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宰相-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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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则随时留意毛泽东主席的反应。在毛泽东面前谈历史,会不会被认作班门弄斧,小儿科?为什么要说这样多?毛泽东主席自「七大」以来,已养成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的思维习惯。今后逦是少发表些独到见解,多做些实事,不要再往前挤……这也是周恩来的优点,二十几年来党内无数次的权力更迭中,他从来回避被拥戴为第一把手,甚至不作第二把手,而安于第三、第四的位置。过去,在瞿秋白手下,李立三手下,王明、秦邦宪、张闻天手下,他从来处在老三、老四的位置。也就从来不跟第一把手去争斗。老大是龙,老二是虎,龙争虎斗,不是龙伤,就是虎死。他却总能保住老三、老四。如今到了毛泽东手下,前面还有朱、刘,他仍是老四。从来老四做实事。实际上的权力往往大过老三,甚至老二。
毛泽东见周恩来不说了,才笑了:恩来,你这也是一言堂啊,能不能到七届二中全会上。也去细数一下,定都之计,宜北不宜南的历史依据?
周恩来心里一怔,脸上依然谦虚温顺:不大好吧?我只是把平日心里想的说出来供主席参考。要说,也只能由主席去说,主席威望高,说话容易被听进去。
我还是搞不懂,恩来你自己就不好说?
我们党和军队的主要负责人,朱老总、彭老总、林彪、贺龙、陈毅、聂荣臻、邓小平、刘伯承、叶剑英,包括主席,少奇,弼时,我,还有张闻天、陈云、稼祥同志他们,都是南方人。我要一说历来都是北方战胜南方这话,他们能同意?我不马上被孤立起来,做对立面了?
周恩来的几句玩笑话语,说得毛泽东哈哈大笑:恩来,聪明过人,聪明过人……高岗、徐向前、彭真、薄一波这些北方汉子,可要欢迎你的高论啰!你不便在七届二中全会上说的话,我也不便去说。我们还是人无分南北,搞五湖四海。定都北平的事,继续征求意见。其实,到陕北蹲了这十几年窑洞,我也是半个北方人了啰,习惯了北方干夹的气候。记得三十年前第一次到北平,最吃惊的,是头顶上的天,总是那么碧蓝碧蓝,连一丝云彩都下大见……今后若再回南方去长住,那又潮湿又闷热,要出汗又出下来汗的天气,怕也是过不大惯了啰。
周恩来陪着毛泽东打了一阵哈哈。
说起北平,毛泽东忽然问:对了!叶剑英来了一封电报,说《人民日报》二月一日发表林彪、罗荣桓给傅作义的公开信,惹得傅作义大动肝火?骂我们不守信誉?不讲道义?
周恩来说:本来,北平和平协议一月十六日就已签订,傅作义的部队拉出城外接受改编,随后华北野战军进了城。林、罗的信也可以不公开发表。北平地下党也有过要求,担心人家讲我们出尔反尔。
毛泽东问:为什么还是发表了?而且林、罗给人家的最后通牒信的落款日期又恰恰是一月十六日,这算怎么回事?二月一日来发表,马后放臭屁,制造混乱。
周恩来解释:主席,这事书记处会议讨论过……信是由我代拟,送主席改定。朱老总有过顾虑、少奇、弼时主张发表。主要是从全局出发,给全军将士一个交代,也给傅作义的下属们一个警告,叫做又拉又打嘛。只拉不打,是右倾;只打不拉,是左倾。这次叫先打后拉。记得主席也是同意了的……毛泽东打断了周恩来的话:这事我失察了,又拉又打是我讲的,可见多数并不代表真理。你是我的总参谋长啊,一向考虑问题很周详的!
周恩来连忙缓和气氛,这件事我有重要责任,搞了折衷……傅将军那里,我负责做好工作。
毛泽东手一摆:我是误听了你们的……还是尽快安排傅将军来见个面,以求前嫌尽释……这事,等米高扬走了立即就办。北平兵不刃血,傅作义立下了大功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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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傅冬菊谒见周老师
一九四九年二月上旬的一天,西柏坡村周恩来的住处,来了位神秘的女客人。女客二十五、六岁年纪,高挑个儿,算不上美貌,却也清清秀秀,浑身上下隐隐透出官宦大家女子所特有的那股子娇气与傲气。
周恩来从与秘密来访的苏共特使米高扬的会谈中分身出来,站在门口一见女客人,端在右腹上的右手臂就尽可能地伸了出去,握住了女客人的手摇着,或者说被女客人的纤纤玉手捧住了,双方都兴奋地叫着:「傅冬菊!妳是冬菊啊,十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大姑娘了。」
「周老师!老师您还是老样子,一丁点儿都没变!真格的,看上去更精神了。」
「京片子,嗬嗬嗬,妳这丫头,小丫头……这丫头(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没擦桂花油!是不是?我们快进北平去吃烤鸭啰。」
周恩来大笑着,牵了傅冬菊的手,让进了屋里。
「周老师也喜欢《红楼梦》那些才子佳人?还记得史湘云取笑花袭人的典故:这次我正好带来了几只全聚德的烤鸭,放在了李克农部长那里。」周恩来亲自给客人泡茶,端上一盘大红枣,才坐下「冬菊,妳没爽约,还记得十年前在重庆说过的,要请我吃北平烤鸭::太奸了,太谢谢妳的礼物了。」
傅冬菊一直敬佩着周恩来亲切和蔼、平易待人的领袖风格,甚为感动地说:「学生忘性再大,也不敢忘记老师说过的话,教过的事……当年,是老师指引我走上了革命的路。」
