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华尔街-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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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中文老师,还有段小插曲。我进洛克的第二年,虽然工作紧张,不过那一年喜事接二连三。一个周末我陪紫苓在唐人街闲逛,在中央街上,远远地看见彼得抱着埃米莉,埃玛左手牵着路易丝,右手拉住奥利弗,他们一家缓缓地走在街上,异常显眼,引得阿公阿婆们频频驻足。
我用力握了一下紫苓的手,她不解地望着我,我说:“快看,我老板一家来逛街了!”说完,我边朝他们走,边打招呼:“嗨,彼得,你们也来逛街啊。”
彼得看到我略显惊讶,彼此寒暄了几句之后,彼得忽然说:“雨航,他们刚学完中文,你跟他们说两句。”
路易丝很活泼,她抢先说:“身体健康,恭喜发财!”
我笑了,原来路易丝说的是广东话,我用国语回了一句,小女孩显然没听懂。彼得这回真的惊讶了:“雨航,为什么你的话路易丝听不懂?”
我解释了原因,彼得哈哈大笑,埃玛也笑了起来,她自责道:“都是我的错,给他们报名学中文,结果学的竟然是方言,不是普通话。”彼得说:“不行,不行,这不行,他们的原籍不在广东,万一将来他们找到亲生父母,不能和父母沟通就糟糕透了。雨航,请你帮他们找个学校,学习正宗的中文吧!”
于是,我替这几个孩子重新联络中文学校,普通话班,并抽空给他们讲一些中国民间的轶闻趣事,启发他们学习中文的兴趣。我和彼得一家的友谊就此渐渐加深。
然而彼得为了聘用我跟人事部的人大吵,也不是完全出于私心。在适当的时候耍耍权威,测试一把,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在他手下做久了的人都知道,捅出娄子,他能骂就不会有事,如果哪天他不骂了,事情就比较严重了。 。 。。 想看书来
闯大祸(2)
“蠢货”、“白痴”是彼得的口头禅,他一发怒便开骂,不管对方能否接受。我如今有点理解彼得的做派了,他保护的人越多,证明他越有能力,他的*也就越升级。当他失去这种能力的时候,他便选择毁灭。
头一次领教彼得的臭脾气,我的自尊受到严重的挫伤,简直无地自容。
那是我进公司的第三个礼拜,公司通知风险管理部搬家,从十八层搬到二十四层。十八是我的幸运数,我心里想刚来就搬家,好运会不会也跟着搬走了。那几天股市一收盘,大伙便各自忙着整理自己的东西。
周末下班前,组长吉米丢给我一个纸箱,上面印有洛克证券的字样,他说把所有的私人物品装进去,写上名字,之后就可以回家了。我一边照办,一边想,组里的其他人都去过二十四楼,唯独我刚来,还没去过,何不带上箱子上楼看看,礼拜一一早可以比别人更早进入工作状态。
到了二十四楼,我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到标有我名字的工位。放下箱子后我穿过几重过道,隔着一道玻璃门向内观望,玻璃门里的办公室有大办公桌、高背椅子、明亮的落地窗,有漂亮的植物,应该还有干练的女秘书。那边是权力的象征,其中最大的一间是彼得的。
我又抬眼向落地窗外望去,左面的世贸双子大厦高耸入云,从二十四楼望过去,必须仰望才能看到顶。我的视线渐渐变幻,仿佛冲破玻璃门站到了落地窗前,眼皮底下的哈德逊河像一条蛇向远处蜿蜒着;而高低起伏的楼宇,有如门德尔松乐谱上跳跃的音符,我的情绪跟着音符一起欢快地跳跃。这天我发现了应对高压的心理暗示法。
心情放松后,我突发奇想,下楼拆开我的电脑,又吃力地把电脑搬到二十四层,放在我的地盘,这才高兴地离去。
晚上我与紫苓相约看电影,不过在售票机上按错了按钮,买错了票,是西班牙语的原声片,等于看了场哑剧。
也是这一天,我闯下了大祸。
公司雇来拆卸电脑的技工,在我回家之后上班了。他们到组里,按合同准备拆卸电脑。可是他们数来数去,数量总是不对。美国人做事一板一眼,说拆六台就是六台,少一台都不行。工头儿见数目对不上,手一挥说:“去它的,别管了!”直接下班了。这么一来,下一轮的工人便无法搬桌子。
礼拜一早上,我们组六个人到二十四楼上班,却没电脑、没办公桌。彼得当着后勤部的人,骂我骂得震山响:“我操!王雨航,你这个蠢货白痴,只有半个脑袋吗?!谁让你动电脑的?你喜欢动手动脚,那好,就罚你好了!”
