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儿-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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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和两个人来往的时候,肖党都清楚,他却一直装做不知道。直到部队要走了,他才找到两个人。他首先找到黄群说:“你对兰花有意思了吧?”黄群挠挠头,冲肖党笑一笑说:“还不知人家愿意不愿意。”肖党就说:“我去帮你问她。”肖党问孙科时,孙科很犯难地说:“你就帮黄群说吧。”肖党心里就动一下。
肖党找到兰花说:“兰花,黄连长、孙连长你看他俩谁好。”肖党这么一说,兰花就明白了。这是让自己在两人中选一个。两个多月的接触,让她一下子说出两个人谁好,她真说不出。这时兰花红了脸,低着头,一下一下扭自己的手指。肖党见兰花不说话,就说:“你要不同意,我可去找别的姑娘了。”这么一激将,兰花有些急了,她怕肖党真的去找别的姑娘,忙说:“你看着办吧。”这句话让肖党兴奋也犯难。兴奋的是兰花同意了,犯难的是,把选择两个人的难题推到了自己头上。他就说:“你再想想,明天我再找你。”
转天,肖党又找到兰花时,兰花还是那句话。说实话,让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子,一下子从两个好男人中选出一个更好的男人很不容易。肖党就说:“好,这事我包了。”当下,肖党就找到两个人,把兰花的事说了,然后问两个人:“你们看这事怎么办好?”黄群和孙科两个人都低下头,兰花在他们各自的心里的确是又漂亮又懂事的女孩子。两个人真的都爱上了兰花,不管叫谁把兰花让出去,都是违心的。肖党看着眼前两个连长,他俩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不管执行什么任务,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眨。可在这件事情上,两个人都沉默了。肖党也沉默了。要让他掂量出哪个人更适合兰花,他一时也说不出来。“要不,黄连长你……你和兰花吧。”孙科支吾半晌,白着脸对黄群说。黄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这时肖党的心里又动了一下,他认为孙科生性在这方面腼腆了一些,而黄群有些自私。这时,他内心的感情天平向孙科倾斜过去。他吸了两支烟后,把一张纸撕成两半说:“抓阄,你们谁抓住就是谁的。”说完转过身,从兜里掏出笔,他并没往纸上写什么。然后把两片纸捏成团,放在手心里,冲两个人说:“抓吧。”两个人这时都抬起头望他,一时谁也没有伸手。他把手里那张纸团递到黄群面前:“你先抓。”肖党说完这话,心里颤抖了一下。孙科重新垂下头。黄群看一眼孙科,又看一眼肖党手上的纸球。孙科就说:“你抓吧,黄连长。”孙科的声音似呻吟。肖党把手心里托着的纸球递给了黄群。黄群拾过一个纸团,半晌,他才把那张空白纸展开。黄群冲那半张纸怔了好一会儿神,脸红了一下,又白了。白了又红了。久久,才说:“我认命了。”说完起身走了。
孙科和兰花结婚那天很热闹,婚礼是肖党主持的。全营的人都参加了孙科的婚礼,唯独黄群没去。那一天,黄群一直在吹唢呐,唢呐只吹一支歌,就是那首《解放区的天》。
肖党听到了唢呐声,心里说:“对不起了黄群。”他当时就想,过一段时间黄群的心情就会好的。他又帮黄群介绍了好几个姑娘,黄群都回绝了。
那时部队很忙,一面忙着支援地方建设,一面抓训练。肖党心里说,过一段再说吧。每当傍晚无事时,肖党都能听到黄群的唢呐声。又过了一段时间,部队接到了赴朝作战的命令。在一个黑夜,部队离开了这座城市,走上了朝鲜战场。这场战争,一打就是几年,肖党几年间把这件事忘了。
当他又回到这座城市,又看到兰花,又听到黄群的唢呐声时,他的心里很不是个味。他这才意识到,黄群没有忘记兰花。他每次看到兰花入神地听黄群的唢呐声时,他在心里惊呼一声,难道兰花爱的是黄群么?
