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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沉思与反抗-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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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武器、刑具,以及那种种残酷而精巧的布置。人类的统治,是无论如何要比动物更为严密的。

  统治者为了维持现状,必须使人们的思想与行动标准化、一体化,如同操纵一盘水磨或一台机器。然而,要做到“书同文,车同轨”倒也不算太难,难的是对付肇祸的思想。它们隐匿在每一副大脑中,有如未及打开的魔瓶,无从审察其中的底蕴。倘使连脑袋一并割掉吧,可恼的是,却又如同枯树桩一般的不能复生了。置身于枯树桩中间,难道可以配称“伟大的卫者”吗?于是,除了堵塞可容思想侧身而过的一切巷道,如明令禁止言论、出版以及集会结社的自由之外,统治者还有一项心理学方面的发明,便是:制造恐怖!

  恐怖与恐惧,据说是颇有点不同的。恐惧有具体的对象,恐怖则是无形的。正所谓“不测之威”。究其实,两者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统治者力图使思想者在一种不可得见的无形威吓之下,自行放弃自己的思想,犹如农妇的溺婴一样——亲手扼杀由自己艰难孕就的生命,而又尽可能地做到无人知晓!

  恐惧呵!恐惧呵!恐惧一旦成为习惯,便成了人们的日常需要;如果实在没有某种可怕的事物,也得努力想象出来,不然生活中就缺乏了什么东西。就这样,恐惧瘟疫般肆虐蔓延,吞噬着健康的心灵,甚至染色体一样相传不绝。结果,如同韦尔斯所说的那样,人一生出就成了“依赖者”,绝不会进一步提出问题。恐惧把人们牢牢地抓在一起。为了维护某种安全感,人们必须趋同。只要有谁敢于显示思想的隐秘的存在,便将随即招致众人的打击和唾弃——“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思想者是孤立的。除了自我救援,他无所期待。

  苏格拉底自称“马虻”,虽然对雅典城邦这匹“巨大的纯种马”有过讽刺,毕竟是一个不太喜欢冒险的人。他曾经说:“如果我置身于社会政治生活中,像一个正直的人那样总是伸张正义,在任何事情上都以正义为准则,你们想,我能活到现在吗?”无奈他百般明哲,也无法保存自己,到底被国家的法律和公民的舆论两条绳索同时绞死了!

  临终之前,苏格拉底显得相当豁达。他说:

  “我们各走各的路吧——我去死,而你们去活。哪一个更好,唯有神知道。”

  简直是预言!事实证明,所有热爱思想的余生者,活着都不见得比苏格拉底之死更好一些。他死得舒服,至少没有太多的痛苦:一杯酒而已。而活着的人们,在长长的一生中,却不得不每时每刻战战兢兢地等待可能立即降临的最严厉的惩罚。可怕的不在死亡而在通往死亡的无尽的途中。

  比起苏格拉底,伽利略要勇敢得多。在黑暗的中世纪,“真正信仰的警犬”遍布各地,科学和哲学沦为神学的婢女;这时候,他无所顾忌地宣传哥白尼,同时也是自己发现和证实的“日心说”。即使形势于他不利,他仍然与专制势力苦苦周旋。然而,到了最后一次审判,他终至被迫发表声明,宣布他一贯反对的托勒密的“地心说”是“正确无疑”的;接着,在圣马利亚教堂举行了“抛弃仪式”——抛弃自己的“谬误”!

  当他,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跪着向“普世基督教共和国的红衣主教”逐字逐句地大声宣读他的抛弃词时,心里当是何等愤苦呵——

  我永远信仰现在信仰并在上帝帮助下将来继续信仰的神圣天主教的和使徒的教会包含、传播和教导的一切。因为贵神圣法庭早就对我作过正当的劝诫,以使我抛弃认为太阳是世界的中心且静止不动的伪学,不得坚持和维护它,不得以任何口头或书面形式教授这种伪学,但我却撰写并出版了叙述这一受到谴责的学说的书……

  我宣誓,无论口头上还是书面上永远不再议论和讨论会引起对我恢复这种嫌疑的任何东西,而当我听到有谁受异端迷惑或有异端嫌疑时,我保证一定向贵神圣法庭或宗教裁判员,或地点最近的主教报告。此外,我宣誓并保证尊重和严格执行贵神圣法庭已经或者将要对我作出的一切惩罚……

