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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角儿-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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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清醒过来,就要求回家。孙科征求了医生意见。医生告诉孙科,兰花已经不行了,准备后事吧。孙科就含着泪把兰花接回了家。兰花回到家后,躺在床上,拿过儿子照片看了半晌。孙科就说:“我已给孩子去了电报,他就回来看你。”兰花瞅儿子照片时,两眼竟放出少有的神采。肖党望着兰花的目光有几分吃惊,一个快不行的人,何以有这么好的精神。兰花苍白的面孔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兰花放下儿子的照片,望定孙科说:“你出去一下。”孙科有些不解地望一眼兰花,又望一眼肖党。肖党也是满脸的不解。孙科还是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兰花望定肖党,说:“肖团长……我要不行了……当初是你决定孙科娶我……我不怪你……孙科这辈子也不容易……我告诉你……那孩子不是孙科的。”兰花说完这话移开目光。肖党惊怔地立在那。这么多年,他几乎把孙科那次负伤出院时医生的证明忘记了。他认为孙科已经治好了病,才有了孩子。他马上又想到黄群的转业和兰花的疯。肖党终于什么都明白了。这时兰花又说:“我要见黄群,最后一次了。”兰花说话时,眼里一直淌着泪水。
兰花在等待儿子和黄群时,一次次清醒,一次次昏迷。肖党和孙科一直在兰花的病床前看守着。在兰花又一次昏睡过去时,肖党望定了孙科,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巴又合上了。孙科垂着头说:“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不恨黄群。是我对不住兰花。”肖党也垂下头,他没有料到一切会是这样的结局。
黄群老了,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焦急。他一见到兰花泪就流下来了。肖党和孙科都从房间里退出来。两个人不知道兰花和黄群说了些什么。过了好久,黄群从屋里蹒跚地走出来,两只眼睛红肿着,似喝醉了酒。冲肖党说:“我那把唢呐还在么?”
肖党很快地取来了那把唢呐。黄群的唢呐响了。黄群吹的仍是那曲《解放区的天》。唢呐声悠扬地响着,在静谧的天宇下久久回荡。一遍又一遍。
兰花死了。
兰花死后,儿子的工作调到了老家。他和孙科住在一起。他说,母亲让他照顾好孙科的晚年。
黄群又回去了。黄群临走时,一手拉着肖党,一手拉着孙科说:“我们老了,过去的一切也都老了。”
孙科的儿子,每过一段时间就去看一次黄群。每次去看黄群时都是孙科送他上路。每次孙科都冲儿子说:“你在那里多住几日。”儿子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没几日,儿子便又回来了,仍和孙科住在一起。
兰花死后,孙科似少了什么。整天无着无落的。再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时,他总去望昔日兰花坐过的石凳,一望就是半晌。然后叹气。肖党默坐在一旁陪着孙科。有时两人一坐就是一天。两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孙科每天都盼儿子下班。儿子下班时,他那双发痴的眼睛就一亮,迎着儿子站起来。儿子走过来,搀着孙科走回去。儿子每天上班时,孙科都要随在儿子身后,一直把儿子送到大门口,直到儿子说:“爹,你回去吧。”他才恋恋不舍地走回来。
肖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又想到了寄回老家的那张照片。时间过去了,人老了,一切都过去了。他一阵阵地想起老家。想老家门前那两棵老榆树,想儿子。这想法似春天里田地里刚冒芽的禾苗,一天天滋长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肖党突然在干休所失踪了。孙科坐在石凳上一连等了肖党好几天也不见人影。他就想,一定是肖党病了。他就去敲肖党的门,没人应。他就找来了干休所其他的人,破门而人。肖党的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留着给干休所领导的一封信。信上说,房子还给组织,自己回老家,再也不回来了……