肖党单独见到兰花那天,天快下雨了。肖党想起家属院还有几只扫把没有收回来。肖党来到家属院扛着扫把往回走时,碰上兰花在倒垃圾。兰花见到肖党的瞬间,脸白了一下。肖党想对兰花说点什么,兰花却先说:“团长。”肖党停下脚,把肩上扛着的扫把拿下来说:“天要下雨了,我来收工具。”兰花把目光落在那几只扫把上,眼圈就红了。她早就听说肖党的事了,肖党刚找回部队时,她和孙科来看过他。肖党在述说被俘那段经历时,兰花一直在一旁流着泪。兰花看到肖党眼圈就红了。兰花说:“到屋里歇会儿。”肖党抬头看了看天,就说:“快下雨了。”肖党又扛起扫把,刚走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回身说:“黄群……你有时间帮他介绍个对象。”这时肖党看见兰花眼里的泪水涌了出来。兰花转过身,背对着肖党,肖党知道,她是怕他看见她的眼泪。
晚上的时候,肖党仍能听到黄群的唢呐声,那声音久久地在宁静的夜晚回响着。他几次想走到黄群的宿舍里和他聊一聊,可一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他就黑着灯,坐在小屋里望着黄群那问亮着灯光的宿舍。
没多久,黄群被任命为副师长,孙科当上了团长。孙科当上团长没多久,团里就接到任务,去外地施工。孙科要走那天晚上来到肖党的小屋。孙科就说:“老团长,我们去执行任务,你年纪大了,就在这留守吧。”肖党也觉得不合适,不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而是因为战备施工毕竟是军人的事。他现在却是不能佩戴领章帽徽的编外人员。一想起这些,他心里就沉了一下,冲孙科点点头。孙科在这时突然叹口气,半晌没说一句话。肖党觉得孙科有什么话要说,他便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孙科终于说:“等施工完了,我去医院检查一次,我想要个孩子。”肖党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那次战斗,那时赴朝前,平津战役时,孙科负伤了。盆骨被炮弹炸成粉碎性骨折。那一次孙科在医院里住了八个月。孙科出院的时候,是肖党去接的,医生把一张出院证明交给了肖党。出院证明上写着,盆骨手术,终生不育的字样。当时他怕孙科有思想负担,便没给孙科看。那时战争吃紧:战斗一场接一场地打,有谁还想那么长远呢?时间长了,这件事在肖党的记忆里也就淡漠了。在兰花这件事情上,他的感情最后倾斜到孙科这一边,也许是他的潜意识起了很大作用。孙科说完这话时,他才恍然意识到孙科和兰花结婚这么长时间还没个孩子,一切都因为孙科那次负伤。直到这时他才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又想到兰花见到他时忧戚的面容,和那眼里的泪水。或许当年自己做主让兰花和孙科结合是一个错误,他突然这么想。既然已经这样了,他想安慰一下孙科,便说:“去医院检查应该,这事不能急。”肖党这么说。孙科就站起身:“团长,我走了。”肖党立起身,看着孙科的背影在黑暗里消失。肖党躺在床上,又听到了黄群吹唢呐的声音。他想到了老家的儿子,想到了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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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两年过去了。
那天是深夜,肖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孙科激动地立在他的面前:“兰花生了,是个儿子。”肖党这才恍然记起,已经好久没见到兰花了。孙科和肖党说完这消息时,便哭了。
转天晚上,孙科提来一瓶酒。肖党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肖党的话很多,说了许多话,最后说到黄群和孙科抓阄娶兰花的事儿。说到这儿时,孙科便给肖党倒满酒,自己的也满上。然后双手举起酒杯说:“团长,这杯酒我敬你。”说完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酒。肖党见孙科干了,自己也干了。孙科又说:“兰花是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我这辈子都感激你。”孙科说到这时,声音就哽咽了。肖党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一遍遍地说:“有儿子好,儿子好……”他就想到了左脚长痣的自己的儿子,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转眼,孙科的儿子过百天了,又一转眼孙科的儿子满周岁了。
