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宰相-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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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过。我终要跟她名正言顺的。」
「恩来啊,你怕是在痴人说梦吧?还是在装愚卖傻?」
「什么意思?你不再哭闹就好。问题可以摊开来讨论嘛,我们好好商量,总可以找到妥善解决的办法嘛。」
「好,我们都冷静下来,我也不再找你哭闹了。但你要先听我把话说完,不要中间打断。」
「可以的,先听你说。」
「我是说,你跟龚澎在大後方乱搞男女关系,这事传回延安党中央机关去,传到山西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去,会是个什么反应,造成什么影响?八路军将士在前方英勇杀敌,流血牺牲,党中央领导同志在延安喝小米粥、啃窝窝头,你作为党的代表,长驻重庆吃香喝辣,大宴小宴,却还要在蒋委员长的眼皮底下,跟自己的女秘书、也是革命烈士的遗孀乱来!刘文华同志尸骨未寒!你一位党的高层领导人却占有了他的娇妻!我不知道你怎么去面对延安党中央的同事,怎么去面对太行山的八路军将士。事情公开了,只怕你连曾家岩办事处都待不下去!你有勇气携龚澎情奔出走吗?」
「你住嘴!我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龚澎同志也是。」
「这就对了。恩来呀,你也是党的一位久经考验的领导人物了。什么是轻,什么是重,难道还不会掂量?再说,在党的历史上,你既执行过陈独秀的右倾路线,也执行过瞿秋白的左倾路线。还有李立三路线,王明、秦邦宪先左後右路线。党的哪次错误路线少过你?你那次不是积极推行者?在江西中央苏区,你代表王明的党中央整过几次毛泽东同志?你以为毛泽东、张闻天、刘少奇、彭德怀这些同志对你没有看法?前两年你跟孙维世的事我都忍了,也不提了。这次你跟龚澎的事,只要传到延安去,你就把自己孤立於党的领导集体之外了,二十几年出生入死打下的基础就毁在你自己手里了。我不怀疑你对党的忠诚,对理想的执著。但你会下台。不要以为蒋委员长看重你就没有人能取代你。只要延安一个指示,南方局的董必武同志、王若飞同志就可以随时替换你。当然你会说,你可以从头做起。但那是很困难的。在党的历史上,领导人下台之後,都很难东山再起……。」
晓以利害,击中了要害。在感情问题上,周恩来总也斗不过邓颖超。邓颖超的後面站著党组织、党中央机关、党的领导集体,说不定还要加上太行山的八路军总司令部。事情明摆著,关於婚姻家庭,只要邓颖超不放他一马,他就休想有任何改变。他既想要党的事业,又想要个人感情。个人感情却从来要服从於党的事业。
面对著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周恩来屈服了,退让了。这也是他的优点,总是善於在党内妥协、退让。在同辈同事们面前退让,包括对邓颖超同志退让。牺牲的是自己的感情,女友的感情。
当他把妻子的这番道理,有所保留地倾诉给美丽的龚澎听时,龚澎第一次叫了他傻大哥:我可从没想到要你去跟她摊牌呀,也没有要求你跟她分开。她说的都对,是没法对延安党中央、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做交代。我一个人好办,只要不离开你,留在你手下工作,天天可以看到你……。
澎,那也太苦了你,太对下住你……这样吧,我们两个既已好成这样,你今後就要听从我的安排。可惜我不能学春秋时候的范蠡公,带了自己的西子去隐居太湖……。
一九四三年夏,日军侵占香港。中共香港地下工委负责人、《时事晚报》及《华商报》主笔乔冠华率地下党人员,撤离香港,经桂林回到重庆,在中共南方局主办的《新华日报》工作。乔冠华笔名乔木,被毛泽东称为「南乔木」。而毛泽东的秘书胡乔木亦笔名乔木,则称为「北乔木」。南、北二乔,文采风流,文章锦绣,足为中共的两支笔杆,两位才子。且「南乔木」
更是精通英语,能说善辩,风度潇洒,人品俊逸。
