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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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还有10分钟离站时,我和菲尔正准备返回列车,看到他们刚刚满头大汗地赶到候车室,几个列车员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凑了过去,他们开始小声地用俄语交谈,看起来正在进行某种熟悉的交易。菲尔已在聊天中知道我丢票的故事,向我投来一个坏坏的笑:“看来这是你们中国人惯用的伎俩。”“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们这群帮俄罗斯人洗钱的体面英国佬。”我面不改色地反击。
秘密交易进行了一半,双方的音量忽然抬高了。明显大叔大婶对列车员的贪婪没有作足心理准备,况且这是一个十足的列车员卖方市场,大叔大婶完全没有任何谈判的资本。他们的面色由红润转为苍白,语调由高亢转为卑贱,眼看列车就要开了,大婶几乎就要哭了出来。我的心里腾起一股火焰,不自觉地走到他们当中,请大婶为我当翻译,对列车员说:“放他们上去吧,我补票的发票不要了。”
几个列车员愣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看来这是个有足够分量的谈判砝码。我的头皮发凉,心紧张得揪在一起。这句话表面是在帮大叔大婶补加一个对价,实际上的含义则是在威胁他们把已经吃到嘴里的肥肉给吐出来,如果这句话激怒了他们,那我接下来几天的日子都不好过了。他们沉默了几秒钟,让我觉得有好几分钟那么漫长。好在他们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昂起头,下巴冲着车门轻轻点了一下便各自散开。大叔大婶向我投来感激的微笑,菲尔帮他们把包裹搬上火车,刚搬完最后一件包裹,火车就开了。我心里如释重负。
上车以后,大叔大婶便常来串门聊天,把他们携带的一整袋水果都送了过来。在方便面、午餐肉、榨菜的包围中,这些鲜果真是难得的恩赐。他们下车前就联系了新西伯利亚的朋友带上些家常菜来接站,可惜我正好去到别的车厢溜达,没有来得及送行。
旅行过程中,类似炸鸡翅和孜然牛肉的故事还有很多。
有小商人把几本护照托付给我和老陈,央我们在莫斯科火车站转交给他们的朋友。这个在国外如户口本一样重要的证件,就这么交给了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如果我和老陈把这几本有效护照拿到黑市上去卖掉,估计能卖上几千美金,而他在和我们共处了短短几日后就用行动表现出了他十足的信任。
有粗心的俄罗斯爸爸在停站放风抽烟的时候把小女儿弄丢了,全车乘客穿着拖鞋就冲到零下20多摄氏度的站台上帮他找,最后在小卖部阿姨的柜台下找到了这个瑟瑟发抖的顽皮宝贝。
有豪放的乌克兰大叔,乘火车去参加女儿的婚礼,按捺不住兴奋请全车乘客喝啤酒。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对天上掉下的免费酒精毫不客气,又唱又跳狂欢到天明。醉醺醺的大叔第二天一下车就被老婆好好教训了一顿,离开前他回头给我们留下最后一个纵欲过度的微笑。也许在生活中他是个酗酒成性、让家人无比烦恼的酒鬼,但至少那一刻的微笑里满是幸福。
同车的小公主。她最安静的时候,是依偎在父亲怀抱里的时候。
还有为儿子教育问题伤脑筋的东北大妈,每天午饭后都要来找老陈讨论留守子女教育问题,我作为八零后心理问题的咨询对象被要求列席他们的会议参加讨论。果然是中国人,孩子总是全家生活的焦点。
甚至连我们的死对头列车员也不是铁板一块。列车员的休息室里有微波炉,微波炉只能由列车员使用,乘客要吃热菜只能去餐车,这是车内的潜规则。有好几次,老陈在对着冷午餐肉发愁时,路过我们房间的列车员就主动顺道把他的肉给捎走,加热了再送回来。
我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饭菜,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它们更值得回味。
6。 莫斯科,你准备好了吗?
