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来过这世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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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时间十点四十九分。
我站在长沙火车站广场的喷泉旁边等着芬。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什么人都有。匆匆走过的旅客,维持治安的巡警,倒卖火车票的票贩子,低等旅店的拉客大嫂,还有躺在地上向人要钱的,随时准备下手偷钱包的,以及更多像我这样眼睛四处转悠着等人的。
我看到我旁边站着一个模样还算好看的女孩,一身学生装的装扮,年龄也可能和我差不多。她很无聊的在胸前玩手指。我走过去搭话:嗨,你好。你也在等人吧。女孩抬起头上上下下看了我一番,很不好意思的说:是啊,你也是?我说我也是。我在等我姐,她一会就来。女孩说,是吗。她说完又继续低头玩手指,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戴着一只戒指,上面的宝石在太阳底下闪着炫耀的光,不过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想一个人干等,就又对她说,你好像也是学生吧。大学生吗?她说是啊,你也是吧。我说我这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有工作了的人吧。她说,那可不一定啊。我们又停下来没了话题。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有一条芬发过来的短信:小弟,我正在来接你的路上,但现在塞车了,可能会要晚一点。我点击回复说没事的,我一个人既不是小姐又不像儿童,没人拉我去坐台,也不会被骗去做童工的,我不急你也别急,慢慢来。发完之后我对着手机笑。女孩突然又抬起头来问我:给谁发呢,这么好笑。我说就是我姐姐,和她开了个玩笑。女孩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她突然很着急的样子:怎么还没有来呢,说好了上午十点来接我,现在都快十一点了。我问她你等谁啊?她说,我男朋友啊……哦,不是不是,是我的一个叔叔啊。只是一个叔叔!她说话时的语气显得格外紧张。
我心里在想这至于吗,你是在等男朋友还是在等叔叔,我有必要考证清楚吗!
这时芬来了,塞给我一瓶雪碧。“不好意识啊,路上的车实在是太堵了。”我接过她的见面礼,拧开盖喝了一口。“没事,我还不急呢。”我又对那女孩说,你慢慢等啊,我姐姐来了,我要走了。她微笑着向我说再见。
我跟着芬在广场上绕来绕去的忙着找的士,我偶然往喷泉边看了一下,看见那女孩正牵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一起往外面走。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含糊的话,我突然意识到现在大学生中所谓的某些事情。
芬说,不就是伴大款吗,很正常。我们当初读书的时候,星期六星期天学校门口就被各种各样的小车堵上了,总有那些打扮得很漂亮的女孩子往这些车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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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的家布置得很精致。二室一厅一厨一卫,家具全都是米白色系,手提电脑,透明的水杯中插着淡绿花茎的百合,床上的HelloKitty抱抱公仔。我对芬说:姐,你过得还很小资很惬意的啊!芬在厨房里拿着勺子欢快的转来转去,Enya的音乐声中我感觉她在跳舞。芬说,这还不是我这几年奋斗来的。你以为一开始就这样啊,想都别想呢。那个时候我还在一家国营企业上班,和别人一起住职工宿舍,四个人一间房,跟学校大寝室差不多。有几个女孩子看着自己的这样的生活条件,连恋爱都不敢谈。芬自己尝了一下煮的鱼汤,继续说:还好我抓住机会跳了槽,要不然现在哪有地方煮鱼汤给你喝,呵呵。
在芬家里我享受了一顿可以说是丰盛的午餐。
下午没有活动了,芬就说随我去哪,她做全程导游。我说去河西那边的大学城看看吧。芬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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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的士过湘江大桥的时候我突然摇开玻璃窗,桥上的风吹进来,胸口陡然一片清凉。我看到了桔子洲,依然是树影婆娑,如同毛主席诗句里描写的那样独立寒秋湘江北去……当年他老人家在这里指点的江山,如今已蓬勃兴旺成三所湖南最好的大学。