孙科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望着门前的车流人流,他在人流里寻找着,他很希望能在那人流里找到肖党的影子。孙科一直在等肖党。

 ·8·
 


蝴蝶
1
章立早随剧组一从外景地回来,脸没洗便骑上自行车往幼儿园赶,他怕去晚了,黑子被接走。
赶到幼儿园时,幼儿园的铁门已经开了,等在铁门外的爸爸妈妈们迫不及待地拥了进去。他一眼就看见了黑子,黑子正孤单地站在一棵树下背着手仰着头朝树上望。树上正有一只蝉寂寞地叫着。章立早叫了一声:黑子。黑子很慢地转过头朝他望了一眼,终于发现了他。黑子的眼里有很亮的东西一闪,很快又不见了。黑子仍背着手冲走过来的他说:你好。他听了黑子的话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悲哀,这种悲哀像洗淋浴一样很快涌遍了全身。他蹲下身看着黑子的眼睛,黑子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着一个又一个小朋友被爸爸妈妈接走。他忙从衣袋里掏出一小塑料袋五彩石递到黑子面前:看,黑子喜欢么?这是爸爸从南京给你带回来的。黑子犹豫地伸出手接过那一袋五彩石小心地装进口袋里,瞅着他说:妈妈一会儿就来了。
他叹了口气,想冲儿子说点什么。这时他看见小葱阿姨朝这边走过来。小葱阿姨笑着冲他说:章导演怎么好久不见了?他站起来,手抚着黑子那颗毛茸茸的头说:去南京拍片子去了。小葱阿姨就很媚地冲他笑,他就想起以前小葱阿姨对他说要当演员的话。他忙说:小葱你的事我记住了,一有合适的机会我就让你上。小葱阿姨就很甜地说:黑子顶聪明了,没事他就像大人似的爱琢磨点事。
孩子们都被接走了,一时间幼儿园里的一切很空荡。黑子朝门口看了一眼,回过头冲小葱说:阿姨再见。又看了一眼他嗫嚅一下说:爸爸再见。黑子说完再见时,他分明听见黑子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的心又紧抽了一下。回过身去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肖南芳。肖南芳没有看他,一把把黑子抱起来,声音有些哽咽地说:想妈妈了吗?一边把黑子放在车后座上,黑子嘀咕一句:妈妈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好啦好啦,妈妈不问了。肖南芳一边说一边推起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葱阿姨很快地脱去了白大褂,露出一双穿紧身裤的大腿,那双优美的腿向前移了两步,用一种很热情的声音说:章导演不到屋里坐一会儿?别的老师都下班就我一个人呢。然后带着一种暗示地望着他。他突然想呕吐,白着脸望了一眼刚才儿子看的那棵树,此时树上的蝉不叫了,世界一下子变得很空旷。
他离开幼儿园,很没滋味地在街上走。正是下班的时候,车流人流汇在一起让人想大喊大叫几句什么。他有些茫然地走在人行路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在人群中艰难地走着,不知要走向哪里——他又想起了不知在他幻觉里出现过多少次的场景——
大漠。落日。一支驼队悠然地走在戈壁上,无风。画面半明半暗。西坠的落日拉长驼队的影子,影子像一座座山向前移着。
戈壁空旷如野。一个孤独的旅人走在驼队后面,一件老板羊皮袄,头发零乱,胡须不长却坚挺。大漠空寂无声。驼队滞重单调的声音像一串杂乱的音乐,河水一样向前流淌。旅人的目光望穿大漠,空旷渺远。
很长时间了,他一次又一次温习着这样一组单调的画面。这一组画面他曾经历过,就在他的一部影片里。此时,这部影片的所有情节他早就淡忘了,惟有这一组画面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看报睐,看报睐,《古都晚报》,花边新闻,导演离婚,另有所爱,快来看,快来买呀——一个小伙子站在报摊前起劲地吆喝着。
他一激灵,从远古的画面中回到了现实。小伙子仍在喊——导演离婚,另有所爱。快来看,快来买呀——
一个少女手捧着一份报纸边看边冲同伴说:我要是那个女主角就好了,潇洒爱一回。
女伴说:人家导演能看上你?听说人家又拍完了一部片子,题目就叫《爱不回头》。
章立早立住脚,一直看着两个少女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他想报纸上一定又编排了他什么,他从卖报的小伙手里买了一份《古都晚报》,他在二版上很快找到了自己那条花边新闻,题目就叫《爱不回头,潇洒一回》。还配有一幅他和某女演员的工作照。正文他看都没看,便几把撕了那份晚报,他找了半晌也没有找到垃圾箱,便一扬手把碎纸片扔在了街上,随后仰起头冲天空骂了句:日你们母亲——行人立住脚惊惧地望他,他的耳畔响过几声惊惊诧诧的声音:一个疯子,这人准是疯子。他没有理会那些声音,跳上自行车疯了似的向前骑去。
