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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沉思与反抗-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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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顿在其名著《科学的想象》中创造了一个概念:“主题氛围”,这个概念对于理解文学创造同样适用。它着重公共空间的观察,在这里,不但跟群体有关,而且跟精神有关;对于处在统一趋向中的个人选择,无疑具有决定的意义。而事实上,可选择的概率是很小的。为知识分子作家意想不到的是,人民——先后被自己作为启蒙的对象和“服务”的对象——成了“主题氛围”的一部分,甚至氛围本身。知识分子原有的独立权利被擦掉了,在一个长时期内,代替它的是“人民”的利益和要求。到底“人民”是谁?马克思说:“如果国家像古代雅典那样把寄生虫和阿谀逢迎之徒看作违背人民理性的例外和痴呆,这样的国家就是独立自主的国家。如果人民像美好的旧时代的各国人民那样,只让宫廷丑角享有思考和述说真理的权利,这样的人民就只能是依赖他人,不能独立的人民。”没有独立的人民,也就没有独立的知识分子,反之亦然。在这里,独立是不可能脱离理性而存在的,否则,统统都是“看客”。年轻的拉丁美洲产生“文学爆炸”,可以认为,这是民族生命力的爆发,是人民经由理性选择和反抗的结果,是整个社会文化氛围的改变。

  中国当代作家有一个很大的不幸是,他们可承续的两大传统,历时长短不一,反差极大。一个是古代封建文化传统,两千年来,发散着毒气和鬼气的经典汗牛充栋,士子不是皓首穷经就是委身权贵,像嵇康这种不合作主义者是极少的。另一个是20世纪初开始形成的五四新文化传统,文字符号不同于老一套,传递的观念也是西式的,可是头十年过后便基本中断了:独裁专制代替了科学民主,一元代替了多元。此间,新文学的经典寥寥可数;但是必须指出,鲁迅的产生是一个奇迹。往后每况愈下,华章寥落固不待言,知识分子作家的卑屈更是令人扼腕。从40年代起,他们开始“站队”。我们屈指数数看,他们都“站”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沈从文在一封未寄出的长信中,记述建国初在“革大”接受改造的心情:“在革大时,有一阵子体力精神均极劣,听李维汉讲话说,国家有了面子,在世界上有了面子,就好了,个人算什么?说得很好,我就那么在学习为人民服务意义下,学习为国家有面子体会下,一天又一天的沉默活下来了。”信中连续四次写到“个人渺小”,说明在那一代人中间“个人”情结的状况。文物专家史树青回忆说:“进去时压力大,沈从文有,我也有。记得那时几千人听艾思奇做报告,场面很大。有的人表态时痛哭流涕,有少数不能毕业,后来都逮捕了。”在文学界,除了萧军、胡风、丁玲、艾青等先后被逮捕和流放之外,余下来的,不是高唱颂歌如郭沫若,就是不断删改和否定自己的作品,如曹禺、巴金、老舍。能够保持沉默是高贵的,也是幸福的。可惜连沈从文也不可能做到,有谁真正做到了呢?除非被彻底剥夺了说话的权利。也就是说,是境遇使人变得圣洁,而不是灵魂本身。这是可悲的。对于中国的文化遗产,我们未必继承了最优秀的部分;但是可以肯定,我们继承了最沉重的部分,那就是文化心理遗产。知识分子整体在精神上是失败的。最近有人统计“文化大革命”期间“文化名人”的自杀名单,然而,我们是否认真清理过、计算过几十年来的精神伤亡名单?

  时间来到70年代的下半段,中国面临新的历史性抉择。当时,有过一个名为“思想解放运动”的短暂时期,对于打破自我封闭,推动体制改革起了不小的作用。神圣的事物遭到怀疑,一些历史问题得到澄清,民间思想跃跃欲试,到处摸索出口。神州大地又一次西风东渐。许多新名词、新书刊、新事物,进入贫困已久的知识界,一时唤起了清算和批判的热情。“人道主义99、66民主”与“法制”一度成为中心话语。“伤痕文学”刷新了文学主题,显露出与此前成打成打的粉饰性作品完全迥异的面貌,在社会上激起强烈的反响。

