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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拯救与逍遥(出书版)-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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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蔓洛亚:《论安德烈?马尔罗》,见《马尔罗研究》,漓江出版社1984年版,293页。
②萨特:《词语》,见《萨特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l981年版,第;31l页。
看起来,上帝之死、超绝的价值形态的毁灭,对萨特来说,恰是人的自由的前提。萨特说,人的自由是被给定的,是不得不自由的自由。其实,从上帝之死还推不出人的被给定的自由。上帝死了,不等于人的行为就不受任何条件的限制,人的纯粹理性本身就是一个限制。萨特所谓的自由,首先是对一切价值规定(包括理性的价值)的公然唾弃。
萨特当然不会接受这一责难。他坚持人的自由是被给定的,是不得不自由,因为,人的实存的根据和本质是虚无。虚无的实存是自由的终极根据,自由作为人的本质规定,乃是由人的实存的虚无这一事实性引导出来的。在萨特那里,真正有力量的不是自由,而是实存的无,是这无化一切的无。这虚无的本体论情绪既可以保有自由,也可以毁掉自由。
以形而上学方式在本体论水平上确立虚无,萨特与尼采有了不同的思想。对一切神圣的东西的拒绝,必须走到自己的终点——虚无,再把这终点作为自己的起点——虚无,并由此出发去无化一切。用萨特的话说,决不可能有上帝和上帝创造的人性,这样人才可以自由。人作为实存的情绪,自身之内无任何存在,自身之外亦无任何根据,因而本身就是虚无。然后,萨特又把人的实存情绪规定为主观性、规定为意识的基础,其目的乃是加强虚无的原初力量。“我思”,不是笛卡尔式的,而是带有整个实存情绪的“我思”,但实存的情绪是欠缺(恶);“我思”把虚无化为本己的力量,无异于使欠缺成为个体的无化的生存体验。由于这种体验的核心实质是虚无、是恶,人的意识的虚无化就成为一种能动的恶。
上帝是神圣天父,而不是一种存在,它没有任何实在性,但又具有创造的第一身位。上帝本身不是无,却保有无。在此,无是第二性的。第一性的身位通过有非存在而自在。正如海德格尔所言,真实的神明所要求的无是为了自身的真确性,确保自己不是一个客体,但这不是说神明本身是虚无。①在这里,无的第二性包孕着肯定的力量。在萨特那里,有限性的虚无在形而上学的水平上被推进为本体论的虚无,第二性的无成为第一性的,成为首要的、实质性的、彻底否定性的。存在不再是从非客体、非无性的纯全出发来理解,而是从自身无性的无限性来理解。神圣上帝之无化乃是创造真实的价值,有限性的伪无限性之无化,却不是要创造真实的价值,因为其虚无本性没有这种本己的力量。一月,把人说成从虚无所生,并由这无化的意向获得生命的意义,价值就无非是背靠虚无的人所选择的,所谓选择实质上等于无所谓选择。波伏瓦附和萨特说,海德格尔把人定义为“向死的生物”不对,向死之“为”可能引导出某种超越的价值规定,海德格尔没有权利说这个生物就是为了死,存在这一事实是无所为的,人不为什么,“为”在这里毫无意义。
然而,萨特的“听任”可能是清白的?以自在的虚无取代上帝,有限性之本体论上的虚无成为第一性的,不等于进入了自然状态,如黑塞所说,无罪的状态不可能重新获得。当有限性背离神圣存在、置换无性时,罪性只会是位置的转置。
①参海德格尔:《还乡?致亲人》1944年版。
