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江湖-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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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梅姿和郑诗络治了一个病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落霞满天了。郑诗络眼睛虽然看不见,蒹葭谷的路却也走熟了,也不用人牵扶,可是,他毕竟看不见,那个愈加瘦弱的身影依然和往日一般,站在那棵树下守望着他。
“那个,”梅姿一般也不叫郑诗络什么,想起什么就说:“我那天说的那个法子,你不打算试一试?老实说,我还是有八成的把握的。”
郑诗络淡淡道:“你知道不是这个问题。”
“我知道。”梅姿道:“可是,你也知道,那姑娘反正也……”
郑诗络只是摇头。
梅姿笑了笑,问道:“是心中不忍,还是怕自己背上一个包袱?我觉得,你这个人心里面承载的东西好像过多了点,为什么?”
郑诗络还是摇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走近了那棵大树,梅姿几步走上前去,伸手扶住了季氤氲,道:“妹妹,你又站在外面吹风。我跟你说,我很想治好你,不过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季氤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渐渐走近的郑诗络,目光痴痴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看他几次,只想每一次都看个够。这两天越是吃药,她却越感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每天她都很难受,每天她的心都有一阵痛得快要透不过气来。她知道要是自己不咬牙顶住,随时都可能死去。每一次,她都是想着再看看他,才挺了过来。
梅姿捏着季氤氲的手,看了看郑诗络,忍住了没有摇头。郑诗络却清楚的感觉到了她想说的话——季氤氲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想来想去,梅姿终于还是忍不住,半夜里悄悄的摸到了季氤氲的屋子里。季氤氲虽然身在重病之中,毕竟还是练武之人,梅姿一进来,她立刻就惊醒了。
“怎么了?”季氤氲有些费力的起身问道:“是不是郑大哥有什么事了?”
梅姿笑了笑,道:“你不关心你自己,就知道关心你那个郑大哥。他有那么好吗?”
季氤氲问道:“他没事?”
梅姿摇头道:“没事。”
季氤氲看着她,有些疑惑的问:“那,你不是想告诉我,我连明天都过不了吧?我自己觉得还行的。”
梅姿叹道:“惭愧啊,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季姑娘,我不怕告诉你,你,也就是在这几天了。”
季氤氲感到心脏一阵紧缩,无力的笑笑道:“我知道。”
梅姿犹豫再三,还是说道:“有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你郑大哥的眼睛,其实还有救的。”
季氤氲喜道:“真的?”
梅姿点了点头,道:“他的眼睛中毒太深,治是肯定治不好了。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重见光明。这个,也是我要对你说的。如果,能有一双活人的眼睛——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明白。”季氤氲高兴起来,抓住梅姿的手道:“你怎么不早说呀!”
梅姿看着她,道:“你这么高兴?”
季氤氲笑道:“那当然!别说我就要死了,就是没病没痛的,我也愿意这么做。要怎么做?现在就做吗?我想起来了,最开始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个办法对吗?郑大哥一定也知道了,不过他不愿意。我知道你说服不了他,他是个死心眼。梅姑娘,得想别的办法。”
梅姿叹了一口气,道:“办法当然是有的,季姑娘,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幸福似的。情爱果真如此厉害?可为什么古人都说情爱最让人断肠?”
季氤氲嘻嘻一笑道:“你会明白的。嗯,挑水的和砍柴的,你看上哪个,我给你说。”
梅姿愠道:“你胡说什么呢!这时候你竟然还有心情来消遣我!安心睡吧,我来安排。”季氤氲的态度,让她放下了心来。
第二天一早,还是和往常一样,季氤氲给郑诗络端上了一碗汤药。她的手有些抖,洒了一些在郑诗络身上。郑诗络赶紧问道:“氤氲妹妹,你不要紧吧?你自己身体不好,不用总给我端药。这药,其实也没多发用。”
“喂,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白啊。”梅姿就站在一边,不满的说:“好歹我也费心了的,治不好你你也别这么损我。这要让我师父知道了,他又该骂我不学无术了。”
季氤氲微笑道:“郑大哥,喝药啊,不要想个孩子似的找办法推脱。这药还没我喝的药苦呢。”
郑诗络笑了笑,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厉害。”季氤氲把药碗端在了他嘴边,他只得老老实实的喝了下去。喝了药,他问道:“梅姑娘,今天我就不和你去谷口看诊了行吗?我留下来陪陪氤氲妹妹。”
“郑大哥。”季氤氲身子一晃,险些落下泪来。
郑诗络看不到,只是继续说:“不过,这两天来的病人病得很蹊跷,你须多加防范。我担心,是有人在他们身上下了药。”
梅姿神色一凛,道:“你是说,阴医?”
