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仁福作品精选-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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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笑,说罗主任体验深。正要干杯,张副书记说:“罗主任体验是深,但太损了点,这对我们那些在家里任劳任怨的老婆不公平,想想我们这些人,尽管天天在外吃喝,可谁离得了老婆?另外就是第四摸,摸摸领导的手,就能副手成正手,是不是太夸张了点?”罗主任说:“没夸张呀,跟领导握手的时候,顺便就将龙卡、金卡什么的过了手,副手还能不成正手?”大家朝罗主任竖起大拇指,说是罗主任这个正手,原来是这么握到手的。
张副书记脸色一沉,故作严肃道:“罗主任,我要批评你了,这是内部机密,你怎么能随便泄露出来呢?看在你支教工作还算有成绩的分儿上,今天就不定你泄露机密罪,罚酒三杯,外加一个段子。”
罗主任正中下怀,一连喝下三杯,然后把嘴一抹,又说了一个段子。
这时,小姐上了一盘南瓜做的饼,说是可降血压和治疗糖尿病。这下省支教办文主任也来了灵感,他说:“你们知道这饼是谁做的吗?”大家问:“谁做的?”文主任说:“是武大郎做的。”大家说:“不错不错,武大郎就是做饼的。”
文主任清清嗓子,不紧不慢道:“当年武大郎斗不过西门庆,流落到了荒无人烟的日本岛,并在那边生儿育女,做了日本鬼子的祖宗。武大郎个矮,所以日本鬼子都是矮子;武大郎斗大的字认不得几箩,而且没有认得全的,他教后代识字时,教的都是错别字,发音也不对,因此至今日文里的字不是缺腿,就是少胳膊,通篇白字、错字,读音也叽里呱啦的怪难听。但日本人却非常孝敬祖先武大郎,为纪念他,就将武大郎做的烧饼做了国旗的标志,就像这盘中的南瓜饼一样。”
众人听了,都说:还是文主任的故事既文雅又有意思,是上得了桌面的。于是痛痛快快又是一杯。
这顿酒自然喝得很开心、很到位,主客都心满意足。酒后张副书记要去开常委会,就委托罗主任和海怀宝把客人陪好,自己对文主任他们说声对不起,先走了。
接着海怀宝把客人请到三楼去打保龄球,又悄悄吩咐陈东去准备5个红包。陈东便找到酒店的总经理,要他拿23000元现钞,跟吃饭和打保龄球的开支一起记到账上。财政局是阳光的大客户,总经理给财政局办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毫不犹豫就把23000元给陈东送了过来。陈东又让服务小姐弄来5个红包和5个豪华富丽的贺年卡,认真写上:“文主任节日愉快”之类的字样,再把4个5000元的红包装进标着文、伍、张、罗名字的贺年卡里,把一个3000元的红包装进标着省里来的司机名字的贺年卡里。
打完球,客人要走了,陈东就按照贺年卡上的名字,给5位客人一人一张贺年卡,说过两天就是元旦了,祝大家新年愉快!文主任他们就说,陈科长你太客气了。顺便将贺年卡打开瞥一眼,一声不吭地装进口袋里,高高兴兴离开了阳光大酒店。
送走客人后,陈东到收银处结账。吃饭加上打保龄球计6810元;红包现金23000元,开发票得付酒店7%的税金1610元,合计24610元;两项加起来共31420元。签单时,不知怎么的,陈东就忽然想起那次五个一献爱心行动,海怀宝那么煞费苦心,兴师动众,不过才六七千元,这一晚三四个小时就是3万多。陈东感到不是滋味,如蝇入喉。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用大写体在单子上写上31420元和“陈东”两个字,并对小姐说,明天开好发票,到财政局找他,他再把资金划过来。小姐甜甜地说声行,又说些感谢陈先生的光临、下次再来等客气话。
走出阳光,海怀宝和司机还坐在车里等着。上车后,海怀宝让司机先送陈东回家。陈东把今晚的开支报告给海怀宝,海怀宝说:“如今上下都兴这个,人家兴,你不兴,你的工作还上得去吗?只要不是进自己的口袋,而是吃进肚子里,或用在领导身上,错误是犯不到哪里去的。”
停停,海怀宝又说道:“我们这次的支教工作,已到了关键时刻,下步怎么走,陈科长今晚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告诉你吧,你没回来之前,罗主任就已找过我了,说省里很重视我们这个典型,有意要在全省推广。罗主任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才让我们跟他们见面的。”