彼得一转身,立刻收敛嚣张的气焰,跟后勤的人讨价还价,说新来的人不懂规矩,不过动机是好的,想减少他们的麻烦,以后……
吉米过来吓唬我:“你真是多事,我不是告诉你把东西装箱后离开吗?公司规定员工不能私拆电脑,必须由专人负责拆卸,搬一张办公桌,哪怕只隔一个位子,都由不得你自说自话,搬一搬两千美金。你闯大祸了,我们没地方坐,彼得火发大了!”
我一听急了,吉米扑哧一笑,说:“别担心,只要他还骂人就有办法搞定。”我将信将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正在这时,彼得大吼一声:“王雨航,过来!”我心里没底,不知彼得要怎样惩罚我。我如履薄冰,走近彼得,见他手一挥:“还不给我下楼买咖啡,我还配你给我买咖啡吧?”
我这才相信吉米,获赦般屁颠屁颠地来到大堂,给组里每人买了一杯咖啡和一小块松饼,还捧了一大包棒棒糖上来,结果我什么处分都没受。听组里人说耽误搬迁这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还好有彼得顶着,不然就麻烦了。
这些都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而如今,都随风而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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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德岛之行(1)
彼得走了,埃米莉由谁抚养?与其被异族的人领走,还不如由我抚养,我们到底是同根同种,埃米莉激发了我保护弱小的本能。
我和紫苓的心中有一个计划正渐渐形成——领养埃米莉。不得不承认,这里有“知恩图报”的因素。为了这个计划,我咨询了律师,他说这不像一般的领养,找个经纪机构办理就行,领养埃米莉牵涉到方方面面的法律手续。埃米莉不是孤儿,她还有其他亲属,包括彼得和埃玛的父母,以及众多的叔叔阿姨。除非他们放弃领养权,否则,我领养埃米莉的程序将繁复透顶。
虽然埃米莉有众多的亲人,但我还是担心埃米莉的命运。彼得爱孩子我是亲眼目睹的,但他的父母兄弟能否像他一样,我不能肯定。我觉得我收养埃米莉的希望很大。有两点原因,第一,彼得的父母并不富有,能甩掉包袱没什么不好;第二,埃米莉毕竟不是彼得夫妇的亲生女儿,彼得不在了,如果有人愿意收养埃米莉,他们应该不会把着不放。为了埃米莉,我和紫苓准备去拜访一下彼得的父母,打探打探他们的想法。出事以后,埃米莉暂时由他们照应着。
彼得父母家在一个封闭的小岛——布洛德岛上。彼得出事后的第六天,为参加彼得的追思会,我和紫苓曾来过小岛,顺着彼得成长的足迹走访了一遍。
细长的布洛德岛三面环水,一面与皇后区接壤,被牙买加湾包绕着,非常像水城威尼斯。岛上居民临水而居,他们大部分是德国人和爱尔兰人的后裔。
彼得的祖先是爱尔兰人,祖上四代生活在岛上,信仰上帝。每个礼拜天,彼得都会带着埃玛和孩子到父母家来,一块去教堂礼拜。社区里大部分男人不是消防员就是警察。彼得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是消防员,彼得是家中的异类,从小就想飞出封闭的小岛。
小岛上没有银行,没有药房,也没有超市,倒是有一家中餐馆,而且是唯一的一间餐馆。这一发现使我惊奇,中国人真是强大,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中餐馆。彼得大概是在享用中餐的时候,对中国人和中国文化产生了兴趣。
离小岛一英里不到就是肯尼迪机场。白天,孩子们一天两次聚在一块,蹦跳雀跃观赏超音速协和机的起落,倾听那雷鸣般的声响。彼得也曾是其中的一员,与其他孩子不同的是,他仰望飞机的时候,心中暗暗发誓,有一天一定要坐上超音速飞机,在天上翱翔。夜晚,这里的孩子会相约去海湾钓螃蟹,有些孩子则干脆在自家后阳台钓鱼玩,彼得却为白天的誓言在家苦读。
他如愿了,考进了哈佛商学院,靠各种奖学金完成了学业。工作不久便坐着超音速飞机伦敦、香港、东京满天飞。他脱离了小岛,颇感自豪地住在华尔街对面的布鲁克林高地,和父母兄弟过着迥然不同的生活。