乔冠华在香港期间曾跟才艺超群的女钢琴家姚锦新小姐相恋。但姚锦新小姐不愿返回战火纷飞的内地,而远涉重洋去了美国。两人恋情就此中断。
乔冠华才华洋溢,一时成为重庆众多名门闺秀所追求的目标。就在周恩来、邓颖超奉党中央命令返回延安参加整风学习的前夕,周、邓精心安排龚澎与乔冠华见面,并作东请饭。果然,风流倜傥的乔冠华立即被才貌双绝、风度高洁的龚澎所倾倒,进而苦苦追求。才子佳人,相互倾心,龚澎不得不割舍了对周老师的感情。两人很快定情,结了婚。
虽然不无遗憾,周恩来总算了却一桩心事,结束了一笔情债。
一九四五年秋抗战胜利,乔冠华重被派往香港,以名作家、名记者身分作掩护,接续领导香港地下工委工作。龚澎随行,劳燕并飞。
至一九四九年春天止,周恩来已经将近四年没有见到美女龚澎了。屈指算来,龚澎刚进三十三岁,正是一个女人走向成熟、最富风韵的年纪。
※※※※※※※※※
第九章 北平赶考
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三日,是毛泽东、周恩来等人选定进北平的日子。
三月,对中共领导人似乎是个特别的月份。两年前的三月十八日,毛、周、任、陆率最后一批中共中央机关人马撤离延安。一年前的三月二十三日,毛、周、任、陆率中央前委机关过黄河,进入华北地区。今年三月这回,却是启程前往北平,去定都、建国。周恩来幽默地说,看来三月二十三日是个吉日。
毛泽东凌晨三时上床,仍然毫无睡意。是兴奋得不能入眠。他靠在床上嘱咐卫士,早上九时叫他起床。他拿起一册《史记》,翻到〈项羽本传〉来读,也没能读进去。到北平去!意味着一个新朝代的诞生、新的国都、新的国号、新的纪元、新的基业……。想起三十一年前的一九一八年夏季,他一个湖南青年学生头一回进北平,身上穷得虱子都咬下出血,八个人共睡一张土炕,放屁都不敢翻身子。那时,偌大一座千年古都谁把他放在眼里?谁认得他毛润芝是老几?不久连街头小贩的烧饼、白薯都吃不起了,只好去投奔恩师杨昌济教授,在杨家白吃白祝杨教授的北大同事梁漱溟先生第一次见到他,还以为他是杨家的门房……。正如那句俗话讲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士别三十年,更要刮目相看矣!这回是以共产党最高领导人、三百万人民解放军统帅的身分进北平。北平,你再冷落不了我这乡下人……。乡下人以农村包围城市,今天得到了城市……。可是,明末李自成也是乡下人,率领农民起义军攻进北京,不到一个月,领袖们就腐败得一败涂地。李自成本人住进皇宫自封皇帚;丞相牛金星天天大宴宾客,广招门生;大将军刘宗敏则搜括财物美女,天天严刑杀人。连镇守山海关的大将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也被刘宗敏霸占。几十万起义军士兵也屯集北京,大肆抢劫……李自成、刘宗敏们的倒行逆施,终于激起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放清兵入山海关……李自成很快被清兵击溃,退出北京,败走河南、四川,旋即烟飞灰灭……我们不要做李自成,不要做李自成……。
早上六时,周恩来来到毛泽东住处的值班室,问值班卫士:「主席睡了没有?」卫士进到内院,到毛的卧室门口望了望,回来报告周副主席:「没有,还在抽烟、看书。」周恩来说,「想想办法,让主席睡一觉。」卫士轻声说,「医生开的安眠片,主席又不肯吃。」周恩来眉头一抬:「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你们上午十点才喊醒他。」卫士明白了,周副主席的意思是叫人给主席做全身按摩,或是去请江青同志来陪主席睡觉,主席一阵龙威虎猛,累了,也就睡着了。
周恩来本人也是通宵未眠。也是兴奋得睡不着。他让自己的卫士长提着马灯随着他,到那些搬空了机关借住的房间内,一处一处的检查,看看有无疏忽遗忘,看看院子已否打扫干净。中直机关的大部分人马已经陆续去了北平西郊,在香山的一些国民党官僚撤走后空置下来的公馆别墅里,以及一些大小庙宇道观里安顿下来。他还特别规定了一条:中直机关工作人员,不是工作需要,三个月内不准进城。中央警卫团除执行任务者外,更严禁进城。