海怀宝又说:“罗主任想让我们立即拿出材料,准备下次专程赴省里汇报。我觉得现在就写材料,为时尚早,前段虽然做了些工作,但要写进材料,还嫌单薄了点,如果再来点有特色的动作,把握会更大。罗主任也同意我的观点,好事不在忙中取,不搞就不搞,要搞就要一炮打响。”
说到此处,海怀宝显然有些兴奋了,把头缓缓地向上仰起来,两个手指在窗玻璃上弹了弹,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陈东在后排位置上一声不响地坐着,耳朵虽然听着海怀宝的话,思维却总是不太跟得上。他对海怀宝说的这些没有兴趣,觉得海怀宝是个表演欲特别强的天才演员,而自己表演拙劣,总是跟不上节奏。陈东就透过窗玻璃,瞟了瞟尽管已近子夜却依然热闹辉煌的街头,心想这个世界怎么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忽然间,陈东生出身心犯困的感觉,恨自己没有骨气,竟然为了达到这可怜的副转正的目的,哈巴狗样在海怀宝屁股后面跑动。他只想就此躺倒,睡死过去。可转而又想,这也是工作呀,党和人民派我来做哈巴狗,我不做哈巴狗,又能做什么呢?
这么一想,陈东才觉得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此时海怀宝突然又发话了,他说:“陈科长你对此还有什么高见?说给我听听。”陈东努力从困倦中挣扎过来,勉强说道:“一切听领导的。”
11
事实上,海怀宝是用不着陈东拿什么高见的,他仅仅是客气而已。他早已成竹在胸,把一切都构思成熟了。
第二天海怀宝就召开了局党组扩大会议,专门就下一步支教工作的步骤,跟各党组成员交换意见。陈东列席党组会议,聆听了海怀宝的讲话。海怀宝说:“这是我和陈科长经过反复琢磨,才拿到党组会上来讨论的新动作。”
这让陈东有点迷茫,海怀宝就问了他一句有什么高见,并没让他琢磨什么,他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海怀宝说的新动作到底指的是什么。不过陈东没吱声,只能耐心听着,他又不是正式的党组成员,哪有发言权?海怀宝当然用不着顾及陈东的心思,他是党组书记,党组会是由他主演的舞台,他爱怎么说,自然就可以怎么说。
海怀宝信心十足地宣布了这一次新动作的设想:财政干部、职工与古马中学的贫困学生走到一起来,搞一次有声有色的一对一手拉手心连心活动,具体办法是每一位干部、职工都请一名贫困学生到家里来,吃好住好玩好,缔结革命情谊。
党组通过这一活动方案后,立即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进行具体布署。海怀宝在会上说,为搞好这次手拉手心连心活动,局里准备在超收分成奖中,给每位职工发放2000元活动经费,大家都要按要求把活动搞好。当然也可以提出不参加这次活动,只是这2000元活动经费不能拿走。海怀宝还说,这样的活动每户拿出不到300元,就可把事情做得很到位,他其实是想利用这次活动,给大家搞一次福利。大家就觉得搞一次这样的活动合算,巴不得以后三天五天搞一次。
会后财务室就造表,将每人的2000元发放到职工手里。陈东作为这次行动的联络员,很频繁地在古马中学与财政局之间来回跑动,针对对口联谊的人员搭配,做了具体安排。首先在古马中学280名学生中,选出140名作为联谊对象,制作了配有相片和名字的联谊卡,再把他们一一配置到财政局140名职工的名下,并以科室和二级机构为单位,打印好花名册,交由各单位负责人去具体落实,不得出任何差错。一切部署就绪之后,陈东又到客运公司租了三辆大客车,将古马中学140名贫困学生接进财政局,由财政局的职工持着联络卡,与佩戴着相同联络卡的学生对上号,分头领回家中,换下统一制作的新衣裤、新鞋帽,家中有年龄相当的小孩的,让小孩一起陪着,没有相当小孩的,由大人招呼,和和美美吃一顿丰盛的晚餐、谈谈心、看看电视,第二天再在财政局集合,由联谊人护卫,集体看电影、游公园、逛儿童书店、参加少年宫的游艺活动。
前后整整两天,活动开展得井井有条,热热闹闹,联谊人和联谊学生都感觉新鲜刺激、开心愉快,个个脸上挂满笑容。不少联谊人说,开展这样的活动真有意思,不但跟贫困学生建立了感情,还通过农村学生,有效地教育了自家孩子。