  最诚实的人终于说了胡话。

  虽然他依样清醒,然而,却着实害怕了。心理学家说,害怕,是可以习得的第二内驱力。

  布鲁诺,塞尔维特,接连大批的非自然死亡。在教会的无所不在的权势底下,像罗克尔·培根和达·芬奇这样的人物也都只好噤若寒蝉。斯宾诺莎害怕他的著作给自己带来不幸,这个被称为“沉醉于上帝的人”,不得不接连推迟《伦理学》的出版,一直到死。沉默是明智的。“沉默是金”。

  在意大利,科学沉沦了几个世纪不能复苏。等到伽利略死后200年,他的著作,才获准同哥白尼、开普勒等人的著作一起从《禁书目录》中删去。这种平反,对他来说未免来得太晚了一点吧?据说,他在公开悔过以后曾这样喃喃道:“但是它仍然在转动着!”

  有谁能说清楚,这是暮年茕立中的一种自慰,还是自嘲?

  至于霍布斯,有幸生于以宽容见称于世的英国,且文艺复兴的浪潮汹涌已久,竟也无法逃脱恐惧的追逮。他在自传中说,他是他母亲亲生的孪生子之一,另一个就叫“恐惧”。恐惧,是怎样折磨着这个天性脆弱的思想者呵!

  当时,在英国,王权和国会两派政治势力纷争无已。霍布斯惧怕内战,写了一篇鼓吹王权的文章,引起国会派的不满,不得不逃往巴黎。在巴黎,他写成《利维坦》一书,抨击神授君权和大小教会,又遭到法国当局和流亡王党分子的反对,只好悄悄逃回英国。查理二世复辟后,情况稍有好转,时疫和大火便接踵而来。教会扬言,所有这一切都是霍布斯渎神的结果;一个委员会特别对他进行了调查,并禁止出版他任何有争议的东西。于极度惊怖之中,他只好将手头的文稿统统付之一炬!

  著名的《利维坦》把国家比作一头怪兽。在书中,霍布斯一面强调君主的绝对威权,人民只有绝对服从的义务;一面却又承认,当君主失去保护人民的能力时,他们有权推翻他。这种把权力至上主义同民主思想混在一起的做法,很令人想起另一位政治思想家。莎士比亚称他为“凶残的马基雅维利”,又有人称他为“罪恶的导师”。的确,马基雅维利写过《君主论》,为了迎合新君主而大谈其霸术,可是,如果改读他的《罗马史论》,定当刮目相看的吧?何况还有《曼陀罗花》!……

  ——这就是思想者的全部的命运所在!

  即使卢梭,一个天性浪漫的启蒙思想家,生活在18世纪的空气里,不幸地竟也因为爱与思想,颠沛流离了整整一生。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境遇:“全欧洲起了诅咒的叫声向我攻击,其情势的凶险,是前所未有的。我被人看作基督教的叛徒,一个无神论者,一个疯子,一只凶暴的野兽,一只狼。”

  霍布斯说:“人对人是狼。”这个命题,到底是他深思熟虑的结论呢,还是回想亡命生涯时的失声呼喊?

  如果容许用统计学计量的话,思想者的遗产其实也十分简单,无非有限数目的著作和一些断简残章而已。然而,有多少人从中辨认过惊恐爬过的痕迹?只要有人向世界显露了一个带矛盾性的思想,只消一句“历史局限性”之类的话,便可以轻松地打发过去了!什么叫“局限性”?怎么知道前人意识不到他所应意识的东西呢?他们的思想触角实际上延伸到了哪里?这里仅凭文字著作或档案材料就可以作证的吗?难道据此就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来者已经“突破”了他们?其实,他们当中早就有人说过:“真理太多了。”这是自嘲呢,抑或嗤笑后来的饶舌者呢?只要社会性质没有产生根本性的变化,专制和恐怖依然笼罩着人们,人们就很难避免不去重复前人的思想。甚至可以认为,对于真理,来者只是进一步诠释了前人的结论,而不是重新发现。翻开历史,多少独立的人走了过来,结果竟无从寻找他们的脚印。谁也无法判断:那是暴风厉雪所掩埋,还是一面走,一面复为自己所发现的世界所震骇,不得不回头用脚跟给悄悄擦掉!……

  思想的创造和真理的发现是一回事。思想者呵!你们发现了什么?