郑诗络点头道:“他只怕没走远。”
梅姿咬了咬牙道:“为了试探我,他竟然在无辜的人身上下药?这人竟狠毒如此?”
站在门边的申云龙道:“要不,我们先去把他料理了。姓彭的,你敢不敢去?”
彭如尘哼道:“笑话,你都敢,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郑诗络摇了摇头道:“不可轻举妄动,两位的武功虽然不错,可是……”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意识到什么,可是,这意识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第十七章烟火红颜
郑诗络不知道这一次自己又失去了知觉有多久,可是,他终究还是醒来。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前蒙了一圈薄薄的白纱,透过这层白纱,他看到一丝光亮。他又能看见东西了吗?这个发现并没有让他欣喜,相反的,他感到了心中一阵绞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醒了?”这是梅姿的声音,郑诗络跟着声音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梅姿又道:“你把纱布取下来吧,慢一点。”
郑诗络突然间很不喜欢她,他知道这一定是她的主张。她是想证明什么呢?证明她的医术高明?他一把将纱布扯了下来,眼睛在突然出现的光线面前自我保护的闭了起来,然后慢慢的睁开了。梅姿的样子和他想象的差不多,有一点清瘦一点文弱,不是很漂亮却很有神采,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小棉袄,扎的当然还是少女的头式,脸上的笑容隐隐有些得意。
“看起来,”梅姿满意的道:“我真的是聪明绝顶。我想这下师父不会再骂我了。”
郑诗络有些厌恶的看了她一眼,闷闷的问道:“氤氲妹妹呢?”
梅姿并没有生气,道:“你不用恨我,你不知道你的氤氲妹妹有多高兴呢。噢,她在她的房里,你赶紧去陪陪她吧,她还在为你苦撑着。”
郑诗络下了竹榻,闭着眼睛去找季氤氲住的那间屋。只有闭上眼睛,陌生的一切才会重新熟习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看不见的人听觉都特别灵敏呢,郑诗络刚走到季氤氲的门口,就听见她轻轻的唤了一声:“郑大哥。”他睁开眼来,看见她躺在一张软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圈白纱,使那张脸看起来小了很多,而且,气色很是不好。这让郑诗络鼻子一酸,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季氤氲就笑了,道:“郑大哥,你的手真暖和。嗯,眼睛看得见了吗?”
郑诗络道:“看见了。氤氲妹妹,你怎么这么傻呢?”
“傻?”季氤氲笑道:“你才是傻呢,明明知道有这个法子可以使你复明,为什么不愿意用?你知道我活不了多久,能让你重见光明,我有多开心你就不知道了。哎呀,”她突然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吧?”