陈东因为跑前跑后,没安排具体的联谊对象,听人这么一说,也恨不得领上一位学生,过一下手拉手心连心的瘾。
很自然,这一次手拉手心连心活动的全过程,都有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跟踪着。特别是作为这次行动的总策划者海怀宝本人,因为也领了一位贫困学生,记者对他格外感兴趣,他的屁股后面几乎没脱离过记者的跟随,仿佛这位财神爷的屁股只要一撅,就能屙出一把红包出来似的。活动还没结束,海怀宝的尊容和大名就已在当地的屏幕和报纸上频频登场,渐渐深入人心。
为感谢记者们,海怀宝将古马中学的孩子们送走后,立即在阳光大酒店摆上几桌,热闹了一番。记者们临走时,不免又要给点小意思。记者们觉得海怀宝真够朋友,有关手拉手心连心的节目和稿子不仅在市里隆重推出,同时赶紧送往省里,海怀宝又很风光地出现在省报和省电视屏幕上。
海怀宝心中当然清楚,靠记者做点表面文章,造点声势,那是可以的,但要引起省市支教办的头儿以及市委省委重要领导的重视,记者们的那些镜头和豆腐块还不够。海怀宝就找到陈东,说:“陈科长,现在看你的了!”
陈东心里自然明白不过,海怀宝这么劳心费力、不惜代价地经营,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陈东不免有些抵触情绪。比如这次行动,给每位职工发放2000元的活动费,全局共发放金额28万元,如果将这笔钱交给古马中学去办学,那价值不是大得多吗?
只是陈东不傻,知道海怀宝这么做,实在是聪明之举,不但出了成绩,还让全局干部、职工得了实惠。就是他陈东,当时从财务室领到那2000元,心里也是乐滋滋的。无怪乎全局上下,都对这次活动倍加称赞。何况看到不少干部、职工对农村孩子很客气、很友好,那些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在公园、游艺场和书店里睁大那惊喜的眼睛时,陈东也就觉得这样的活动多少还有点价值,对海怀宝的反感也随之减少了许多。逐渐地,陈东也莫名地有点相信这次支教工作的伟大意义了。加上自己是这次工作的参与者,内心深处也不想通过否定支教来否定海怀宝,同时连自己也一并否定掉。
基于这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潜在念头,陈东在拿笔整理总结这次支教工作时,内心的倾向不知不觉就有了偏移。他充分发挥自己创作文学作品的想象力,一口气把经验材料写了出来。随后还感觉良好地欣赏了一遍,差点要被自己的文采打动了。
对这个经验材料,海怀宝称赞不已,亲自跑到市委,呈给市支教办罗主任。罗主任看后,也非常满意,几乎一字不改就签了字,并专程赴省,送到省支教办文主任手里。文主任呢,为自己的支教工作出了这样的好典型兴奋异常,立刻汇报给省委分管支教工作的某常委,某常委一个批示,材料便以省支教办的名义,在省报上全文登出。
海怀宝这个典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立了起来。
这个时候,陈东他们驻扎在古马中学的支教人员开始往回撤。周镇长和王校长在会议室召开欢送会的那天,登载陈东文章的报纸刚好到了学校。周镇长便喜滋滋地向陈东道贺说:“这文章一看就知道是陈科长的大手笔,陈科长一定得请客哟。”
陈东顺便拿起桌上的报纸,瞟了一眼。文章的内容没动,篇幅还那么长,几乎占了一个整版。
也不知为什么,陈东的视线却有些恍惚。他将目光从文章中移开,不经意就与对面王校长那暗淡的目光触碰了一下。陈东忽然就讨厌起这篇曾让他感觉良好的文章来,觉得自己太无聊了。
什么东西!陈东用鼻子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这篇文章,还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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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怀宝如愿当上了副市长。
离开财政局前,海怀宝特意召开党组会,专门研究了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