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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尘叹-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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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心潮如何彭湃暗涌都绝不喜怒形于色,这个少年,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又是如何渡过这些年? 
火鹰一边疾走,一边握紧了拳头。 
那个从来不肯承认他的“大娘”,毅然却也是骄傲地奔走呼号,以杨继盛之妻名分求得公道。她那么鄙夷地看着母亲,与素来的鄙夷和敌视没什么两样。 
“你带着阿龙去南方吧。”她指点着:“我和应箕应尾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算替杨家留了一脉香火。” 
母亲娇娇弱弱地叩头去了,又命他叩头辞别大娘。可是他不肯——那个女人或许会追随爹爹去吧,或许会是烈女节妇——只是,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从生下来那一刻起,那个女人就不许他走入杨家大门半步,一个肮脏女人的野种,也只有在最后关头才能起到延续香火的一点点作用。 
后来,他在方家的时候,听说那个女人上书给皇上,要求替夫君一死,皇上不允,她便自杀殉夫了。天下唏嘘称赞,忠臣烈妇,本就是人人敬重……可是,他的娘亲呢? 
那一幕! 
那一幕! 
那是在江北的渡口,母亲无助地抱着他,不知要去向何处。 
“对了,龙儿。”母亲忽然想了起来惊喜地说道:“你爹爹有个好朋友就在金陵城,叫做方北辰的,和我还有一面之缘。这个人虽然一介书生,倒有侠义的心肠呢,我们可以去投奔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头,父亲被押入大牢,这世上,他只有娘亲这一个亲人。 
但是母亲的脸很快就变了——一彪人马,正狂风般冲了过来。那奇异的服侍渐渐清晰……是倭寇! 
当时中国东南倭患极其严重,时常有小股倭寇渡江侵袭百姓,尤其是妇人女子更是谈虎色变。 
“快,龙儿!”母亲慌慌张张把他推入渡口处的木板之下,自己却向着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已经是隆冬,扬子江水奇寒入骨,一下浸透了他薄薄的袄裤,带走了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热气。 
他透过木板的缝隙张望着,看着那些男人抓住了母亲,得意地狂笑,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不许乱动!”母亲嘶声喊着,只有他听得懂是喊给自己听。 
母亲的布衫布裤很快就被撕去,第一个男子压了上去——只是,那一瞬,母亲忽然拔出头上的长钗——当时沿海的女子多半有这种发钗,一端极其锋利——一哆嗦捅入男子的小腹。 
长钗很是锋利,那个男人几乎是当即毙命。 
但是那些匪帮里的头目却是大怒,忽然拔出一把又长又亮的刀,剁去了母亲拿着钗的手。 
那把刀,闪着冬日阳光的惨白,娘亲的脸是那么痛苦……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激起了兽性的倭奴们向着母亲猛扑了过去,杨磏龙一直恶狠狠抓着临岸的石头,他没有转头,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这一切,忍住了无数次要冲出去的冲动。 
等到一切过去的时候,母亲的尸体已经被长刀挑开,内脏流了一地。杨磏龙没有哭,他象一个小兽一样的低低吼着,那一刻,他失去了心中所有的光明。 
他疯狂地挖着,用石块,用树枝,用手指,掘下一个浅浅的坟墓,把母亲残碎的尸身慢慢拖了进去。那天他一直没有流泪,他的眼泪被心中的仇恨抽干了——直到今天。 
再以后,就是听说了父亲被处斩,人生最后一丝牵挂也已经割断。是的,他仇恨,可是……他究竟应该恨谁,又究竟应该怎么复仇? 
