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着-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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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宁,你就是这样教斌斌的吗?你说过你的童年那么不快乐,为什么还要毁掉斌斌的童年?”秦扬直直地瞪着张宁。结婚十年,他自问不算是个十全十美的老公,但说心地善良是不心虚的,对自己被如此地妖魔化,他无法接受。
张宁哑口无言,愣在了当地。她看着秦扬沉默地闭上了眼睛,看着他眼角渗出了一滴亮晶晶的眼泪,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她发现自己一瞬间已经失去了安慰秦扬的权力。她抓住斌斌的双肩用力地摇着:
“这是爸爸啊!是谁教你这样说爸爸的?”
“算了!别在这儿难为孩子了,有什么意思呢?我们不要再当着斌斌说什么了,我看张宁你先带斌斌回去,以后再说吧。”秦扬的妈妈、张宁的前婆婆,此时才出声儿,却有着力压千钧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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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车停在楼下,张宁牵着斌斌的手,一路疾行进入了父母住的楼门口。她父母居住的小区是那种早年修建的,虽然档次不高,楼龄较老,但论地头却一流的居住社区。
张宁气冲冲地拍开家门,一步就越过前来开门的母亲,直接进入了斌斌的房间。
房间里正像一般男孩子的房间,乱糟糟地摆满了图书和玩具,还有一地散乱的斌斌的图画。
张宁随手捡起一张图画,上面画了一个孩子,一间房子和一棵大树。房子和大树都很大很有压迫感,而且还都向里倾斜,直把中间的孩子给压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空间。张宁情知斌斌这一段日子的压力很大,心里又内疚又委屈,本来的一腔怒火和好好教训孩子的念头,也随之无影无踪了。
张宁把图画放在书桌上,桌上的另一幅画却让她从后脑勺一直凉到了脚后跟。上面竟然是一个绞刑架,下面一个等待行刑的男人,不用猜就是秦扬了。更让张宁气得不可开交的,是图画上还用铅笔写了一个题目,那赫然就是母亲的笔迹,写着“绞死爸爸”。
张宁气得抓住这幅画就冲出了房间,顾不得斌斌还跟随在后,一步就迈到母亲面前,把图画直指上母亲的面上。话还没出口,眼泪就流了出来:
“妈!你怎么能这样教斌斌呢?秦扬是他的爸爸!你知道斌斌今天在医院当着大伙儿都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说什么都不会过分!我说的全是事实,斌斌有权力知道事实!”母亲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高亢和理直气壮。
张宁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母亲的立场和想法,她早就知道是不可更改的,此时自己在母亲面前哭诉,又能有什么意义呢?张宁哭得泣不成声,脚下一软,坐倒在地上,一把把斌斌抱在怀里。
孩子的天空本来就需要父母两根支柱支撑,父亲在孩子心中变成坏人,斌斌也不可能快乐。这么简单的道理母亲不是不懂,只是心头恶气不报,不是母亲的作风,哪还能想到顾全大局?张宁此时认命地想,这怪不得别人,只怪自己躲责偷懒。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说话做事,错的是她,她不应该信任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她的母亲。张宁看了一眼犹在怒不可遏的母亲,又看了看在里屋门口沉默不语的父亲,缓缓止住了眼泪。她把斌斌拉到跟前,说:
“斌斌,妈妈带你到新房子去住。去,你去拿你想带的玩具,把它们都带着。”斌斌早就给吓得不敢说一句话了,听了这话赶紧逃跑一样窜回自己的房间里。
母亲在一旁冷冷地说:“养儿养儿,不过是养着给自己气受罢了!你有困难的时候,把儿子往这儿一丢,我们有一句怨言没有?现在你不高兴了,倒会第一时间跑上门来兴师问罪。你还真是孝顺啊!”