然而,即使离得再远,他的根还是在小岛的那条小街上,在一座独立的尖顶平房里。在被保释候审那段最苦闷的日子里,彼得在这儿待了一个礼拜。房子背面临水,后阳台很大,阳台的尽头有一条窄窄的阶梯,阶梯边泊着一艘小游艇。每天日落时分,彼得驾着游艇驶入牙买加海湾,海湾直通到大西洋。他慢速航行在蓝天白云下,看着落日荡漾在天水一线间,红艳如火,映得海水一片金红。可美景总是那样的短暂,太阳落下去了,他依依不舍地返航,偶遇邻居跟他打招呼,仿佛一切如常,就像飞过头顶的加拿大候鸟,成群结队,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从前。
布洛德岛之行(2)
可他回不去了,联邦法规定他永远不能再涉足金融业,如果罪名成立,他将面临十年牢狱,外加二十五万美元的罚款。他清楚自己被逼到了黑暗的深渊,仿佛绚丽迷人的落日余晖,只光鲜了片刻便陷入沉沉的暗夜。
他父亲密切关注他的举动,时刻留心他是否有异常。彼得掩饰得非常好,没有露出丝毫蛛丝马迹。
早在他进华尔街时,彼得与父亲有过一次争吵,末了,他父亲提醒他:“成功并不以钱包的大小厚薄来衡量!”当时彼得觉得父亲说这话是出于嫉妒,嫉妒儿子的成功。争吵的起因是彼得拿到了一个丰厚的红包,他志得意满,决意付头款另买房子,让父母搬离闭塞的小岛。这大大刺伤了父亲的自尊,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父亲伤感地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你想要的父亲。”后来,彼得改送小游艇给父亲当生日礼物,他父亲依旧不以为然。
出事后,父亲对他没有一句责备,这使彼得更不好受。他给父母的遗书中说:“我给家庭带来了耻辱,特别是父亲爱荣誉胜过生命,如此的羞辱我实在难以忍受,我要把妻子和孩子都带走,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彼得就这样离去了,他的父母陷入了无边的哀伤和绝望之中。
追思会那晚,彼得从前的部下都来了,包括跳槽的同事和他哈佛的导师,连彼得的死对头——衍生产品部的杰森也来了。杰森假惺惺地掉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他一贯地装模作样。
追思会安排在社区的教堂里,共有六百多人参加。埃玛的弟弟戴维代表家属致悼词:“我们家已经原谅了彼得,在这里,我选择用这样的方法来纪念我姐姐。我恳求,恳求你们也跟我一样,以这样的方法来纪念他们。”
教堂的大屏幕出现了奥利弗腼腆的脸,埃玛在后花园陪他种花;埃米莉缠着彼得,爬在彼得的肩膀上揪他的耳朵;路易丝在开心地摇呼啦圈,又冷不丁走到彼得身边,从他耳朵后面变出一枚硬币,引得彼得哈哈大笑……
屏幕中的场景我都目睹过,交错着泪水与笑声的画面,我不忍再看,便低头望着四口棺木,它们齐整地排列在教堂的祭坛前。两个大一点的银色的里面躺着彼得和埃玛,两个小一点的洁白的棺木中,安睡着路易丝和奥利弗,圣殿后的百合花雪白圣洁。
我一直在想,彼得似乎是突然承受不了精神压力而失控的,因为惨案的过程并不像经过深思熟虑,精心策划,否则他大可以选择一种不那么痛苦的死亡方式,比如买把枪来解决问题。或许无论选用什么手段,结束亲人的生命都是不堪的。
如果说杀死爱妻和孩子是彼得失控的疯狂,那么放过埃米莉便是瞬间的清醒,自杀就是对自己的惩罚。彼得死得太凄惨,以至于人们想恨他都恨不起来。这是彼得一贯的做派。
我开小差,想跑了题,那边的戴维继续说:“……彼得,我要对你说我们依然很爱你,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一个礼拜以来,我最常做的就是尝试原谅你。因为我们知道你是爱你的妻子,爱你的孩子的,谢谢你留下埃米莉……”
我环顾两边,彼得的亲人、邻居、同事,没有人愤怒,没有人怨恨,他们的眼里只有深深的悲哀和凄凉。
事隔一个月,我与彼得的父亲电话约定后,又一次来到布洛德岛。我按了门铃,埃米莉蹦跳着跑来开门,后面跟着彼得的父亲。我们握手相拥,老人看似恢复了平静。埃米莉见到我很兴奋,叫着“雨航叔叔,雨航叔叔”,拉我去她卧室参观。到底是孩子,她还不明白家庭巨变的真相。紫苓则陪彼得的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