当你几乎以为现时的生活就是永恒时,生活就会坏笑着跳出来证明你错了。
在列车上生活了整整五天六夜以后,我几乎已经把西伯利亚铁路当成自己的家了。为什么不呢?在这里我有朋友,有亲人,吃喝玩乐睡宅呆,不必担心太阳什么时候起落,也不必为第二天的天气发愁;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约上一群朋友聊天,也可以买一罐啤酒发呆,或者调到小清新频道装做感觉不到车身的摇晃写点儿日记。然而,就像每一个孩子都会在某一天翻然醒悟他必须离开舒适的窝去面对复杂的社会一样,一个昏昏沉沉的午睡时分,我猛然意识到:火车第二天就要到达莫斯科了。
同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也蹿上我的心头:出发前我把到站的时间算晚了一天,这意味着我在到达莫斯科的当晚没有预订青年旅舍。
没有预订住宿是一个非常常见的问题,并不值得我为此紧张。真正让我紧张的是,我身上的现金几乎已经被列车员尽数讹走,只余50美元现金,而莫斯科是一个非常土鳖又昂贵的城市,我极有可能面临刷不了卡、取不了钱、现金又不够支付住宿的尴尬局面。以前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总能从容应付:要么睡火车站,要么去酒吧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聊得来的姑娘求留宿。而现在这两种方式都不可行,零下20摄氏度睡火车站无疑是找死,而酒吧,得了吧,一个六天没有洗澡又拖着大行李的女孩,不被势利的酒吧保安当成乞丐扫地出门就是万幸了。列车到达莫斯科的时间是晚上,想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寒冷城市尽快找到预算内的住宿,还真是个大问题。我有点儿后悔冲动走西伯利亚铁路线之前没有看过任何莫斯科攻略,因为,最可怕的不是困难,而是无知。
越往深想,问题就越多。我有些绝望,把自己深埋在床上,让列车里的暖气包围着我,麻痹着我,让我能够暂时忘却这些烦恼。然而,内心里深知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总有只小虫在心里挠着,提醒我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我再也睡不着,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车厢连接处吹吹冷风,平复烦乱的情绪。
老陈看出了我的反常,等我回房间以后,他主动和我聊天,套出了困扰我的问题。思索一番后,他提出可以免费收留我一晚。没想到事情能被如此轻易解决,我怎么就没想到请老陈帮忙呢!接到他的邀请以后,我长呼一口气,觉得生活重新美好起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个环节有点儿不对。从正常的待客角度来说,把家里挪出一点儿空地给客人打个地铺并不是一件麻烦事,为什么老陈想了那么久?因为他在莫斯科租住的房子太寒酸不好意思给朋友瞧见吗?应该不是。经过这几天的朝夕相处,我们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互相见证和知晓了对方无数窘事,一起偷过啤酒也一起骂过脏话,房子的寒酸与否早应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那么,一定是我的到访会为他带来不少麻烦,他刚才在寻思着是否有摆平这些麻烦的可能。
我不想和老陈绕弯子,直接把我的思考过程告诉老陈,老陈坦白:他们租住的房子是大群居房,在莫斯科打拼的男人居多,如果要为我安排一个床铺,出于各种考虑,他需要请好几个老乡挪到别的房间去挤一晚;而且,房子的管理员也不是省油的灯,见他带一个陌生人入住,必定要好好敲诈一番,才保证不去招惹他们的警察老朋友。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有这么多故事。我不忍心让老陈费心,告诉他我的住宿问题已经搞定了,请老陈不要担心我。
而老陈已视我为亲女儿,焦急和担心并不亚于我自己,言语间总不免透露出他的疑惑和自责。为了让老陈安心,我特意去请菲尔帮忙,请他帮我圆这个谎。菲尔向老陈保证说他会负责我在莫斯科头两天的吃穿住行问题,并表示他曾经是莫斯科的常客,对这个城市无比熟悉。老陈的疑虑被打消,终于又恢复了笑颜。
我却笑不出来。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明天的莫斯科仍旧将是我的地狱。
送菲尔出门的时候,他把我带到车厢连接处,说:“我刚才承诺的那些都是真的。”
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
“我会负责你的吃穿住行,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他说,“给我个机会。”