在基督教思想中,人的罪性有如第二性的无,让上帝确保与人的关系是一种创造与被造的关系。上帝从罪性的无那里保持了有限存在,罪性的无又从上帝那里保持了神性的原初形象,人的自由意志就把有限存在固定在这两种变无之中。这样,自由意志与罪总是连在一起,体现为人的善恶选择:究竟用自己的有限存在应答还是反叛上帝。无论应答还是反叛,罪性无法逃避,人只能选择赎罪或犯罪。罪这种人性的超自然的规定有两面性,一方面,它把人性归结到一种比无本身还坏的状态,从而让人性重归上帝的怀抱成为可能,罪性打断了人性与自然法则的纽带,圣子以比前一条纽带更结实的爱的纽带重建立人与上帝的关系。另一方面,罪又是这样的卑劣,使人性在超自然的神恩之外深陷于被上帝弃绝的境地。“作为某种依赖性的结束的罪,必然也是某种自主性的开始。它在造成人的沉沦的同时,也就造成了我们的自决;因为渎神的存在现在是一种被亵渎的存在,人就不是上帝的生命的一个样态或一个环节,而是另外的东西了”。①这样,人的自由就是犯罪的自由,或用萨特的说法,只有作恶才会有人的自由。因为这个虚无的我是没有依赖性、孤立、没有本质的,这个我的意向性就是独自决断恶行。
既然如此,萨特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扮成人性的卫士、人的自由的歌手,似乎只有他才知道真正的自由。对于这种公然冒充,皮罗坚决回击道:“这种在恶中并为恶所得到的有限性的自由,和那种合乎理性的自由显然绝对不是同一种自由,合乎理性的自由仍旧永远有点像是上帝的子女的真正的自由”。①萨特通过自由意志置换了罪的定位,又通过基于实存情绪的自由意志的性质置换了恶的定位。所以他要强调,忏悔不仅是自由的敌人,简直是自由的毁灭,无异于免除自我存在的责任和尊严。
①皮罗:《海德格尔和关于有限性的思想》,前揭,第33页。
②同上。
这所谓自我存在的自由、责任、尊严统统不过是根据有限性的虚无向神圣价值施加的恶狠狠的报复,是不能担当人的自由、责任、尊严的人对自己不能承担的超越价值恶狠狠的报复。”这是一种巨大的报复,每一声枪响都是对他往日的顾虑的报复:一枪,是为了我没敢强奸洛拉;一枪,是为了我本应遗弃玛赛尔;一枪,是为了我根本不想亲吻黛特。他开着枪,把法律置于脑后。你应像爱自己一样爱邻人,在这场该死的战争之中,你不杀人,砰!他向对面的暗探开枪,向着人、向着德行、向着世界”。①
对萨特的所谓“介入”说以及“自由”学说,人们吹捧得已经够多了。但不少人并不愿看到,在萨特那里,所谓“介入”,就是“介入”作恶,所谓“自由”,就是作恶的自由。据说,由此人才成其为人,才有了人的价值和意义。既然萨特认定人“是聪明的、吃肉的、残忍的,它既能了解,又能破坏人的才智,它的目的恰恰就是毁灭人”,②所谓人的价值和意义不就在于吃肉、残忍、破坏人的才智、毁灭人?在萨特的作品中,人们差不多看到的都是叛徒、性欲反常者、娼妓、阳痿的男人、阴冷的女人,这些人就是自自选择而成为自己人的样板?
萨特不仅颠覆了价值意义,也颠覆了现象学。在胡塞尔那里,以及在舍勒、海德格尔那里,存在与显现、现象与意识是同性关系,不是等同关系。在等同中,没有所谓差异性,同一性中则有差异性,这差异性才使现象学还原成为可能。无论超验的自我(胡塞尔)、作为存在的存在(海德格尔)还是浸润着爱的上帝(舍勒),都与现象有差异。在萨特那里,并没有这种包孕着差异的同一性。自在的存在、自为的存在,以及前反省的思,都是一个虚无的无化。在这里根本就没有出现一个还原的可能性。
①萨特:《心灵之死》,见《萨特研究》,前揭。第320页。
②萨特:《辩证理性批判》,转引自宾克莱:《理想的冲突》,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第268页。
令人惊异的是,在颠覆了价值意义之后,萨特竟大谈价值、大谈人的责任和人道主义。既然人的主体性不过是无化的意向性,选择行为的意义根据和价值根据在哪里?主体性本身作为意向性实存活动的根据乃是能动和无化原则,无化即能动,能动即无化,所谓自由不就是否弃任何价值尺规的任意作为?萨特硬要人们相信,“自由承担责任的绝对性质”;“始终是可理解的”、实际正好相反,我们怎么能理解,所谓自由不过是懂得服从个人的实存情绪的无化行为?怎么能理解,一个人在任己作恶之后以声称自己负责徜徉而去?怎么能理解,把伤害他人不当回事、把爱的关系视为主奴关系的人所负的责任?怎么能理解,一个“要当无情的石头,要当狂暴的激流,要当毁灭的闪电,总之,什么都要当,就是不要当人”①的人所负的责任?“为了人的自由和责任,萨特把人引渡到无神论和非理性主义。他想证明自己的哲学是人道主义,让人们过高地估计自己,自擂自吹。……一个找到通往仁慈、罪恶和悔改的途径的人,将认为这位哲学家的这些经验和态度是从错误的意识中产生的,是不应该和不可能的”。②如果萨特那里真有一种人道主义,这种人道主义难道不让人恶心?