七时,周恩来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工作人员已经起床漱洗。他悄悄进了卧室,和衣靠在床上。他有些累,但很清醒。他庆幸党的领导人物都很清醒。首先是毛泽东主席很清醒,年初即重新提出来,要求全党高级干部重读郭沬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不做李自成。二月份召开的七届二中全会上,经毛泽东主席提议,做成会议决议,进城后,切记戒骄戒躁,厉行勤俭建国,不大兴土木,不盖楼台馆所,严禁给领导人做生日、祝寿,禁止以领导人的名字做街名、地名、城市名称,严惩腐败贪污,警惕资产阶级思想侵蚀等等。刘少奇同志更清醒地提出:根据我国国情,进城后,不忙实行社会主义,而应先实行一段新民主主义社会,以发展经济,繁荣市场,鼓励工商业,条件成熟时,再向社会主义过渡。毛泽东主席完全赞同刘少奇同志的意见,说这也是党中央的集体意识,并问少奇同志:实行新民主主义,十五年的时间够不够?少奇同志说,可能还要长一点。毛泽东主席说,那就二十年吧。
周恩来拿起摆在枕边的那本《甲申三百年祭》来翻看。郭沫若的这篇史学论文,最初发表在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九日至二十二日重庆《新华日报》上。还是他带到延安,推荐给毛泽东的。毛泽东阅后大感兴趣,称赞郭沫若的文章做得好,做得及时。抗战胜利在即,革命迅速发展,是得吸取李自成农民起义失败的惨痛教训。毛将郭文列为延安整风文件,全党干部人手一册……。
「……在过短的时期之内获得了过大的成功,这却使自成以下如牛金星、刘宗敏之流,似乎都沉沦进了过分的陶醉里去了。进了北京以后,自成便进了皇宫。丞相牛金星所忙的是筹备登基大典,招揽门生,开科选举。将军刘宗敏所忙的是拶筴降官,搜括赃款,严刑杀人。纷纷然,昏昏然,大家都像以为天下就已经太平了的一样。近在肘腋的关外大敌,他们似乎全不在意。山海关仅仅派了几千兵去镇守,而几十万的士兵却屯积在京城里面享乐。
尽管平时的军令是怎样严,在大家都陶醉了的时候,竟弄得刘将军「杀人无虚日,大抵兵丁抢掠民财者也」了。而且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绑了来,追求三桂的爱姬陈圆圆,「不得,拷掠酷甚」;虽然得到了陈圆圆,而终于把吴三桂逼反了的,却也就是这位刘将军。这关系实在是并非浅鲜。……这无论怎幺说都是一场大悲剧。李自成自然是一位悲剧的主人,而从李岩方面来看,悲剧的意义尤其深刻。假使初进北京时,自成听了李岩的话,使士卒不要懈怠而败了军纪,对于吴三桂等及早采取了牢笼政策,清人断不至于那样快的便入了关……。」
几小时之后,就要启程去北平。这可是个历史性的日子。从农村进入城市,从打天下到坐天下,从战争到和平,从动荡到安定。是得居安思危埃毛泽东主席不做李自成,他周恩来不做牛金星。但他喜欢做事,喜欢忙碌,喜欢热闹。对于埋积如山的事务、文件、会议、会见,有一股枉热的情感,从无厌倦。越乱越忙,越显出他的英雄本色。他早就迷恋上了日理万机,一批又一批的工作人员围绕着他团团转。在党内高层,或许有人怕做政府总理,上下不讨好,左右易受气。他却乐于当总理,从未想过做党主席。就像毛泽东乐于做党主席,而从未想过当总理。总理就是宰相。内阁总理事务大臣,是晚清才出现的官衔。英日称首相,苏联称部长会议主席。还是中国人发明的「总理」这一名称准确又耐听:当然最根本的区别,是辛亥革命推翻封建帝制后,总理大臣不再需要每日五更早期,去行三跪九叩,三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九时,周恩来被室外的说话声惊醒了。他一看表,吓了一跳,翻身站起,开门一看,是刘少奇和他的新夫人王光美、朱总司令和夫人康克清来了。
他们个个容光焕发,笑容满面。他歉意地说:「对不起,醒迟了。你们去过主席那里了?」
刘少奇拉着小他二十四岁的王光美的手,说:「去过了。站在值班室门口,都听得到院子尽头主席的鼾声。主席睡好了,这比什幺都重要。」
周恩来说:「对,对。我向主席的卫士交代了,十点钟才叫醒主席,尽量让他多休息一会。总司令,你和克清同志都有早起散步的习惯,我真是羡慕你们。」
朱德乐呵呵地说:「我们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