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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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轮公司贩售的“赫尔辛基—塔林一日游”优惠套票的标准设置是朝去晚回,以方便游客能有足够的时间在塔林老城游玩,但是这一精心设置对于不少芬兰人来说毫无实际意义。船到塔林港以后,许多人并没有一丝前往老城游玩的心思,而是把在船上抢购的免税酒搬下船,坐在港口开始喝酒,一直喝到傍晚回程时间,再在回程的邮轮里买上几箱酒,带回芬兰的家,晚上和朋友继续把酒狂欢。
这一次的春游计划让我大开眼界,没想到,几周后前往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邮轮之旅,再一次刷新了我对疯狂的芬兰人的认识。斯德哥尔摩比塔林要远得多,单程邮轮航行会长达十几个小时,通常是下午出发,第二天上午到达斯德哥尔摩港。由于买酒的时间大大延长了,免税酒城门口的队伍并不如塔林那一班船的队伍长,可是一个小时以内,几乎所有人的手上都有了酒瓶子,酒精派对正式开始。这派对自打开始,就没有结束的迹象。无论晚上几点,无论前往邮轮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是厕所,都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芬兰人坐在一起喝酒。时间走过午夜,人们终于露出一丝醉意,疲惫的眼神里也盛满了对酒的无限渴望。酒吧和酒城都关了门,回船舱休息的时间已到,人们把购置的酒拿出来,在走道里开始狂欢,酒瓶乱飞,地上滚满了醉汉,邮轮上的保安进入他们一天中工作最忙的时段。
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芬兰,
不仅要自己为客人们备酒,
去参加别人的派对时,
还要带上自己的酒。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
又过了一个月,和凯伦在英国的爱丁堡遇到一队又一队专程打飞的前往苏格兰喝威士忌的芬兰人以后,我已经习惯了芬兰人对酒的痴狂,见怪不怪了。
芬兰人爱酒,和其地理位置不无关系。他们居住在欧洲平均纬度最靠北的国家,冬季长达六个月之久,憋在室内甚少能有机会开展室外活动,夏季又全国放假,所有人都躲到各自的森林别墅里和可贵的大自然生活在一起。大部分芬兰人都是孤独的独居动物,导致他们消磨时间的方式也非常内向,一般就是喝酒、喝酒、喝酒、桑拿、烤香肠、喝酒、喝酒、喝酒……无限自行循环下去。芬兰人的聪明才智也在喝酒这件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由于啤酒比烈酒消耗得更快,芬兰本土五大啤酒品牌之一的Karhu曾经在超市里推出一升装的听装啤酒,喝起来像抱着一只巨大的炸弹,销路却是极好,每逢过节,总能看到不少人捧着“炸弹”在街头狂饮。还有一种把所有外国人都雷得外焦里嫩的本土甘草糖味伏特加,黑如墨汁,味道像是咳嗽药水和地沟水的混合物,喝前必须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一口闷掉,再灌上一桶炸弹啤酒来洗胃。
这个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便是在一个狂欢派对里做一个清醒的人。在酒坛子里生活久了,渐渐发现喝酒也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芬兰帅哥,如果不喝到半醉,他们好多人连开口搭讪女孩子的勇气都没有。对于芬兰人来说,只有一同醉过的人才能称得上朋友,既然如此,那我也只有罪过醉过啦。
作为一个外国人,在芬兰喝酒其实相当郁闷。在外国人的圈子里,派对的主人请客人喝酒是天经地义的;而依照芬兰的习惯,主人一般只负责提供一点点零食,宾客自己要喝的酒需自备,在派对结束时,宾客甚至还会把他们带来未喝完的酒再各自打包带回去,一滴都不为主人留下。于是,对于一个有着正常社交生活的外国人来说,无论是组织聚会还是去参加聚会,都要事先去全国唯一有资格销售4。7%度以上酒精的专卖店Alko里好一阵大采购。
我也被迫成了Alko的常客,每逢周五,都要去买上一大筐伏特加、威士忌、红酒和一些低度的啤酒和苹果酒,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淘到几瓶珠江啤酒和梅子酒。抱着这么些瓶瓶罐罐,总会被醉得满地爬的大叔竖中指、被一同买酒的大婶竖大拇指、被无数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当然,周五晚上本来就是全城买酒的时候,从各个Alko专卖店到停车场的路上,几乎全部是扛着酒的人,大家互相竖中指、竖大拇指、竖各种指,手忙得一塌糊涂。
喝酒的地点也很讲究。法律规定晚上12点以后居民楼里不得组织派对扰民,城市里的所有夜店也必须在凌晨3点前关门,而3点钟被赶上冷清的街头是一件很不爽的事情,公交车早已停班,出租车价贵得让人望而却步,怎么办?