  这种情形与五四时期颇相类似,但是,历史毕竟不可能重演。现实中的变革是自上而下的。经济先行,政治后变。因此,市场开拓的叮当声,很快便淹没了思想者的独语或呼号。国际“列强”不再以武力而是以跨国资本,大批商品包括文化商品进入国门。冷战时代结束了。苏东事件倏然而至,成为世纪天幕上的一道炫目的闪电。中国的变化是迅速的,也是迟滞的。经济特区,证券交易所,招商局,彩票,信托公司,夜总会,全民经商,公款消费,贪污,贿赂,娼妓,黑社会,白条子,盲流,卖血屯,农转非,议价生,希望工程……国际流行色与民族特色,文明与野蛮,先进与落后,创造性与惰性夹杂在一起,这就是东方古国的“魔幻现实主义”。近二十年来,道路其实并不平坦,有过山重水复,风雨低迷的时候。及至世纪末,保守主义、“自由主义”、“新左派”,突然如地下水一般冒了出来。

  此刻,中国作家如何看待自己的文学?主流意识形态与思想个性是如何结合在一起的?果真到了“告别”的时候吗?把“后现代主义”和别的一些主义请来,可曾考虑过中西文明发展的时间差?超时代是否成为可能?所谓“现代性”,它的含义是什么?在文学世界中应当是怎样的表现形态?是否容许对土地的最原始的亲缘情感寄寓其中?对于生命,是否仍然心存敬畏?随着复制技术的发达,大众文化与从前的“大众化”出现了戏剧性的叠合,是否有必要与之保持距离?对于意识形态和大众文化,法兰克福学派的思想家们都曾尖锐地揭示过它们的保守性,这样的批判哲学,今天是否已经过时了呢?世界充满悖论,尤其在体制转型时期,作为具有时代使命感而又绝对忠实于自己的作家,是无法回避这许多问题的。

  当此世纪之交,将有又一代作家浮出地表。但是,至今为止,中国作家的基本队伍仍然留在“组织”之中。他们深受市场的诱惑,愈来愈倾向于独立而自由的表达,却又乐于接受官方的领养和保护。不论出版的机制是否发生变化,在写作方面,至少他们不愿作为自由撰稿人而存在,承担各种风险。从文学史的角度看,以这样一种尴尬的生存方式,和与此相关的卑怯、顺从、投机、虚伪、犬儒主义的心理状态,难道是可能表现一个伟大的时代的吗?

  中国文学历来是“载道”的,即后来说的“为政治服务”;所谓“言志”,其实是前者的补充。即使在近期,个人“言志”也未曾彻底赢得作为美学的独立的地位。在评价中国当代文学的时候,我们可以放弃许多考虑,但是必须记住一个前提:我们的文艺体制和出版体制的改革尚未开始。

  二〇〇一

  为纪念鲁迅诞辰120周年,作《鲁迅的最后十年》,发表于《黄河》杂志,后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东方出版中心重版。

  本书对鲁迅晚年寄居上海的复杂处境及思想加以详细的描述,并就所涉及的政治学、文化学、文艺学的诸种问题,作出理论性的阐释。出版后,有评论把本书看作是“思想评论”,超越了传记的范围。

  作《也谈五四、鲁迅与胡适》,以公开信形式,反驳李慎之先生有关中国现代文化问题的一些观点;这些观点,在90年代后的中国思想学术界中是带代表性的。

  《鲁迅的最后十年》引言

  鲁迅死于20世纪而活在21世纪。

  这是一个奇异的生命现象。然而,他并不像别的伟大人物那样,带给世间的唯是静止于历史的或一阶段的炫目的光辉;与其说,他带来的是“欣慰的纪念”,凯旋门,缤纷的花束,毋宁说是围城的缺口,断裂的盾,漫天无花的蔷薇。作为现时代的一份精神遗产,它博大,沉重,燃烧般的富于刺激,使人因深刻而受伤,痛楚,觉醒,甘于带着流血的脚踵奋力前行。

  1881年,鲁迅出生的年头,正好临近帝国的悬崖,是时间的断裂带。中国现代化,在民族的屈辱中蹒跚起步,许多陌生的事物,陆续出现在大队蠕动着的辫子和小脚之间。随着经济的萌动,政治改革的一次尝试——戊戌变法——旋起旋灭,蒙受血光之灾。中国向何处去?成为横亘在官员、士子和百姓面前的共同的问题。