张宁泪眼婆娑地用眼光求向母亲,但母亲并没有停止,而是一鼓作气地乘胜追机:“孩子你说领走就领走,我们也没资格提什么意见,以后你再休想让我们帮你带一天。走吧走吧!走走走!”最后的几声“走”,已经有了赶牲口的意思了。张宁于是不再啰嗦,草草收拾了几件斌斌的衣服,带着斌斌离开了自己的娘家。
天气也极为配合地下起了雨,就差用行雷闪电来配合她此时又孤独又愤怒又委屈又无助的心情了。一路上,张宁一边开着秦扬替她修理好的车子,一边想几个小时前自己带斌斌去医院的时候,还意得志满,觉得幸福就在掌握之中。不过是这一会儿的工夫,自己就变成了一只离群孤雁,心里凉嗖嗖的没依没靠。她仔细地想着自己的人生,到底一辈子有谁真正理解过她,好像真找不到一个。大家全都行色匆匆地走在人生旅途上,谁也没有闲心关心别人到底在想什么,她自己不也是吗?所以,她想,指望别人能了解你的感受,那是痴心妄想,别再白费工夫了。还不如什么都用功利尺度去衡量,倒还省心得多。
斌斌情知自己今天闯下了大祸,于是特别地乖巧安静起来。他像只小狗似的窝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不时抬起黑亮亮的眼睛看一眼妈妈。张宁不忍心责备他,就伸出手揉了揉他软绵绵的头发。她在心里鼓励着自己:没关系,事情并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继续努力!
从这件事以后,张宁再也没有去过医院看过秦扬。但她送斌斌去过几次,每次都是把孩子送到门口然后自己离开。等秦扬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再去把斌斌接回来。张宁耐心地说服了斌斌去和秦扬道歉。通过频频地引导斌斌回忆秦扬对他的各种疼爱,摆出各种秦扬给斌斌买的玩意,让斌斌一件件说出得到那些东西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张宁还带着斌斌翻阅复习了一遍一家三口的旧照片,成功地让斌斌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从这件事里面,张宁自己也做了深刻的反省,严格地要求自己不在孩子面前流露出任何对秦扬的负面情绪或评价。小孩子本来也没什么隔夜仇,再加秦扬的各种糖衣炮弹,斌斌很快就恢复了和秦扬的感情。但张宁却觉得无法面对秦扬了,她觉得自己如果再去找秦扬就是在自作多情。她用不着再去讨人嫌招人厌,与其让秦扬认定她是个不可救药的泼妇,还不如在秦扬面前保留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斌斌和母亲住在一起,没有几天就恢复了他小魔星的本质。而且这个小魔星的到来,给这套房子里的人带来了灾难。房子里的住户之间本来有着夜不闭户的良好风气,随着一系列灾难的到来,大家都学会了紧锁房门以策安全。首先是林幕强刚画好的设计草图上新添了一个骑马的士兵,还威风凛凛地手持长矛。然后是杨微从香港买回来的高级洗面奶全都给倒光了,里面装了一只斌斌不知从哪儿抓回来的飞蛾。再往后是张宁做饭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竟然让斌斌掀开电饭煲的盖子,在里面用玻璃珠摆了一个圆形图案,还很考究地把各种颜色排列得很漂亮,很像个图腾的形象。张宁气急的同时,倒觉得有一分欣慰:斌斌摆的图案显得平和完整,不像他早些时候的图画那样,压抑而愤怒。张宁还意外地发现,和斌斌住在一起,并没有因为日常琐事的增加而失去耐心,反而因为斌斌越来越多的欢笑而使自己的内心也充盈了欢乐。张宁觉得,自己虽然还会训斥斌斌,但其实也可以很宽容。
为了训练斌斌的耐心,同时也让他少些时间闯祸,张宁开始让斌斌恢复学钢琴。于是,每个周末的早上,张宁第一件事就是让斌斌练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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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些日子,秦扬也病愈出院了,张宁只是发了一个短信表达了问候之意,秦扬也没有再和张宁联系。接下来的一个周末,张宁觉得应该让斌斌陪陪刚出院的秦扬,准备晚饭后就把斌斌送到婆婆家。不知道为什么,离婚以后,秦扬一直住在父母身边,好像也没打算立刻买房子或者租房子住。
斌斌一听到要回奶奶家,就很高兴地跃跃欲试的样子。结果上午张宁就强迫他练琴,理由是下午去奶奶家以后,星期天晚上才会回来,如果现在不练习,就两天都不能弹琴了。斌斌立刻黑了一张小脸,说:“一点儿也不幸福!”
张宁笑了起来,蹲着抱住斌斌问:“告诉妈妈,你怎样才会幸福?”