①萨特:《反犹太主义的画像》,转引自宾莱:《理想的冲突》,前揭,第241页。
②茨达泽尔:《萨特的自由哲学》,见《哲学译丛》1964年第十一期,第79页。
对于萨特的现象学把戏,不妨回敬以现象学的主张:任何价值实质,都不是人的理智或情绪决定其存在与否的。瞎子看不见光,不等于没有光;对于没有爱心和信仰的人来讲,黑夜固然永远是黑夜,价值盲无损于价值存在的光。
九
在为《西西弗斯神话》英译本写的序言中,加缪坦诚承认,他已经放弃该书的一些观点,彻底的虚无主义已使他于心不安。用加缪自己的话说,即便生活在虚无主义范畴内,仍然需要而且能够超越它。即便一个人不信仰上帝,杀人或自杀仍然是不正当的。
应该如何来理解加缪所谓在虚无主义的范畴内超越虚无主义?在虚无主义的范畴内能克服虚无主义?
一场鼠疫过去之后,《鼠疫》中的反抗者开始反省这场具有人类普遍意义的鼠疫:
随着时间的消逝,我就发现,即使是那些比别人更善良的人今天也不由自主地去杀人,或者听任别人去杀人,因为这符合他们的生活逻辑。我也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导致一些人的死亡。是的,我一直感到羞愧,我懂得了,我们大家当时都生活在鼠疫之中,于是我就失去了内心的安宁。(《鼠疫》,页245)
“鼠疫”现在被说成一种类似于原罪的人之属性,“每个人身上都有鼠疫”,人的本质在价值形态上是有欠缺的,杀人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可能上当,这一见解已然包含对某种绝对的道德法则的肯定。问题是,人靠自己的本己力量很难抑制鼠疫的传染,善良的人也在不由自主地杀人,这种状况可能克服吗?
加缪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他拒绝为了自由作恶,“在这地球上存在着祸害和受害者,应该尽可能地拒绝站在祸害一边”(《鼠疫》,页246)。这无异于否定了虚无的绝对性和人与世界唯一的荒诞关联,转而肯定某种基本的价值原则。但加缪又不承认神圣上帝是一切价值原则的本源,不相信有救赎的爱,仿佛人的价值意愿和行为可能以人性为根据,仿佛这些价值意愿都既出于对鼠疫性的自然抗拒,又与它有某种关联。加缪不得不承认,“从我放弃杀人的那时候起,我就对自己宣判了永久的流放”(《鼠疫》,页246)。没有资格当一个合理的杀人者,据加缪说,不是一个优点,这一信念的悖论聚集为一个在加缪看来唯一具体的问题:一个人不信上帝,是否照样可以成为有道德的人?
《鼠疫》是加缪思想发生转变的标志,转变的具体结果体现在《正义者)和《反抗的人》中,前者是剧本,后者是哲学随笔,在这些著作中,加缪否弃了以荒诞反抗荒诞,以非理性的历史行动反抗非理性的历史,换言之,否弃了以恶抗恶。历史的反抗只供奉历史理性,恶的反抗纵容残害和邪恶,必须拒绝,加缪的自我批判同时也是对萨特的批判。萨特声称,人们只能在历史行动中理解历史,问题不在于知道历史有无意义或我们是否肯进入历史,而是当我们不得不置身其中时,试图给它一种我们认为最好的意义。可是,既然萨特连“我们要变成什么”,都还“不知道”,又如何知道给历史以最好的意义?什么叫做“最好”?以实存的情绪为本性的人懂得什么是最好和不太好的差别?这位虚无人以所谓历史进程和历史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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