我和芬漫步在东方红广场。一群学生拿着书从身边走过。我随口说他们都是大一的新生吧,周末还这么用功。芬说你当初不也是这样吗?只不过现在人懒了,不想看书了,我可以理解。我说,姐。不是我不想学,我都大三了,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已经弄得差不多了,现在还成天泡图书馆的话,会笑死人的。芬不说话。这时我们走到自卑亭前面,芬说:少年不努力,老来图伤悲。小弟啊,你要看清楚自己的路呢。
我对着自卑亭上写着“自卑亭”三个字的牌扁,回味着芬刚才那句话,我感到了自卑。
我要看清自己的路。想想这二十一年来走过的路,哪条路是自己看清过的?自然的,我走的每一步都迈得坎坷。
当初高二分班时,我听人家说学文科没用,学理科才有前途。就毅然在分班申请上给自己写上了去理科班。结果一个学期下来,在化学元素物理定律和数学公式的多重袭击下我的成绩一败涂地。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拉着我爸的手说:上本科都不容易。
回来后的第二天,终于鼓起勇气自己搬着课桌坐进文科班的教室。及时的迷途知返让我在不久的高考中考上一所还算可以的重点大学。
还在上大一的时候,忽然听说原来高中班上成绩平平的某某某去了俄罗斯、某某去了新西兰、某某又去了英国。心里顿时感到不平衡。于是便信誓旦旦的要考研,考北大,考个一流学府。那个时候真的可以说是玩命似的学习,从星期一到星期天,一有空就在教室里泡着,回到宿舍还自习到深夜一两点。别人都在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我,说,李遥,才大一呢,不要搞得头脑出问题啊。我不理不答,继续埋头苦干。
然而不出半个学期,我变得忧郁起来,对什么事都失去了兴趣,上课没精神听讲,成绩不升反降。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开始用剪刀在自己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一道伤口,看着血流出来,我麻木的以为是番茄汁。同学们吓得拉着我去医院,医生说这是忧郁症的前兆,要我立即停止,及早回到正常的学习生活上来。
我爸那时也半个月一回的往学校跑,就怕我出什么事。我看了很自责。我对我爸说,爸,你别跑来跑去的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你儿子,你都那么坚强我还会懦弱到哪里去。
我爸激动得差点抱起我,可我知道他已经不能把我抱起来。我都二十了,长得比他不止高出一个头;而我爸也老了,从二十几岁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到参加工作的青年技术员,再到现在成了一家管理着数百人的企业的领导。我想我爸这一路走来也不容易,怎么还能让他再分出这份心来为我担忧。现在他都老了,他再也没有足够力气把自己成年的儿子抱起,他的头发开始花白,虽然有最好的染发剂,但我分明能感觉得到那种潜藏在乌黑光亮下的衰老。
我对我爸说:爸,你放心。我一定会爱惜自己。
这是我大一时走过的一小段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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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芬说:姐,你说我这是不是算没看清自己的路。芬说,小弟啊,我开始从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都好几年了。那时候我们的大学生活现在想起来都还很怀念。芬拉着我走进一家大排档火锅店,开始讲述她的故事中那个曾经年轻的自己。
“你看,这家店子它还在经营。虽然名字没换,但老板已经换人了。”芬对着刚离去的服务员的背影说。“那个时候,我还在这里上大学,也和你们一样,喜欢与几个好朋友出来聚餐吃火锅喝酒。那个时候我们宿舍一共七个人,每个人模样都长得还不错,于是有人称我们是经贸系的七仙女……”芬讲到这里自己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我们中间有一个叫梅的,年龄最大,是我们的大姐。她很有能力,能言善辩,又热爱参加学生活动,在大学里几乎每一次演讲辩论晚会什么的,都不会少了她的身影,还得了不少奖。她是我们其余六个人的骄傲。有一次梅在一场辩论赛中引经据典,把对方一位男辩手驳得脸色发白差点休克。我们后来对梅说,大姐,得饶人处且饶人,弄出人命就不好了。梅说没事没事,他今天还请我吃饭了呢。结果不出一星期,那个男辩手就成了梅的男朋友。
“我们都说好啊,梅,你好贪心。你不仅从精神上要打击人家,从禸体上也要占据人家啊。梅花笑着过来打我们,你们这群死丫头……
“那个时候真的很开心,当然也有点烦,但生活得很坦荡,很单纯。
我打断了一下芬,我说:姐,后来你们是不是都恋爱了,怎么现在没看到你男朋友?