别担心,这个世界上还有森林小屋!
我觉得遍布芬兰森林各个角落的小木屋是芬兰最神奇的东西,它往往是一栋小型别墅,配有烧烤房和桑拿房,藏在森林的深处,临湖,安静,方圆几公里内没有人打扰,是最理想的饮酒场所。大部分芬兰人的家庭都拥有这样一处位于森林里的物业,全国还有很多商业用途的木屋供出租。
一到周末,车流从城市流入乡村,再在乡村的各个岔路口分开,前往各自的角落。桑拿房里飘出袅袅轻烟,烧烤炉上的香肠刺啦作响,觥筹交错间,不禁赞叹:醉在这里真不错。
3。 萨拉,走吧
办公室的周三焦虑症是世界性的难题。上一个周末的幸福余温已经过去,下一个周末看起来还无比遥远,上班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一进办公室,就像是走进了气氛哀怨的世界,每个人都无精打采地用咖啡麻痹着自己,焦躁地翻阅报纸查看周末各家酒吧的活动。翻着翻着,越发生气起来,把报纸扔进纸篓,赌气灌上另一杯咖啡默默走回座位开始无休止的工作。
完成早晨例行的焦躁程序以后,我也和大家一样,无精打采地走回座位,发现电脑上摆着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粗糙的卡片,卡片是用糙纸做的,边角裁得整齐,封面上贴着一片桦树叶,像一个孩子正咧开嘴欢笑。
“诚挚邀请孤独小姐来我家小木屋参加我的送别会。萨拉敬上。”
这个纠结的孩子终于要走了,我喃喃自语。萨拉的邀请函,就像是一杯特浓咖啡,把我的神经弹得兴奋起来。
同萨拉的相识是一个巧合。每年冬春之交,坦佩雷都会举办民间话剧艺术节,各路草根话剧爱好者往往提前几个月就扯起大旗组起队伍排练好剧目,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搭起戏台众乐乐。我的朋友米果受邀为其中一部话剧拍摄剧照,同剧团熟络起来,向他们力荐我去现场跟拍。
萨拉的演出。
现场拍摄时,我镜头的焦点被一个女孩子牵住了。这个女孩生得粗壮、胸大臀圆,是一副典型的芬兰发育过于完全的女孩的身材,属于丢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类型。我听不懂芬兰语,凭演员到位的表演,大体能看懂话剧的剧情。剧情和《玩偶之家》有点儿类似,主人公萨拉在了解到丈夫并不关心她的感情,只把她当成通往权贵之路上的棋子以后,毅然放弃锦衣华服的生活,选择离家出走。女主角在演出的结尾高声清唱一曲,声音凄婉悠扬,似坚定,似诀别,又似对前路茫茫不知所踪的迷惑,引人内心产生强烈的共鸣,让听不懂芬兰语的我几欲落泪。回头看米果,他早已把相机放下,狼狈地用袖子抹着眼角的泪。
演出结束后,剧团邀请米果和我一起前往市中心的公园野餐,我偷了一把野花送给这个撩人心弦的女孩子,把她逗得咯咯直笑。她伸手接过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看到她的手腕上和耳朵下露出长长的伤疤,缝合的痕迹明显,像几条蜈蚣懒洋洋地贴在她的身上,让人不寒而栗。
她察觉到了我努力压下的颤抖。身体有如此明显缺陷的人,或者因为习惯于别人的反应而大度,或者因为极度自卑而过分敏感,她属于前者。她把裙子撩起来,给我看小腿上更多的疤痕,各种类型的伤疤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像是对一段段不堪历史的无声控诉,而她的语气却出奇的欢快:“看起来像是一幅抽象画吗?”确实,听她这么说,再观察她身上的疤痕时,感觉不像最初那样可怕了。她的伤疤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蜈蚣们蜿蜒向上,延伸出生命的张力。我对这个女孩子的爱又多了一分。
交谈中,我了解到,她也叫萨拉,和话剧里她所扮演的女主人公一样,而且,她们的经历也是出奇相似。
话剧里的萨拉早早结婚,嫁给了一个政府部门的小职员。现实生活中的萨拉比我大5岁,已有三年婚史。三年前,她独自去埃及旅行,被一个当地男人猛烈追求,他们很快陷入热恋,立即闪婚,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学生。他搬到芬兰和她同住,没有生存技能,只能在比萨店打工;她亦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只能靠打很多份工来赚钱维持他们的生活。尽管他们的婚事并没有得到父母的祝福,小日子过得也艰苦,但有他的爱护和陪伴,她觉得快乐无边。没多久,他以芬兰生存不易为由提出要回埃及,继续做他的导游工作,并承诺他将努力工作,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打拼。