那是一九三九年,在抗战大后方的陪都重庆。十七岁的傅冬菊就读于天津迁来的南开中学。她的父亲为抗日名将——国军第七集团军总司令、第十二战区司令长官兼绥远盛察哈尔省两省政府主席的傅作义将军。当时重庆南开中学集中了一批国民党党政军要员的子女,大都天真烂漫,思想左倾。学生们关心战事国是,自发组织起了一个读书会,热中于传阅讨论有关抗战救国、联俄容共、唤起民众的书刊。读书会还经常请一些出身南开的名人来演讲。周恩来这位中共驻重庆办事处的首席代表,又是兼着国民政府军政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自然是南开学生们引为骄傲的大学长了。周恩来多次受邀到读书会演讲,舌粲莲花地大讲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将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混为一谈,热情洋溢倡言民主自由,生动风趣宣扬平等博爱,说得学生们热血沸腾,倾心向往。
周恩来看中的是这批国民党高干子女的「特殊价值」。于是读书会内很快成立起一个秘密小组。经过慎重挑选,蒋介石侍从室主任陈布雷的外甥女,傅作义将军的宝贝闺女等,均被吸收为秘密小组成员。周恩来将秘密小组交由中共地下党南方局直接领导。南方局负责人为中共元老董必武。周恩来对小组成员极尽关爱,并小心翼翼,亲自找他们个别谈心,亦师亦友,交流感隋,大灌红色迷魂汤。他并不要求这些一党国高官子女加入中共组织,而要求他们尊重、孝顺自己的父母,要取得父母的信任。他宜称自己是孙中山先生的忠实信徒,遵从的是三民主义和总理遗言。他说抗战时期的进步青年,首先应当是个爱国主义者加民族主义者,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他本人和延安的同事们追求和奉行的正是团结进步、民主建国的理念。
思想激进的傅冬菊,很快被周恩来的说教所迷倒。她经常到曾家岩八路军办事处拜望、周老师」。每来必留饭,周老师还亲自下厨替她烧制淮安名菜「红烧狮子头」。她多次向周老师提出去延安学习,却被周老师和师母以慈爱所婉拒,鼓励她和她的同学们安心留在大后方,完成自己的学业:打败了日本鬼子,建设自己的新国家,需要你们的科学文化知识,需要你们的青春与智能。
那时我们就过时了,该退出政治舞台了,国家就是你们年轻一代的了。
周恩来深懂得这批青年人的心理:越下叫革命越想革命,越不让去延安越向往延安。一九三九年前后,傅作义将军多次来重庆出席国府重要的军事会议。每次,都由小冬菊提供自己父亲的保密住址,并充当联络人暗通款曲,让周恩来、王若飞去拜访交谈。
傅冬菊不知不觉成了周恩来手下最具效力的情报员。她与她的同窗——蒋介石侍卫长的孩子,经常替周老师弄到总统府最新最机密的「资料」。傅冬菊还利用她「国府抗战方面大员的千金小姐」的特殊身分,掩护过不少中共的地下人员。一次她和两位女同学从曾家岩八路军办事处出来,即被中统便衣盯上了,怎么也甩不掉。她急中生智,索性领着同学走进重庆市警备司令部司令官邸,去找她爸爸的「结拜兄弟」,中统便衣却遭到警备司令官邸的宪兵喝斥,莫可奈何地悻幸离去。
周恩水对少女时代的傅家千金的方针是「放长线」,而尽量避免「急功近利」。傅冬菊重庆南开中学毕业后,考入昆明的西南联大中文系。在西南联大期间,她只被允许加入中共青年团的前身——民族先锋队组织。她的顶头上司是王汉斌(现任中共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根据周恩来的秘密指示,王汉斌直接负责「培养、保护」傅冬菊,不能出现任何的「差池」,「保护」好了傅小姐,就是保护好了党的「长远利益」。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时,傅冬菊正好从西南联大毕业。根据她本人的意愿,她随《大公报》报社迁回天涯,当了记者。在天津,二十三岁的傅冬菊终于被批准为中共秘密党员,即将被派上「大用彻。利用《大公报》记者的身分,她经常往来于天津、北平,去拜望她的统率着六十万大军的「华北剿匪总司令」的父亲。傅作义将军本已通过国府驻美大使胡适帮忙,替女儿安排下赴美留学,入读密苏里大学新闻系。「身负重任」的傅小姐即以「国家需要我,爸爸需要我」为由,在傅作义面前耍娇卖傻,拒绝出国深造。
身为「华北剿匪总司令」的傅作义将军呢?自信久经沙场,纵横官场,千锤百炼,既有军人的机警,又有封疆大吏的谨慎。他自知身边的卫士中就有人被蒋介石的军统收买当着密探。他的办公桌上从不留下一页写过宇的纸张,所有废纸全都由他自己动手烧成灰烬,或是撕成碎片投入抽水马桶冲走。他发出命令也习惯以电话口述,不留文字依据。即便是对跟随他多年的亲信秘书、参谋人员,严格规定谁该知道的事就到谁为止,该知道某部分的决不让知道另外部分,只有他本人知道全局,掌控全局。
傅将军却从未防范过自己的宝贝闺女。在他看来,他的思想左倾的记者女儿,经常出言不逊,举止仍像孩子般幼稚单纯,可爱又可笑。对于女儿经常留在他书桌上的某册毛泽东著作,或是宣传马列主义、揭露国民党腐败黑暗的书刊,他也总是不以为意。父女二人交谈时,女儿每逢提到蒋某人的专制,重用嫡系排斥非嫡系,就言词激烈,咬牙切齿。当父亲的从不发表评论,任女儿胡说。国共两党的事,蒋先生其人其事,还耍妳这黄色毛丫头来长篇大论?有时他以开玩笑的口吻问女儿是不是入了共产党,走火人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