芬从身上拿出一盒ESSE,随便抽了一根出来,点燃。她对着我说这种烟是薄荷味的,很淡。但男孩子抽不适合。我笑着说我有所耳闻,对身体不好。
芬一边抽着烟一边继续她的大学故事。
“我们后来都一个一个找了男朋友。大学里不找男朋友的女孩子和不找女朋友的男孩子都是少数吧。”
我说好像现在也是这样。
“当时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一天天从女孩向女人转变,脸廓越来越明朗,头发一天天变长,直到披到腰际。我就想,现在是我们选择生活,还是生活选择我们?一本本教科书整齐的放在书桌上,上课,自习,做作业,考试,睡觉……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就这样机械的度过。
“梅开始晚归,后来变成晚上不回宿舍。我们都猜到她是和男朋友同居了。于是宿舍里几个别的女孩子也开始谈恋爱,开始晚上不回来睡。
“后来我也找了男朋友,和他一起住。大家都这样,觉得没什么。我们的那间宿舍成了空房,偶尔没事时会小聚一起打点牌什么的。大家玩着聊着,突然间就发现彼此之间的共同话题少了,翻来覆去就是男朋友对自己好不好,今天又一起到哪里逛或者准备去哪里逛。
“我才发现自己选择的生活正在不知不觉中朝着预期目标之外的另一个方向偏走。我们选择了生活,但生活没有选择我们。
……
“大三的时候,爱情开始摇摆不定。梅出了事。她被甩了,含愤自杀,一个人在深夜往湘江里跳。后来好在有人救了她,但肚子里已经五个月大的孩子流产了。”
我咂了一下嘴唇。芬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连忙掩饰说这火锅太辣了太辣了,辣得受不了。芬说小弟,你有些时候还真像个孩子。
我喝了一口水,问:那梅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你也分手了吗?
“我的那个他,在毕业的时候问我,跟不跟他去西北,他要去那里,他是那的人。我说我不想跑那么远,我习惯这边。他就说那怎么办,我真的必须回家乡啊。我说我也想留在自己的家乡,我不能跟你去。他说那不能我们就不能再拖着,我们只好分手了……
“我们差不多四年的感情就此告终。我对自己说,我不后悔,我不怕,我不哭。可是后来,我还是后悔了,怕了,哭了。好久好久我才调整过来,毕竟是四年的感情,说忘了就能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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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带着我来到下河街。我说,姐,我不打算买东西的,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听长沙的同学说过长沙下河街东西便宜,偶尔能淘到宝贝。
芬说,小弟,你不是要知道梅后来的故事吗。我说是的,很想知道。
芬就带着我在拥挤的小街道上穿行。走到一家卖日化用品的小店,芬走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的女老板。看见芬来了,说,“哎呀,稀客啊。有空过来看看,我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满意的,你自己是肯定不会用了,但可以送人啊,虽然不是正货,但一般人也难认出来是吧。”
芬随便拿起一瓶香水,“这个玻璃瓶倒很漂亮啊。”女老板称赞道:“你就是有眼力,这是最新的ChristianDior真我女人香。在平和堂要卖到500多一瓶呢。我这里只卖88,便宜啊,就算是买个瓶子也值啊,你看这做工多精细……”
芬笑着和女老板告辞出来。她却在店里叫唤,“哎呀,老同学偶尔来看一下多少也买点东西撒!”
我们走远后,芬说,你猜到她是谁了吧。我说:她就是梅啊。
芬点了点头。
“梅后来过得很差。没有考上研究生,加上她在学校发生的事情,工作找着了又丢了。现在就开着那一家化妆品店,数着手指头过日子。”
她没有结婚吗?我问芬。
没有。芬说,你看她的样子,还是那么能言善辩吧,可是人却老了许多。守着一屋子的化妆品自己却没心思化妆。三十几的年龄过早的老成四五十岁。这样的女人还有哪个男人会为之动情。我觉得梅是我经历过的大学生活中一个莫大的讽刺。
我说,我觉得梅很可怜。
芬说:可怜能带来什么?我也很可怜她。我可以每天去买一瓶她那里劣质的香水,但她又能改变什么。她还会再调来更多劣质的香水、洗面奶、擦脸油……有的时候,一个人给的小恩小惠反而会把其更加的往深渊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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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芬指着江对岸闪烁的楼群:小弟,你看那边多美。我说,是啊,长沙变化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