一定比任何人都还要深。一个钟头后,我在一张翻过来的行军床下看到他的尸体,头被炸掉了。小姐,你一定能了解,我实在不想再讲述这些事情了。当巩布勒的轰炸开始的时候,〃矢车菊〃早已经在火车上,被送往后方了。我没再见过他。因为一些混蛋的决定,他被留在雪地上一天两夜,才患了致命的肺炎。如果在巴黎或是别的城市,他们治好了他的肺炎,而你也同样没再见过他,这表示他很幸运,至少有个机会把一切都忘掉。
现在说回到我自己。当巩布勒的救护站倒塌时,我想办法到了楼下,穿过一个院子,院子里躺了很多呻吟呼唤救助的伤兵,还有很多在炮弹爆炸声中跑来跑去的士兵。我往前一直走,高尔德的军呢大衣扣子上挂着圣迪尼开的遣送令。我没有再回过一次头,向前一直走,走到乡下去。
此后,我晚上走路,白天躲在干水沟里、树丛下或者废墟里睡觉。所有开往前线的卡车、重型炮和军队都是英国的。后来,四周的田野遭破坏的就比较少,可以看到小鸟在枝头飞跃。有天早上,我在路上碰到一个小男孩,他嘴里唱着〃我的金发姑娘〃。我立刻明白了,我终于脱离了战争的魔掌。那个小男孩就跟我儿子现在的年龄差不多,他把我带到他家去。他父母跟我一样,也是农夫。他们应该一看就猜得出来我是个逃兵,可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一个我必须撒谎才能回答的问题。我帮他们做了一个星期的短工,也可能不止一个星期。我帮他们修理谷仓,整理篱笆。他们给了我一条天鹅绒长裤、一件普通的衬衫和外套。在巩布勒救护站时,为了给我治疗头上的伤口,他们把我头发都剃光了,所以,他们也给了我一顶狭边草帽,就跟〃矢车菊〃的雪人戴的草帽一样。
我又走了好久。如果我经过巴黎,一定会被逮捕。为了绕过巴黎,我一直朝着西方走,然后再朝南走。我走了不知道多少夜晚,白天就睡觉,找到什么东西、或者哪个好心人给了什么东西,就拿什么东西果腹。我一直朝南走,走向你现在看到的这片优美肥沃的田野。在这里,不管人类做了什么愚蠢的事,万物仍然欣欣向荣。为什么我要选择住在这个地方?我现在就把理由告诉你。我十二岁时,曾经来过这里。
孤儿院的人帮我做了安排,让我在贝尔涅的一个农家住了六个月。那个农夫已经去世了,他儿子看到我时也没认出我来。当我跟玛丽叶特谈天时,我总是对她提起贝尔涅的幸福日子,告诉她我希望有一天能住在那里,因为那里的麦田比任何其他地方的麦田都美,还有大片的向日葵,高到小孩子在里面都会迷路。你看看我的向日葵吧!我一个星期以前就应该收割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延着了。我明天就动手收割。在刚才我告诉你的那些灾难过去了很久之后,有一次,我在梦中见到你,虽然我不认识你。你在梦中穿过那片田野向我走来。我惊醒过来,吓得满身大汗。我久久地注视着睡在我旁边的玛丽叶特,然后起身走到我儿子床边,静听他睡觉时的呼吸。我做了一个噩梦,感到很害怕。
现在,我很高兴你终于亲眼见到我的向日葵了。一九一七年,玛丽叶特照着我信上的话去做,卖掉了多尔多涅省的农场,带着小孩来到贝尔涅。我比她早到几天,在小镇广场上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我每天都坐在旅馆对面的石板凳上等他们。有一次,几个宪兵跑来问我的姓名身份。我让他们看我的头和手。他们很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兄弟。现在逃兵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也是不得已的。〃终于在三月的某个早上,玛丽叶特坐着图尔南的游览车到了贝尔涅,手里抱着裹着蓝毛毯的狄嘟。
在一九一六年秋天的时候,我曾经用我们约定的密码,给玛丽叶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会在巴黎东站。我没有休假许可,自己偷偷溜了出来。她猜到了我的意思,如期地在东站等我。车站出口处站满了检查身份和证件的宪兵,我连试都没有试。我们在铁栏栅的空隙处亲吻拥抱,我能够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流。我一生从来没有哭过,小时候没哭过,就连在孤儿院受到虐待时也没哭过,可是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也就是那天,我暗自下定决心,我要想办法离开这场战争。
第82节 我家在〃世界尽头〃
小姐,那次过后,我没有再哭过。自从我把你未婚夫背在背上以后,我的名字就叫做班杰明·高尔德了,是诺特达姆寡妇农场的管理人。这里的人都叫我贝努瓦,因为我告诉他们我喜欢这个名字。狄嘟完全明白,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还在等待。不管要等多长时间,我都愿意等。我希望有一天能等到大家的头脑都清醒过来,知道战争永远是世界上最残酷、最无情、最无用、最惨无人道的事情。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每年十一月时,国旗不再在无名英雄墓前升起来;那些退伍军人也不再戴着扁帽,缺臂断脚地在大街上集合游行。他们究竟是要庆祝什么?高尔德下士的背包里,除了兵役书、身份证和一点钱外,我还找到了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只能让我对高尔德更加同情。其中有一张让我看了非常心酸。那张照片上有五个孩子,男孩女孩都有,都是他的孩子。后来,我安慰自己说,随着时间的过去,生命绝对强韧得能把他们五个都背在背上。
我听到司机把汽车开回来了。我要跟你道别了,然后安安静静地回家。我知道你不会去告发我,我不需要担心受怕。如果你哪天看到〃矢车菊〃,而他把过去的苦难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