  法国启蒙时代有一个叫霍尔巴赫的人,他这样讲述历史的秘密:“许多思想家都宣传所谓两重真理说——一种是公开的,另一种是秘密的;但是既然通往后一种的线索已经失掉了,那么他们的真实观点我们便无从了解,更不必说有所补益。”

  幸而最黑暗的地方也有光,不然太令人失望了。

  今天,思想居然有史,至少证明了许多秘密的思想线索没有完全消失,统治者的恐怖政策决不是绝对可靠的。是的,人们逃避过自由,同时收获过逃避的果实;但是,当他们一旦惊恐于自己的惊恐,逃避自己的逃避时,一个新的开放社会也就到来了!

  一九九一

  继续散文写作。

  其中,一部分属于乡土题材,感叹于村民的贫困、落后、愚昧,以及村庄在都市化过程中沦陷的情形。另一部分多是有关西方知识分子的素描,可以说,这是阅读中的即兴创作,写作中深为西方的人文精神所激荡。

  为花城出版社编选现代作家散文丛书《人生文丛》二十种。

  水与火(二章)

  水之变奏

  水是最好的。

  ——泰勒斯

  我们曾经为鱼类。我们用鳃呼吸。空气和水一样澄明,且无涯涘。没有影子的追逐。我们在时间之外嬉游。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遂与禽兽为伍,不复摆动尾鳍。大森林成了人类王国。我们构木为巢,用树叶子编织围裙,打磨石器,寻找偶像和酋长;然后,乃有无止的砍伐,捕获,角斗,凯旋或惨败,颂唱或哭泣。水,因陆地分割而呈网状。人在网中。我们舍弃澄明无垠的大海,而后凿井而饮,倾盆而浴。水的本然状态使人惊恐。静止的水,曰死水;动荡的水,曰风波;洪水是灾祸,深渊是罪恶。那个飞去飞来的小精灵为什么衔石填海呢?

  为了对水的征服,人类筑堤堰,建桥梁,造舟楫。从大陆到大陆。人类宁可在沙上建塔,却认海市为缥缈之乡。然而,徐福居然成为水上使者。郑和下西洋。有号麦哲伦者,载沉载浮于另一张海图,既非君临也非朝觐。开拓是冒险的事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人们从无刻度的水里辨认时间,而忘川悠悠,人们早已忘却自己曾经为鱼类。

  子交手兮东行,

  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

  鱼鳞鳞兮媵予。

  唯诗人是人中之鱼。他们一直梦游于水,甚或委身于水。庄子一生述说着同一个关于鱼的寓言,从“逍遥游”,到“相濡以沫”,到“相忘于江湖”。屈子行吟泽畔,结果怀石自沉,是否可以算是东方宗教徒的一种受洗方式?太古无酒,水而已矣。后来刘伶阮籍一类酒徒,其实是耽于水的。传说飘然太白醉后死于月光,月光如水,何处无水呢?“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望断秋水,月光便长此萧瑟了。这之后,是王国维,是朱湘,是老舍,都是屈原的模仿者。老舍写龙须沟,沟里有水,何以要去寻找浑浊的太平湖?智慧的东方诗人大抵喜欢投水,或沉于江,或沉于湖,却无一沉于海。河殇不是海殇。

  一天,大陆突然凹陷为红海洋。复苏的鱼性,因了海潮的刺激而狂游无已,不知所之。始而汹汹然,继则悄悄然,终归一片沉寂。

  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春秋时,大约已盛行吃鱼。士阶级冯驩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不过,那时许是另一种烹法。总之,鱼一旦成为美食,天下就少游鳞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

  蓝色的多瑙河,那才是水;天鹅湖,那才是水;德彪西的大海,那才是水呵!

  水复以澄明无限环绕我们,诱惑我们在某一个时刻,无数只僵直的手脚于是柔软成鳍,成尾,次第展开成雄壮而优美的旋律,回荡于盈盈天地之间……

  ——再会吧,自由的元素!

  有一位诗人在远方唱着。那声音,至今仍然悬在临海的崖头,嘹亮一如钟声。

  火的传说

  一切转为火,火又转为一切。

  ——赫拉克利特

  自燧人氏从林莽中钻取第一粒种子,火,便勃然繁殖了千万斯年。

  火是美丽的。火有人性的光辉。作为人类生命的忠实的伴舞者,火使我们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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