彼时彼刻,我感觉命运之神太爱跟我开玩笑。我可以骗那个请大家喝酒的乌克兰大叔多买几瓶酒,可以和车站的俄罗斯大婶为一个冷面包的价格磨叽几十分钟,但我不能接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完美馅饼。菲尔的提议来自于他对我的好感,我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和他维持一个合适的距离,就不能利用他的感情。为了不露宿街头而和他暧昧不清,我做不到。
可是,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请菲尔让我考虑一段时间,他微笑着走了。我的心先是跳得厉害,随即又平复下来。这是大脑开始运转的信号,好现象。
回到最初困扰我的那个问题:仅靠50美元,能不能撑过一天呢?如果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需要莫斯科的青旅信息,这些信息能够在网上获得。我的预存手机话费还有160元,无法支付上网流量费用,一条发往国内的短信费用为两元,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短信请国内的朋友帮我搞定住宿问题。160元等于80条短信额度,应该是够用了。
想到这点,我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等到火车停靠到下一个站台获得手机信号以后,我迅速按照计划联系国内的朋友帮忙查询第二天莫斯科的青旅预订信息。方块块第一个回复了我的呼救请求,几番短信沟通,他竟然真的帮我找到了一张25美元的床位。
预订好床位以后,我一颗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能够平稳落地了。原来解决问题并没有我预先想象的那样困难,只要你坚决、冷静,答案就会自动浮现出来。夜幕再一次降临到我们的身边,跨过乌拉尔山以后,窗外的城市明显密度更大,也更繁华了,点点楼房里的灯光穿过寒冷的风飘进我们的车厢。尽管前路迷茫,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定。
莫斯科,我准备好了!
第二章
莫斯科:人生何处不重逢
这是我至今最勇敢的旅行,也是我至今最懦弱的旅行。习惯了依靠与呵护,便很难再独立站起来。但是,亲爱的,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必须变得坚强。
1。 莫斯科生存第一课
除夕前夜的莫斯科纸醉金迷,吉卜赛装扮的性感女郎扭动着双臀从桌前舞过,长桌对面的帅哥举起酒杯,祝福道:“欢迎来到莫斯科!”莫斯科的舞台已经拉开大幕,但我必须先按捺下躁动,带你回到西伯利亚铁路的最后一天。
经过六天七夜的共处,我和老陈已经成了患难与共的好友。最后一天分别之时,我们都很伤感。人和人的缘分很神奇,丢掉火车票不得不和列车员斗智斗勇的那个晚上,我和闫岩在北京火车站里病急乱投医,抓到老陈当翻译,并出于方便同列车员讨价还价的原因故意蹭到他的房间住下。接下来同住的几天里,空虚寂寞无聊的我们除了和对方海聊以外没有第二个选择,我们的年龄跨度有35岁,却能够在一起畅谈理想、人生和感情。老陈视我为亲女儿,备加照顾,带我和同车的中国商人们交流交友,带我去餐车吃“最后一顿中餐”,给我讲莫斯科中国商人拼搏的血泪史……我则同他分享八零后的心理,帮助他分析他子女的思想状态,教他如何同现在的年轻人打交道。二等车厢里的人来来去去,只有我和他是从北京行至莫斯科,时间很漫长,却并不难过。2月12日晚上6点,除夕夜的前一天,列车开始为进城而减速,莫斯科的居民区近在眼前,能看见人们牵着狗雀跃地散步,远方万家灯火点缀了整个天空。我们各自默默整理好行李,准备分别。
出站时天已抹黑,室外温度逼近零下30摄氏度,是我这个南方人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极寒。列车停止了运转,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它护送我们顺利到达莫斯科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的路要靠自己走了!我拢了拢随身行李,深呼吸一口气,同老陈拥抱告别,走向莫斯科的夜。
前一天晚上,方块块已经帮我在网上预订好了一家青年旅舍的床位,并通过短信发来详细地址,为了防止手机没电,我把地址抄在一张便利贴上拢在袖子里。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有着我不熟悉的拼写方式和发音。我站在火车站门口,物色可能用英语交流的年轻人。
第一个跳进视线的竟然是菲尔,他看了便利贴上的地址,告诉我他预订的酒店和这家青旅相距不远。他准备打一辆的士去酒店,示意如果我不介意的话,可以顺道载我一程。莫斯科的寒冷大大超过了我的想象,才出站十分钟不到,我的双手双脚已然冻成了冰砣。我蜷缩成一团,实在无法再装矜持,便从了他的建议。
我们瑟缩着找到火车站的士上客点,一辆车都没有看到,上客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