肖党听说黄群要提师长了,他才想到好久没有听到黄群的唢呐声了。这消息很快就在军营传开了。肖党听了这消息很高兴,特意从军人服务社买来一瓶酒,躲在小屋里一杯杯地喝。喝一杯就说一句话:“这小子有出息。”喝着喝着,他就听到了黄群的唢呐声。黄群一遍遍一直在吹那首《解放区的天》。黄群一遍遍地吹,肖党一遍遍地听,渐渐的,肖党愈听心里愈不是个味,酒也喝不下去了。他躺在床上,泪水就流了出来,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又过了几天的傍晚,黄群突然来到了他的小屋里,他见到黄群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黄群却平静地冲他说:“团长,我要走了。”肖党没有明白黄群的意思。当黄群把他将辞去职务回乡的事告诉他时,肖党惊得站了起来,半晌才问:“你犯错误了?”黄群笑一笑。然后才说:“也许你现在不明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肖党马上想到了黄群的唢呐声,想到了兰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不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似做了一场梦。
黄群又坐了一会,最后说:“团长,你现在这样,让你受委屈了,我到死也相信你。”说完黄群立起身,握住了肖党的手。这一句话,让肖党心里一热,他嘴唇颤抖着,想说几句话,一时又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团长,我走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时候,给我个信。”说完黄群走出门去。这时肖党才想起有一句话没对黄群说,便又叫住了黄群。月光下黄群迎着肖党立在那里,肖党走上前,瞅着黄群的眼睛说:“你该成个家了。”这时黄群的眼角有两颗东西亮了一下,一闪又不见了。半晌,黄群才转过身,走了。
肖党躺在床上,他隐隐的又听到了黄群的唢呐声。那一夜,他想得挺远。
黄群走时没有再到肖党的小屋来,黄群走后,一个战士送来了黄群的唢呐。那小战士说:“这是黄副师长留给你的。”肖党接过黄群的唢呐,久久没说一句话。唢呐的腰身,已被黄群的双手磨亮磨红了。那铜制的喇叭呈现出一片深红色。在那里,他看见照在里面的自己的影子。以后的日子里,他每当看见黄群留给自己的唢呐,隐约间就似有一曲调子在他耳边回响。每每这时,都让他想起许多往事。
孙科的孩子得了一场病,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兰花一直护理着孩子。兰花护理孩子时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孩子病好了。兰花又住进了医院。人们都说,兰花的精神受到了刺激。
黄群走了,肖党觉得心里空出一个洞。更多的时候,他就望墙上挂着的那把黄群留下的唢呐。望着望着,他的耳畔似又响起那熟悉的唢呐调。他一下想到自己的儿子。儿子长这么大还没有叫自己一声爹。他想,儿子现在也十几岁了。他想去把儿子领来,可又想到眼下自己的处境。这时他很空洞的心就堵得满满的。
兰花的精神受到了刺激,住了一段时间医院,病情也没有好转。于是,孙科又把她接回来。接回家的兰花经常哭哭笑笑的,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人们都说,兰花的病和孩子的病有关。孩子病了一个多月,她精神上受到了刺激,于是就疯了。兰花病了后,就辞去了工作。兰花有时疯,有时不疯。兰花每次抱着孩子时她不疯,肖党经常看见兰花抱着孩子,从家属院里走出来。兰花疯后显得老了许多,脸孔失去了光泽,头发也不那么齐整了。她抱着孩子时,目光很痴。怀里的儿子也不哭闹,似乎已经很懂事了,静静地望着母亲,看着这个世界。于是,兰花就和不懂事的儿子说一些疯话。兰花说:“儿子,儿子,找你爹去。”然后就望着天边很远的地方疯疯地笑。兰花虽疯,却知道什么时候该喂孩子。兰花做着这一切时,神情专注,很有条理,看不出和正常人有什么两样。兰花的疯只是她那双呆痴的眼神和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肖党好久没有见到孙科了。孙科很忙,上班时他是一团之长,回到家他还要照顾兰花和孩子。肖党见到孙科是个星期天。孙科抱着孩子,孩子在他怀里哭闹着。他走到院外的树荫下哄孩子。肖党望见了孙科也望见了他怀里的孩子。还没等肖党说话,孙科就说:“孩子闹,他妈睡了,怕吵了她。”肖党觉得孙科很不容易。好端端的兰花怎么突然就得了这种病呢?他想。他定睛再去细看孙科时,发现孙科也老了,再也不是战场上生龙活虎的孙科了。不到四十岁的人鬓角已经出现了白发。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肖党又看了一眼孙科怀里的孩子,一晃已经有几岁了。孩子看见肖党时不哭也不闹了,伸出小手冲他摇着。他伸出一只手很笨拙地碰了碰孩子嫩嫩的小手,那孩子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