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第5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恶魔》:1955年,导演兼编剧亨利一乔治·克鲁佐改编了皮埃尔·布瓦卢的小说《不在的女人》,将其搬上银幕。片中,克里斯蒂娜(维拉·克鲁佐饰)是一个迷人的少妇,但是非常羞怯、安静和敏感。她从小就患有心脏病,身体从来就没有完全恢复过。多年前,她在巴黎郊区继承了一笔可观的房产,开办了一所封闭式的高级寄宿学校。她和丈夫米歇尔(保罗·茂里斯饰)共同管理这所学校。米歇尔是一个虐待狂,心狠手辣,把妻子视为草芥,并以虐待她为乐。他还和学校的一名女教师尼可尔(西蒙·西涅莱饰)有私情,而且他对待情妇也和对待妻子一样恶毒和残忍。
大家都知道他们的私通。事实上,这两个女人已经成为最好的朋友,两人在这个畜生的蹂躏之下同病相怜。在影片开始不久,她们决定要解决她们的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一天晚上,她们把米歇尔骗到远离学校的一个乡村公寓内,她们已事先在浴缸内悄悄地灌满了水。他进来了,身穿三件套的高级西服,还是那样趾高气扬地奚落和辱骂他的两个女人,而她俩则想方设法把他灌醉,然后把他扔进浴缸想把他淹死。但是,他还没有醉得不省人事,于是引发了一场狂暴的挣扎。恐惧几乎要了可怜的妻子的命,不过尼可尔冲进客厅,从咖啡桌上拿来一个陶制黑豹雕塑。她把这个重家伙压在男人的胸脯上。雕塑的重量加上她的用力,使她得以把他按在水下,时间长得足以淹死他。
两个女人用一块油布把尸体包上,藏在一辆小卡车的后车厢内,趁着深夜溜进校园。学校的游泳池一整个冬天都没有使用过了,水面上漂浮着一寸厚的水藻。二人把尸体扔进水池,尸体消失在水底。她们马上撤退,等着第二天早晨尸体浮上来被人发现。但是,第二天到来又离去,尸体没有浮上来。几天过去了,尸体还是没有浮上来。
到最后,尼可尔故意不小心把她的车钥匙掉进游泳池,并找来一个年龄大点的学生帮她捞上来。小孩潜到水藻底下,找啊找啊找啊找。他露出水面,猛吸一口气,再一次下潜,找啊找啊找啊找。他又露头换气,然后第三次下潜,找啊找啊找啊找。到最后,他终于浮出水面……找到了车钥匙。
两个女人于是决定现在该是清理游泳池的时候了。她们派人放干池水,自己则站在池边观望,眼看着水藻下沉下沉下沉下沉……直到下水口。但还是没见尸体。当天下午,一辆来自巴黎的干洗店送货车送来一套熨烫平整的西服,正是男人死的时候穿的那套。两个女人急忙赶到巴黎,来到干洗店,找到了一张收据,上面是一个寄宿公寓的地址。她们赶到那儿,向门卫打听,门卫说:“对对,是有一个男人住在这儿,可是……他今天一早就搬走了。”
她们回到学校,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米歇尔从学校的窗口一闪而过。当她们看高年级的毕业照时,发现他站在学生后面,焦点有一点模糊。她们无法想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鬼·难道他没有淹死,现在回来这样报复我们·难道是别人发现了尸体,把他救活再来一起对付我们·
暑假到来了,所有的师生都离开了。后来,尼可尔自己也走了。她收拾好包裹,说是再也忍受不了了,把可怜的妻子一人抛在学校。
当天晚上,克里斯蒂娜无法入睡;她在床上坐着,毫无睡意,心怦怦直跳。深夜,她突然听到丈夫办公室内传来打字的声音。她慢慢下床,手捂胸口,贴着长长的过道的墙朝办公室走去,但是,她的手刚刚碰上办公室的门把手,打字声就戛然而止。
她小心翼翼地慢慢推开门,打字机旁边赫然放着丈夫的手套……就像两只巨大的手。然后,她又听到可以想象的最可怕的声音:滴水声。现在,她朝办公室外面的卫生间走去,心狂跳不已。她吱的一声推开卫生间的门,果然是他——仍然穿着那身三件套西服,浸泡在注满水的浴缸内,水龙头滴答不止。
尸体猛然坐起,水呈瀑布状溢出浴缸。尸体两眼圆睁,但是没有眼珠。两只手伸出来想要抓她,她抓住胸口,心脏病突发,倒在地上死去。米歇尔把手伸到眼皮底下,摘下贴在眼睛上的白色塑料薄膜。尼可尔从壁橱跳出。他们拥抱在一起,小声说:“我们成功了!”