斌斌乖巧地没有把不用练琴当成幸福来向张宁提条件,只是笑着说:“妈妈,我还没想好,我想好再告诉你吧。”
等斌斌练完了琴,张宁就带着他一块到街上转了转,买了点菜,吃完饭又让斌斌睡了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出发去自己的前夫家。
在路上,斌斌突然用闷闷的声音对张宁说:“妈妈,我想清楚了,还是觉得像以前一样,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最幸福。”张宁呆住了,心中五味杂陈。她觉得四周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车马声,人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路边一直向后中跃动的树木,带着一点活气。
晚饭以后,张宁自己也很大方地在婆婆家坐了一会儿,又跑了一趟医院,看了看前两天刚住进医院做一个手术的赵沁的爸爸。在那儿和赵沁两口子吹了一会儿牛皮,再回到番禺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在转入小区的那条私家路之前,有一个公共汽车站,夜里停靠的公共汽车,总是嫌麻烦不愿停进停车区,而喜欢停靠在马路上,与停车区隔着一条水泥做的分隔带。张宁正准备从公车的停站区拐进小区私家路,却正好有一辆公共汽车靠站,下车的客人全都走进了停车区,于是她只好停下车等着下车的客人。
这时她看到林幕强从车上下来,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动作有点呆滞蹒跚,木木的和平时很不一样。林幕强下车以后,不曾留意到脚下的马路分隔带,脚下一绊,竟然重重地就跌倒在张宁的车前。
张宁吓得不轻,连忙下车扶他。小林见到张宁,没什么反映,只是任她用力地扶他起来。张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只是以为他喝多了,也没多想。
把林幕强扶上车以后,张宁很快就把车子开进了停车场。她凑过去,问:“小林,能自己走吗?”
林幕强此时已经恢复了神智,抱歉地对张宁笑笑,说:“不好意思,张姐,让你担心了。”
张宁绕到副驾驶的车门旁边,打开车门,想扶林幕强下车。看到他不正常的苍白的脸以后,张宁心中一惊,开始盘算着要不要送他去医院。她摸了摸小林的额头,并没有发烧,心放下了一半。
张宁问:“是不是喝多了?”
林幕强顺着她的意思点头,说:“没关系的,多喝了几杯。睡一觉就好了。”
接着他自己下了车,在张宁的扶持下,艰难地上了电梯。一进房门,他突然推开张宁的扶持,冲进了洗手间,还反锁了门。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以后,里面安静了。安静的时间很长,张宁都有些担心了,正准备去敲门,林幕强又从里面打开了门,脸色除了苍白,还添了一层青黑。
张宁担心地问:“要不要去医院啊?”一边想小说里说到的醒酒汤,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要用什么材料?张宁心里一阵抓狂。
小林一言不发地摆摆手,铁青着脸摸回自己的房间,立刻就倒在床上了。张宁以前也经常处理醉酒的秦扬,可是今晚的感觉却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这种诡异感让张宁的担心平添了几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帮小林盖好被子,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再做的了,就轻轻地退了出来。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她想起来了:小林身上一丝酒气也没有,他不是喝多了。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张宁越发地担心起来。
第二天一早,张宁煲了一点白粥。等到将近中午还没见到林幕强有什么动静,就试着想推开门进去看看。轻轻一转,发现门锁并没有反锁,和昨晚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宁拧开把手推门进去,床上的小林一动不动。张宁走过去,吓了一跳,小林的脸上红通通的,眼见着就知道烧得不轻。张宁拿手试了一下,觉得触手烫得不得了,于是急急忙忙地翻出体温计,试了一下,竟然有三十九度多。张宁慌了手脚,盘算找谁来帮忙把他送医院,要不要打120。一边扶小林起来,为他披上衣服,说:“不行,你烧得厉害,一定得上医院。”
这一下小林彻底醒了,他无力地按住张宁的手说:“不……我不去医院。”可是病中的他体力上竟不是张宁的对手,看她坚决地要扶自己起床,不由得急得喘起来,身体也软软地靠了下去,让张宁几乎扶不住。她干脆把小林重新放下躺好,出房间去找手机,准备找人来帮忙。
此时杨微和彭君倒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杨微正满脸不高兴地抱怨彭君:“说好了今天陪我逛街的,你又出尔反尔。大白天打牌有什么好玩儿啊?人家小林和张姐也不见得有时间。”
张宁连忙扑过去,像见到救命恩人似地拉住彭君,说:“快快快!你真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