  汉学家费正清用“沿海中国”和“内陆中国”的概念,阐述中国近代的两大传统。鲁迅的出生地,恰恰落在沿海中国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绍兴。它是古老的,又是年轻的;它是越王报仇雪耻的故地,又是新书报最早流布的地方。在它四周,毗连大小村落,具有明显的边缘色彩。

  鲁迅的大家庭过早败落,对应于古老中国的命运,很有点同构的意味。由于祖父下狱事件的牵连,他曾经在乡下度过一段短暂的“乞食者”生活。祖父被判“监斩候”,由最高统治者于顷刻间的“钦点”决定一个人的生与死,这是荒谬的,但是又是天经地义的。权力的这种不测之威,使他自小便为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虑、耻辱和仇恨所抓攫。父亲的长期卧病和后来的亡故,无疑加剧了他的精神创痛;而作为长男,又不得不从中担当沉重的责任。家庭的两次变故,把他无情地推落到社会底层;从小康而入困顿,终致自我放逐,远走异乡,“把灵魂卖给鬼子”。生活的巨大落差,构成了他日后反抗现存秩序的广阔而深刻的背景。

  可以说,鲁迅来自传统中国的黑暗的深部,来自现代的源头,来自东西方文化冲突的第一波,来自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从专制政治向民主政治转型的粗糙的摩擦面。鲁迅及其时代的关系,就整个现代化进程来说,带有某种“原型”性质。由于改革的缓慢,在一个长时段内,前前后后会产生许多彼此类似甚至雷同的事件;也就是说,在无限张开的现实当中,将仍然不断遭逢以往的幽灵。这种“同义反复”的东西,是最本质的东西。鲁迅始终抓住这东西,对于这个前现代社会,则抓住其中的死结:“吃人”。所谓“吃人”,即作为个人的从生存到发展的各种权利,全然遭到剥夺;用马克思对专制社会的概括,就是“轻视人,蔑视人,使人不成其为人”。然而,人们已经习惯于奴隶的非人的处境,麻木,苟且,逃避自由。对于现实,一是不敢正视,二是善于遗忘。鲁迅所作的斗争,不但在于揭露黑暗的事实,还要暴露各种企图掩饰黑暗的行为。可怕的是,这其间,除了官方的布置,还有“同人”的合谋,以及民众的参与。鲁迅天生敏感,激烈,不能容忍有害的事物。他极力使司空见惯的东西陌生化,使隐蔽的东西公开化,使稳定均衡的东西极端化和尖锐化,总之,他要使“黑暗的动物”现形,使“铁屋子”里的人们无法昏睡和假寐,使大家看见事实的实在性,使真理自明。鲁迅的全部努力,几乎都在于揭示时代的真相。所以,当我们重温鲁迅的文本时,就会诧异地发现:被揭露出来的一个又一个未曾改变——鲁迅倾其一生都在促进其改变——的事实,已然包涵了一种猫头鹰式的洞见,犹如先知的预言。

  我们是谁?人还是奴隶?我们是否具备自由的意志和权利?

  鲁迅的存在,对于活着的人们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这不仅仅因为他揭露了为人们所不乐于接受的世界的真实,而且还在于他总是以一种与人们相悖的态度和方式对待这真实。无需斗争,或者简直厌恶斗争,应当算得上是幸福的吧?可惜事实上并非如此,无视斗争的存在,往往出于奴隶的自欺。鲁迅终其一生,确实不曾背弃青年时期构筑的“人国”乌托邦;但是在现实中,除了确信自己作为奴隶以致奴隶的奴隶的经验之外,他怀疑一切。他把几千年的“东方文明”等同于僵尸,不相信一直为统治者编修的中国历史,说是“家谱”,不相信正统意识形态控制下的霸权话语。那些故作激烈,左得可怕的革命者,也是他所憎恶的。他反对蒙昧主义,而对中国的学者又往往抱不信任的态度,大约在他看来,其中多是“假知识阶级”,是喜欢给权势者帮忙或帮闲的。对于底层阶级,虽然一直是精神皈依的对象,却同样反对“迎合”,作“大众的新帮闲”。他承认自己的“多疑”,而且为多疑作过辩护。然而,这丝毫无改于斗争的确定不移的目标。准确一点说,鲁迅的敌人,都不是迎面而来的,而是来自上层,背后,内部,来自周围,带有“围剿”性质。所以,鲁迅的斗争也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斗争,而是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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