2
他认识乔虹是在电影学院的宿舍里。那时他准备投拍一部电影,剧本已经写好,是一部城市爱情题材的片子,剧本从主题到立意都很新颖,他不想把片子拍俗了,因此他不想用那些观众都熟悉的演员。他想用一些新面孔来完成他的再度创作。他想到了电影学院这些本科班的学生。一星期前他就带着剧本来到电影学院,让她们先读读本子,然后再听昕她们的想法。他读剧本时其实女主人公的形象已经在他脑子里活了,长得不一定漂亮,但一定得有气质有个性,敢说敢爱敢恨的那一种。他一走进电影学院的大门,眼前陡然就亮了一下,他想起摄像李以前说的一句话:电影学院是美女国。他一想到这话心里就笑了一下。他看见树荫下有几个姑娘在练形体,她们的确是无可挑剔的。
那一天晚上他坐在她们的宿舍里,刚开始还很振奋,觉得眼前任何一个姑娘都可以演这部戏的主人公。可听了她们说完了对剧本的理解,刚进门憋着的那股劲便一点点地消失了。他看着眼前这些漂亮的一群,心想,这些姑娘其实也挺可怜的,除了爹妈给了她们一张好看的脸蛋外,似乎脑子里还缺点什么。他听着她们一个个地发言,他开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礼貌地征求一下她们的意见,便点着了烟,她们似乎并不计较这些,有个女孩还自己动手从他烟盒里抽出支烟,熟练地点燃,他冲那女孩笑一笑,发现她正很媚地冲自己眨眼睛,他佯装没见。他长吁一口气,准备一走了之时,突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姑娘说:能再坐一会吗?我想说两句。他听见她这么说,便把要立起的姿势又收了回去。他盯着她问,你叫什么?她说:乔虹。他冲她点点头。
乔虹坐直身子不动声色地说:我觉得剧本中的女主人公是个很普通的姑娘,正因为她的普通,才有了她恋爱以后极不普通的心理,她怕失去那份得到的爱,更怕对方瞧不起她,于是才有了她剧本中的矛盾纠葛,最后悲剧的结尾,也完全是她的普通命运造成的,如果她潇洒一些就不会出现那样的悲剧,正因为她的普通,没那份洒脱,才有了现在这样的结尾……
她说这些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她。她的确在这些漂亮的姑娘中算不上漂亮,可她对剧本主人公命运的把握已经吸引了他。她还没有说完,他就想,就是她了。她一直说下去,说得很激动也很动情,脸涨得通红,由此他断定眼前的乔虹在平时场合下绝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一等她说完,他就说:明天你能找我一下么?说完他掏出名片递给乔虹。乔虹接过名片并没有看,而是冲他点点头。
那部片子正像他预想的那样,一切都挺顺,乔虹自然也成功地塑造了女主人公。乔虹也因此而崭露头角。那时乔虹还没有毕业,她还是一个学生。
那部片子一拍完,到后期制作,到公演,直到获奖,一路绿灯。可他心里仍怅怅的,似乎少了什么。他就想:是不是已经爱上了乔虹。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那时他还没有和肖南芳离婚,和肖南芳离婚是以后的事。
他在电影厂招待所里见到乔虹是转天早晨。他见到乔虹,乔虹刚起床脸还没洗,他看见乔虹两眼有些红肿,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没说什么,把食品袋里的两根油条放到茶几上说:还没吃早饭吧?乔虹从床下拖出脸盆走出去。他点燃支烟坐在沙发上,他的目光定在被角压的报纸上,他伸手拿过那张报纸,正是昨天晚上他撕过的那张晚报,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和乔虹坐在树下谈剧本的那张照片。他松开手那张报纸落在地上,他深吸口烟,把头靠在沙发上。有关他和乔虹的花边新闻他听到的太多了。无论他走到哪里,也无论是剧组里有没有乔虹,他和乔虹都会作为一种当地的新闻被人们所津津乐道,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些照片和这些新闻是哪些无聊的人编排出来的。他不想兴师动众起诉那家报纸,这样的报纸多得让他起诉不过来,他也没有那个心思起诉,他觉得这一切都无聊极了。他和乔虹一直都用沉默看待这件事的。
乔虹洗漱完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张报纸重新拾起来放到原来的地方了。他站起来说:先吃点东西,然后去录音棚,今天开始录音。乔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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