《恶魔》的片头字幕衬底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灰黑色调的抽象画。但是,字幕结束时,一只卡车轮胎突然把水从银幕底部溅到顶部,我们于是意识到,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泥塘的俯拍镜头。镜头随后往上拍摄雨景。从这第一刻起,“水”的形象系统就在连续不断地潜在地重复。影片中总是阴雨绵绵,雾气蒙蒙。窗户上凝结的小水滴流到窗台上。晚饭时她们吃的是鱼。人物喝酒饮茶时,克里斯蒂娜正在啜饮她的救心药。教师们谈论怎样度过暑假时,他们谈到到法国南部去“玩水”。游泳池、浴缸……这是有史以来最潮湿的一部影片。
在这部影片之外,水是一个通用的正面象征:神圣、纯洁、阴柔,是生命本身的原型。但是,克鲁佐却颠倒了这些价值,让水带上了死亡、恐怖和邪恶的魔力,而且水龙头的滴答声足以让观众离座而起。
《卡萨布兰卡》交织了三套形象系统。其首要主题是创造出一种拘禁感,让卡萨布兰卡在事实上变成了一座监狱。人物悄声谈论着“逃跑”计划,警察就好像是狱吏。机场指挥塔的射灯在街道上摇曳,就像探照灯扫射监狱大院一样。而且百叶窗、房间隔栏、楼梯栏杆、甚至盆栽棕榈树的树叶,都创造出像牢房铁栏一样的影子。
第二套系统构建出一个从具体到原型的进展。卡萨布兰卡一开始是作为一个避难中心出现的,后来变成一个小联合国,里面不仅充满了阿拉伯和欧洲面孔,还有亚洲人和非洲人。里克和他的朋友山姆是我们所见到的仅有的美国人。重复出现的形象(包括对白,人物对里克讲话时好像把他当成一个国家)将里克和美国联系在一起,直到后来他变成了美国本身的象征,而卡萨布兰卡则象征着整个世界。就像1941年的美国一样,里克是个顽固的中立派,根本不想卷入另一场世界大战。他最后终于转变,决定参战,其潜在意义即是庆贺美国终于站在了反专制的立场上。
第三套系统是一套联合和分离的系统。画面中的一系列形象和构图把里克和伊尔莎联系在一起,其潜在意义在于表明,尽管这两人不在一起,但他们却属于相守。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一系列形象和构图设计把伊尔莎和拉兹洛分开,给予了我们一个相反的印象:尽管他们两人在一起,但他们却属于分离。
《犹在镜中》是一部多情节影片,有六条故事线——三个正面高潮描写父亲,三个负面结局表现他女儿,采用了一个对照设计,设计中交织着不少于四套的形象系统。父亲的故事以开放的空间、光明、智慧和言语沟通为标志;女儿的冲突则用封闭的空间、黑暗、动物形象和性来表达。
《唐人街》也采用了四套形象系统,两套外部形象,两套内部形象。首要的内化系统是“盲视”或假视的主题:窗户、后视镜、眼镜、尤其是破碎的眼镜、照相机、望远镜、眼睛本身,甚至死者大睁却看不见的双眼,这一切汇聚起巨大的力量,表明,如果我们想在世界的外面寻找邪恶,那么我们是找错了方向。它是在里面,在我们心里面,正如毛泽东所说的:“历史是症状,我们是疾病。”①'原文如此,作者未注出处。——译者'
第二套内化系统选取政治腐败,并把它转化为社会的黏固剂。假合同、败坏了的法律以及腐败行为成为社会的黏固剂,而且还能带来“进步”。两套外部形象,水对旱,性残忍对性爱,它们有着传统的内涵,但在影片中表现得尖锐有效,淋漓尽致。
当《异型》发行时,《时代》杂志刊载了一篇长达十页的文章,还有剧照和漫画,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好莱坞是不是太过分了·因为这部影片采用了一套高度色情化的形象系统,里面有三处生动的“强奸”场面。
盖尔·安妮·赫德和詹姆斯·卡梅隆拍摄《异型》的续集时,他们不仅将类型从恐怖片转化为动作/探险,还对形象系统进行了再创造,使之成为母爱:里普利成为小女孩纽特(卡丽·亨饰)的代理母亲,纽特又是她那破布娃娃的代理母亲。这“母女”俩奋起反抗一个宇宙问最可怕的“母亲”,那个在形同子宫的巢穴内下蛋的巨大的怪物女王。在对白中,里普利说道:“那些怪物能让你怀孕。”