郑诗络摇了摇头,道:“你不难看,你一直都很美。”
季氤氲嘲笑道:“想不到郑大哥也会口是心非了。我自己美不美,我自己不知道么?比起李姑娘,赵妹妹,还有那位朝鲜的李姑娘,我可是差远了。不过,”她嘻嘻一笑道:“人家都说,我的眼睛很美。以后要是有人说你的眼睛女孩子气,你可别怨我。”
季氤氲的笑很真实,一点也没有伪装掩饰的样子。她对梅姿说过,即使她还能好好的活下去,她也愿意把眼睛换给郑诗络,这是她的心里话。
郑诗络很难过,尤其是当他看到蒙在季氤氲眼睛上的纱布的时候。
季氤氲又道:“郑大哥,我本来就是活不长的,我把眼睛换给你,可不要你心里觉得亏欠我什么,一点也不要有。你只要记着这样做我很开心就好了。郑大哥,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过来,这几天,我可是撑得很辛苦的,我还有话要对你讲。”她的话说得很急很快,生怕自己一慢下来,话就说不完一样的。也不等郑诗络宽慰她,只管说道:“郑大哥,从我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心里装着很多苦。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那是没法子的事情,我也不会强求。现在好了,其实我知道自己旧病复发活不了多久的时候,我并不难过,这对我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归宿。可是,我不想你老是这么不开心的样子,过了那么多年,该忘掉的就忘掉吧。郑大哥,让我自作多情一下,我死了以后,你可别记着我。你该去找李姑娘,和她结成夫妻,高高兴兴的过日子。还有,带着兄弟们,好好的打下一个红叶纷飞,飘香万里的江湖。这个江湖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太多,大不了就推倒了重来,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郑诗络道:“好,我会努力的。”
季氤氲不知道想起什么来,吃吃的笑了下,道:“我爷爷说,我的眼睛要是忧伤的话,看起来就像人家欠我的钱不还一样,所以,你可别像以前那样忧伤,要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是个吝啬的财主呢。”
郑诗络不禁笑了起来,道:“那可就冤枉了。”
季氤氲道:“对呀,这多不划算呢。郑大哥,过两天好像就是年三十了。从小到大,我还没有在外面过一次年,我猜,我爷爷会说,女大不中留。你去问问梅姑娘,她这里可有爆竹烟花之类的东西,要过年了,过年可不能冷冷清清的。”
郑诗络道:“好,要是她这没有,我就去买。要不,我们找一个热闹的镇子过年去?”
季氤氲放心道:“嗯,我现在有点困了,让我先睡一觉再说吧。郑大哥,我想喝点水再睡。”
郑诗络道:“好的,我给你倒杯水来。”
……
年三十的那天,郑诗络走出蒹葭谷,到几十里外的镇上买了很多的烟花爆竹来,在季氤氲的坟前热热闹闹的放了一整晚。他没有流泪,季氤氲说,她的眼睛泪水少,就喜欢笑。想一想,这姑娘也真不容易,从小就带病活着,父母双亡,哥哥夭折,长到十几岁还执掌了一个曾经风云一时的武林世家,背着一派掌门的空号,却孤单的行走在江湖上。不知道遇到病情发作的时候,她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到最后,身患重病的她还照顾着自己喜欢的人,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被葬在山谷里,不知道她在九泉之下,会不会很寂寞呢?
郑诗络在季氤氲的坟前放了一晚上的烟花爆竹,也喝了一晚上的酒,喝一半,洒一半。季氤氲也是会饮酒的,毕竟是江湖儿女嘛,只不过算不上海量。她喝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这么孤单而艰难的长大,最后寂寞的死去,她却告诉他说要快乐的活着。郑诗络心里难过之余,也觉得很是汗颜。他说,氤氲妹妹,你放心吧,以后,我会笑对所有的苦难的,哪怕,笑起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满是女孩子气。
他们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不知道正派的那些人到荆州找鬼手横断究竟个什么样的结果。倒是蒹葭谷的门口,仍然不断的有人患上奇病怪症,前来求医。有的明明已经给梅姿治好了,没几天却又来了。这不用说,一定是阴医梅错使的诡计。郑诗络也不再厌恶梅姿了,虽然她确实有点炫耀医术的意思,可是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该怎么对付阴医梅错。
申云龙觉得很奇怪,就问梅姿:“你和阴医都姓梅,不会是亲戚吧?”
梅姿一点也不生气,这姑娘脾气似乎很好,她只是有点不情愿的回答说:“先师曾经对我说过,那人是我的一个远房堂叔。那一次他前来,居然说是要接我到他家去住,还说这么些年了,好不容易找到我,怎么也该尽一尽长辈的责任。烦死了。这人心肠忒毒,那些人哪得罪他了?他老往人家身上下药。我不给治还不行。”
申云龙道:“你是治标不治本,我猜,他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我知道。”梅姿漫不经心的说道:“他不就是想要我师父留下来的《药典》嘛,这人喜欢使毒,拿《药典》去倒真可以找到不少毒药的配方。还有,《药典•;解毒》篇对他威胁甚大,他所能配制的毒药,《解毒》篇都能解决。这人的资质挺好的,《药典》要是给他拿去了,普天之下,医术毒术他恐怕都要称第一人了。”看到郑诗络等人都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