那个教他忠孝节义的爹爹被砍了头,那个唯一疼他的娘亲又埋在了长江边的野地上。方家确实温暖,可是……他不敢多看,不敢看过分受宠的小诺颜,不敢看方伯伯方伯母慈爱的笑容,不敢看杜伯伯杜伯母的相敬如宾,不敢看杜家兄弟的手足情深…… 
他因为姓杨留在方家,得到了比亲生儿女更好的照料……但是,那一切都不是他的。 
包括……他人生里真正接触的第一个女孩子,诺颜。 
三年,有多少声阿龙哥哥,在晨起和黄昏响在他耳边?那么甜美,那么清澈,给了他全部的信赖……临走时磨那粒石珠的时候,他几乎就要流泪了,终于狠狠一拳砸在石头上,止住了眼泪即将不争气的流淌。 
那粒红色的石珠……本来就是他的鲜血染成。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动情,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泯灭,但是那一天,当他看见几个男人撕去少女衣衫的时候,旧时的回忆还是骤然撞上心头——刀锋上反射的阳光,母亲痛苦到扭曲的脸庞。 
他终于还是救了她,听见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叫方诺颜……” 
火鹰不知不觉地疾走,却又不知不觉地走回了原地,摊开手掌,那只“银杯”也不知被反复揉搓了多少遍,成了诡异的一圈。 
小屋前,诺颜正怯生生地站着,担忧的神色写满了整个脸庞。 
“我没事。”火鹰皱了一下眉头,他不习惯和女人打这种交道。 
“杨大哥……你还好么?”诺颜轻声问,不敢再触及儿时的回忆。 
“真没想到你就是杨大哥……”极其尴尬的面对,诺颜好不容易找出了一句话来:“阿杜他有你调教,一定会大有长进,说不定会超过那个京冥……也说不定会超过那个右手呢……” 
火鹰冷笑了一下,好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他承认杜镕钧确实资质不错,悟性也很好,但是京冥和右手……放眼武林,恐怕胜过他们的人已经不太多。 

 
 
上卷 第九章 覆腕成忆 

 
金陵沿江而下,便是扬州。 
正是深秋,四骑快马奔走在金陵城外的古道上。 
“镕钧!”京冥忽的扬手,水囊抛入杜镕钧的怀中:“你没听过么,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啊!”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熟识的句子在嘴边打了个滚,终于咽下,杜镕钧打起精神,微笑了笑:“堂主,还有多远?” 
“不远了。”霍澜沧拍马上前,马鞭指着前方:“到前面的小镇我们就休息……”她和京冥的伤本来都经不起这种奔波,但仗着江湖儿女身子骨结实些,一路也就硬撑了下来——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眠不休地奔走下去。 
而强行跟着南下的沈小楠,几天跑下来,也不见刚开始的欢笑,一坐上马鞍就愁眉苦脸起来,只盼早早弃马上船,省了辛苦。 
眼看太阳下山还早,离小镇又已经不远,京冥忍不住履行一番六道堂堂主的职责,一提马缰,向杜镕钧靠了几步,开口道:“镕钧,你那麒麟云手刀——” 
提及少年时苦练的刀法,杜镕钧的目光立即开始灼灼。 
京冥叹了口气,选择着适当的词汇:“呃,架势很是好看,只是杀敌却是差了一些……” 
他一眼看见杜镕钧的眉头开始紧皱,笑笑:“我们做杀手的,武功最重要的就是实用,倒不讲究那些花架子。” 
这“杀手”二字一出口,杜镕钧“啊”地一声张大了嘴,吃吃道:“在下……难道成了杀手不成?” 
京冥被他气得险些背过气去,霍澜沧还忍着没笑,沈小楠却格格娇笑了起来,脆生生地打趣:“少爷,你的尊容样貌可都在州府衙门供着哪!怎么,你还以为是官家公子哥啊?” 
“公子自然不是,只是——”杜镕钧脸红了红,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和“杀手”两个字扯在一起。 
“只是清君侧,除奸臣的义军,是不是?”霍澜沧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个读书读出呆气的男子,竟然连自己什么处境也不自知。只是……看着他茫然而痛楚的眼神,霍澜沧终究不忍多说,只安慰了两句:“杀手也有善恶之分,我们诛杀朝廷奸佞,义字当头,又有什么不好?” 
“是……”杜镕钧只觉得心中忽然极其失落,但不好意思再出丑下去,只转脸向京冥道:“堂主,那你看我的刀法……” 
京冥一直嘴角含着笑意,这么些年下来,除了小楠还是一派天真,身边全是坚忍冷竣的人,一时间只觉得杜镕钧很是可爱,他反手将马鞭一振,道:“我现在开始教你,学的了几招,就看你的悟性了。” 
马鞭直走刀路,正刃偏锋,当空一震一挑,却又从右直刺过去,划下一道灰褐色的鞭影。虽然只是极其简单的一招,却是有虚有实,一进占尽偏锋,一退最可御敌。 
杜镕钧看得大悦,笑得:“堂主,这一刀……叫什么名字?” 