《业余时间》只有一套内化系统,但却有丰富的变体:艺术。但并不是把艺术当作生活的装饰,而是把艺术当作一种武器。曼哈顿索霍区的艺术和艺术家们不停地进攻主人公保罗(格里芬·邓恩饰),直到他被密封在一件艺术品内,进而被奇奇和冲①'片中两人物名。——译者'盗走。
回溯到几十年前,希区柯克的惊险片将宗教狂和性爱形象结合在一起,而约翰·福特的西部片则使荒野和文明形成了对照。事实上,再往回穿行十几个世纪,我们会意识到,形象系统就像故事本身一样古老。荷马为他的史诗创造了美丽的主题,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在他们的戏剧中也是如此。莎士比亚在他的每一部作品中都潜藏了一套独一无二的形象系统,还有梅尔维尔、爱伦·坡、托尔斯泰、迪更斯、奥威尔、海明威、易卜生、契诃夫、肖伯纳、贝克特——所有伟大的小说家和戏剧家都欣然接受了这一原理。
那么,银幕剧作究竟是谁发明的·是小说家和戏剧家。他们来到我们这一艺术的摇篮:好莱坞、伦敦、巴黎、柏林、东京和莫斯科,为默片写作剧本。电影的首批大导演,如D.w.格里菲斯、爱森斯坦和茂瑙,是在戏院学徒的。他们也意识到,就像一部优秀戏剧一样,电影也可以通过潜在诗意的重复而达到崇高。
而且,一个形象系统必须是潜在的。绝不能让观众意识到它。几年前,当我观看布努艾尔的《维里迪安娜》时,我注意到,布努艾尔引入了一套绳索的形象系统:一个孩子跳绳,一个富人用绳子自尽,一个穷人用一根绳子当腰带。当一根绳子大概第五次在银幕上出现时,观众异口同声地喊出:“象征!”
象征手法是强有力的,比大多数人所能意识到的更为强大,只要它能绕过有意识的头脑而直接潜入无意识的心灵,就像我们做梦时一样。使用象征必须遵循与为电影配乐一样的原理。声音并不需要认知,所以音乐可以在我们还没有意识到它的时候便深深地影响我们。同理,象征也可以触动我们、打动我们、感动我们——只要我们没有意识到它们是象征。一个象征若被意识到则会变为一种中性的、知识性的好奇,毫无力度而且实际上毫无意义。
那么,为什么如此之多的当代作家和导演要为他们的象征贴上标签·我们可以举出三个最为露骨的例子,如重拍的《恐怖角》、《布莱姆·斯托克的吸血鬼》和《钢琴课》中对“象征”形象的笨拙处理。我能想出两个可能的原因:第一,为了迎合那些自封的知识分子精英观众,他们总是隔着一段安全的、毫无情感投入的距离看电影,为他们在咖啡厅品头论足的观影后仪式积攒弹药。第二,为了影响,甚或控制,影评家以及他们所写的评论。慷慨激昂的象征手法根本不需要什么才华,只是由对荣格和德里达的误读所燃起的自我主义。这是一种虚荣,它玷污和败坏了我们这门艺术。
有人会争辩说,电影的形象系统是导演的工作,应该由他或她一个人来创造。对此,我无可辩驳,因为从根本上而言,导演要对影片中每一个镜头的每平方英寸负责。除非……有多少正在执导的导演能够明白我上面所解释的一切·寥寥无几。也许当今世界才有二十来个。他们是导演中的精英,不幸的是,绝大多数导演都还搞不清装饰摄影和表现摄影之间的区别。
我认为,首先应该由银幕剧作家来创造电影的形象系统,然后由导演和设计师来完成它。正是作家首先想象出所有形象的场地,即故事的物质和社会世界,当我们写作时,我们常常会发现,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了这项工作,一个形象模式已经自行进入了我们的描写和对白中。当我们意识到它的出现时,我们可以设计其变体,并悄悄地将它们刺绣到故事之中。如果一个形象系统没有自行到来,那我们就创造一个。观众不会在乎我们如何做;他们只想要故事好看。
片名
一部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