话剧里,萨拉的丈夫和她结合的真正原因是她显赫的父亲,萨拉渴望被爱,但怎奈他根本不爱她,只是爱上了她身上的标签,他很快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社交和升迁上,而她则像瓷娃娃一样被供在家里,不闻不问。现实中的萨拉境况并没有好多少,结婚半年后,他回到埃及,他们开始了分居两地的日子。没多久,她惊觉丈夫在Facebook上开始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言语轻佻,她愤怒地打电话过去,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说,他正在恋爱中,并打算迎娶第二位妻子。这时,他处心积虑谋划的事才浮出水面——他或许对她有爱,但和她结婚不过是为了借芬兰妻子的身份获得钱财补贴家计,以便他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她想起他在芬兰时向她描述对孩子的渴望,不寒而栗——孩子,在他眼里,一定也只是获得芬兰政府补贴的一个工具。
他察觉到她的敏感和愤怒,意识到她终究可能会离开她,一改先前的蛮横,向她保证他只爱她,会和现在的女朋友分手,并来到芬兰,陪在她身边,请求她的宽恕。她再一次被他的温存所打动。在他的坚持下,她怀上了孩子。怀胎三月,在他忘记退出的Facebook上,她发现他从来不曾停止用私信和一位埃及的女孩保持联系,他们甚至还在埃及有一处房产。
她选择了流产。回家以后,他本性毕露,开始打她,用各种方式折磨她,并威胁她不许报警,否则他会用最凶残的方式报复她的家人。出于害怕,她不敢反抗,只是恨自己为什么跟了他。后来,精神极度紧绷的她开始自虐。“当刀片划过肌肤的时候,能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那份真实,给人以生的渴望。”她这样解释当时的感受。
最终,话剧里的萨拉和真实的萨拉都决定出走。萨拉的颓唐让那个埃及男人也意识到,如果两个人以这种方式互相消耗,对他并没有好处。他接受萨拉离婚的要求,离开芬兰。
给萨拉打电话,告诉她我接到了她的邀请,并询问她下一步的计划。
她说,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南美洲,她申请前往哥伦比亚做一年志愿教师,想用辛苦的劳动来忘记过去,为人生翻开新的一页。
她说,她已经不再纠缠于过去了,过去的伤痛就让它过去,她坚信她是个值得被爱的女人。
她还说,她很害怕,常常在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她曾经受过太深的伤害,全身都是伤口,但她不能逃避,只能更勇敢地迎接下一段感情。
勇敢追寻幸福的姑娘,萨拉,走吧!
4。 瓦普节来了
日历翻到4月底,所有人都开始为5月初的瓦普节忙碌起来。
瓦普节本是一个非常传统而正式的节日,同欧洲其他国家的“火把节”或者“篝火节”同源,但芬兰人有把所有的节日都变成喝酒节的本事,自然瓦普节也不例外。大家提前一周就会开始在Alko抢酒,大街上又复现酒瓶满天飞的欢乐景象。同其他的喝酒节不同,瓦普节对于芬兰人来说还有着更特殊的意义:4月是芬兰开始冰雪消融的时节,月底,大部分可见的冰层都已经融化,树枝泛出微微绿色,人们终于有机会走出家门到户外狂欢,在若有若无的日光下享受饮酒的乐趣;4月也是芬兰高中生毕业的时节,孩子们结束了少年时代,即将以成年人的身份步入大学或社会,置身于身份转换的路口,他们对未来还十分茫然,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从此以后,他们可以毫无节制地饮酒了。所以,瓦普节是一个欢乐的节日,也是属于学生的节日,大小城市的狂欢主力都是学生,而主题就是喝,往死里喝。
我能感受到在还十分寒冷的空气中有快乐在发酵,越临近瓦普节,这快乐便越发呈指数函数的趋势冲上云霄,惹人也想要呼朋结伴,一起扑向芬兰人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