“名字?”京冥愣了一下:“没有名字。” 
“无名的招式……这,如何练法?”杜镕钧兴高采烈的脸忽然僵住,好像练刀也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一样。 
京冥快要绝望了,只觉得眼前此人根本不是自己同类,他又忍了口气,道:“这套刀法取自我从波斯带来的心法,又加上师父的祖传武功,被火鹰融会贯通的,这些年来也一直修补改进,倒是没想到叫什么名字……呃,既然如此,就取我们三人名字中各一字好了,师父的名讳是上天下河,这套刀法就叫‘天火冥刀’——你满意了么?至于一招一式的名字,就等你练熟了,自己琢磨去。” 
说完,他又极慢施展了一遍,解释道:“这是第一式,极其简洁,讲究力不外露,气虚吐实出,独守偏锋,制敌于未动……镕钧,你来试试。” 
杜镕钧略一思索,依样走了一遍,居然十分里学了个七八,一边的霍澜沧也连连点头。 
京冥心道他总算悟性极好,也略笑了笑,接着道:“我再教你一招,到小镇之前,你把这两招练熟,坐在马上,正好试试不借地力,以虚取胜。” 
他刚刚扬起马鞭,好像想起什么,又连忙补了一句:“这一招也没名字……你先练着。” 
他马鞭一递,下盘纹丝不动,全凭腰力,鞭鞘斜挑,左三右七将前路封得满满,大喝一声,回力猛收,中路大开,又是极其犀利地一鞭劈了出去。这内力一含、一吐,更是势大,似乎将前面空气劈成两半,夹着风雷之威。 
京冥知道这套刀法对内力心法讲究都是极高,只盼杜镕钧能学会运力和招术,至于心法,日后再慢慢调教他。其实,杜镕钧那一套麒麟云手刀倒当真妙用无穷,含了无数变化,可惜杜镕钧只会架势,不懂内里真谛,活脱脱浪费了这路刀招,以后若有时日,倒是不妨研究研究。 
“你试试……不要急。”京冥耐着性子,好生调教。 
杜镕钧又依样学了一遍,但是手腕浮而无力,眼神散漫,显然若有所思。 
“你究竟在想什么?”京冥终于不耐烦了,他何曾这样私塾先生一样教过人,不过是看在火鹰的面子和杜家忠义的名声上罢了。 
“我……”杜镕钧嗫嚅一句。 
“想什么就直说!”京冥语气中夹了三分寒气。 
杜镕钧索性道:“我适才在想,那天火冥刀的名字,起的十分不好——” 
“我真想一掌劈了你!”京冥终于忍无可忍,一张脸也拉了下来:“杜镕钧,你家出事也出了两个月了,怎么一点都改不了书呆子的脾气?我只问你,朝廷派人抓你父母时,可想到什么好名义?那些官兵掳你女人的时候,有没有给你什么好名义?你爹娘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的时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名字了?” 
“你说什么!”杜镕钧脸色一沉,手里当作刀使的马鞭向京冥当头劈下,京冥左手一挥,马鞭架住杜镕钧的鞭子,冷笑:“这一招倒是一点花架子没有,使得极好——杜镕钧,你要报仇,就拿出报仇的样子来。你想赶考想读书,京某恕不奉陪!”说罢,猛一踢马,就像前走,再不理杜镕钧。 
杜镕钧的手还高高扬在半空,一张脸却是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红涨的脸上,竟滚下了两行泪来——父母的惨死,诺颜的离去,一幕幕竟又在眼前血淋淋铺开。 
京冥虽然负气前行,心里也多少有些不安,这样捅他的痛处,多少也有些不忍。 
他……该不会一时冲动,返回金陵报仇吧。京冥眉头一皱,刚想回头说话,杜镕钧忽然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缰绳,哽咽着道:“堂主……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放心,从今天起,我杜镕钧就是条汉子,不是什么读书人!” 
京冥心头一软,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口中却依旧冷冰冰地道:“既然如此,你还不赶快将那招刀法再练一遍给我看?” 
“是!”杜镕钧忽的一鞭挥出,鞭风裹走了泪水,两颊的肌肉也突了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是死命咬着牙的。那一鞭——确切的说,是那一刀,使得神完气足,几乎无懈可击。 
京冥叹了口气,砖头看向霍澜沧,只见她也微微的苦笑,眼神中带了几分悲哀——两人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又多了一个江湖人了。 
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扬州城外驿道上的小站,远近都以那一间客栈为中心,原先是叫做“瘦西湖”客栈的,年久失修,额匾上墨迹脱落,成了“叟西湖”,倒是更加令人过目不忘。 
“就是这里吧!”沈小楠第一个跳下马,她大腿已经磨破,坐在马鞍上痛得不清:“嘿嘿,一看就知道是咱们的地盘!” 
“好了好了,帮主我们可到了……这四匹烂马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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