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遗梦-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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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日头也见毒了,叔叔且请来海棠树下吃一杯茶?”
“极好!咱们边喝边给小猫起名字!”
丫头媳妇们很快摆下茶果,请我们过去。
那棵心爱的海棠树落了花,变得枝繁叶茂,伞一样地罩着树下坐着的我和宝玉。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墙边的蔷薇架下飞着几只蠓虫儿。我怀里抱着的是一只纯白的小猫,准备送给琏二婶子的。
宝玉笑道:“可喜我这猫儿白的干净,偏生耳上又缀了黑,若不是这白偏做黑,可也当得‘一夜青山换玉尖,了无尘翳半痕兼’了,只不妨便唤它做‘玉尖’罢。”
“宝叔叔学里读的好书,给个猫儿起名,也这般的风雅。你的叫玉尖,瞧我这只白得粉团儿也似,且不是在棉花堆里、柳絮堆里滚过一般吗?我就给这只起名叫滚絮吧,省得二婶子自己想了。”
“好!滚絮是个好名字!”宝玉笑着,又低下头去,一声声叫着他怀里那只小猫的名字:“玉尖,玉尖……”猫儿喵喵地应着,宝玉喜得笑眯眯的,直夸我带来的猫通人性。
倏地,宝玉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在渐渐隐退。我有些慌乱,我与贾蓉的关系使我害怕一切关注的眼神,更害怕有人刨根问底。虽然宝玉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但他眼神里那清晰的关爱仍让我感到害怕。我微微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的滚絮身上。
“我想知道,你在这府中为何不欢喜?蓉哥儿是如何负你的?”宝玉问道,目光十分执拗。
“宝叔叔,他没有负我。想是我的脾气就是如此,也不争那命里不喜气……”我低声说。
“那小蓉一定负你了!他不待见你?不亲近你?”
“待见……也亲近……”
“待见你了,亲近你了,那前日凤姐姐为何笑你的身子没动静?”
“宝叔叔,你虽是我的叔叔,只是年纪尚小,不明白这些事情的。”
“外里头我是你叔叔,坐一块儿就别这么论了,我可叫你姐姐,你叫我宝玉。”
“宝叔……你……”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觉得眼前这个粉妆玉琢的美少年只怕是失心疯了。
“姐姐,你心里苦,只不妨与我讲,别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坏了。”
“宝叔……哦,宝玉,等你长大就明白我的心思了!”
“姐姐,我要是娶到你这样的好人儿,白天仙女儿一样敬着你,夜里宝贝儿一样抱着你。终要教你一辈子没有一刻不欢喜……”宝玉说着,就腾出一只手来,要拉住我。
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喘息短促起来,一双美目变得迷蒙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还不知这小叔要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
我忙高唤瑞珠续了茶来。
宝玉窘了脸,忙将手缩回去了。
又闲话一阵子,宝玉见得天色不早,恐屋里老爷相唤不至,又要吃打,因说道:“凤姐姐只怕是忙得拿小猫的时间也无,我就把滚絮一块儿带过去吧。”
“我也跟你去见见婶子,娘们儿说些话儿,也解些儿乏。过几日老爷要带我和贾蓉去拜见太爷。本该早拜的,只那老爷子一味好道,只顾在都外头玄真观里烧丹炼汞,并不给机会,还倒失了我做媳妇的礼数呢。”
《红楼遗梦》7(2)
“好!凤姐姐喜欢你,常走动走动,也解些儿你的闷……”
我抱着滚絮,与宝玉一道来到琏二婶子屋里,她正与平儿一道看了碎绸零缎的,准备做些鞋面子。
见我抱着小猫来了,婶子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哎呀,这小猫真惹人爱,我正说要去拿呢,你倒送来了!”
“婶子,我给小猫起好名了,叫滚絮,也不知二婶子喜欢不?”
“滚絮……你是读过书的,起的名字肯定有意思,我怎能不喜欢?”婶子说着,把猫接过去。
平儿和几个丫头也围上来,叽叽喳喳逗弄了滚絮一会儿。宝玉自去了,凤姐就叫平儿带几个小丫头到外头,好好给滚絮做个窝。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我与婶子两个人,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
坐下来,婶子拿起我腰里的那个玉珮,把玩了一会儿,才道:“你这玉珮,可是他家祖传的宝贝,传到你手里,就是要你养个一男半女的……上回我看出你不欢喜,有心事,宝兄弟在,也不好问。你婆婆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我素来喜欢蓉儿,就如亲儿子一般待他。你生得齐整,行得端正,举家上下都喜欢你,我也会像亲儿媳妇一样待你。你嫁给蓉儿,可要过一辈子的。今天就咱俩个人儿,你可别瞒着我。瞒得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婶子……”
“你别怪婶子老提不高兴的事。你想想,你一年不生养,你公公婆婆还不言语,要是两年三年不能生养,还不得给蓉儿配二房?到时候可得有你苦的。要是你身子有事儿,我认识一个好郎中,唤了来诊诊,也不定几副药就好的呢。”
“婶子,我的肚子没动静,不怨我,怨你那蓉侄子呢……”我只觉得郁闷难当,喉咙发堵。
“怨蓉儿?我也想到过这一层!”婶子又一想,自语道,“不会呀,蓉儿他……”婶子的话戛然而止,先自羞了。
“婶子是不是说他看过婶子洗澡?按理说不会不行?”
“啊?那蓉儿都跟你说了?那时他还小,又是无意中碰上的,只不怪他。”婶子的脸红成一片。
“当时有丫头叫出他的名字,婶子喊着要人拿他,他吓得魂儿都掉了,回去又遭老爷吊起来一顿好打,他说打那之后就不行了……”
“哦……你公公打他的事我倒不知。也怪我没想到小孩子面皮薄,断不该喊人拿他。真要拿他?也不过吓他一吓罢了,没曾想真就吓坏了!”
婶子坐不稳了,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朝我眨眨眼儿道:“我看这小欠打的也未必是个好,回事的丫头媳妇的,也曾说过东府里蓉爷手脚的不规矩着呢……我看呀,他是此一时,彼一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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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遗梦》8(1)
又过了四五日,一大早,车马就已备好,公公率贾蓉、我、众下人媳妇们往都外头玄真观赶路,去拜那一心向道的太爷贾敬。
天空阴沉沉的,坐在车子里,被帘子围得密不透风,我感到有些闷热。悄悄掀开一条细缝,我看见了贾蓉骑马的背影,与我挨得很近。打头的公公气宇轩昂地坐在马背上,下人们挑了食盒礼盒的后头相随。
已是正午时分,日头已完全隐进云层里去了。只见得几间黄绿色玻璃筒瓦,五山屏风墙的房子,中殿为重檐歇山顶,红墙拱门的所在,却又有一张乌木的匾,上书三个镏金的字—玄真观。几个小道上来迎了。
我下了车,跟在公公和贾蓉身后,扶着瑞珠和宝珠走进道观,目不斜视,慎重地用眼睛的余光打量观中的一景一物。
一行人来到后殿的一间耳房前,里面坐着的想就是太爷了。只见他白发白髯,半闭着眼睛,木塑泥胎样纹丝不动,屋里燃着似麝非麝的一股香,太爷似乎根本没发现有人在眼前。小道们早在每人的面前摆上蒲团,准备跪拜之用。
公公先道:“老爷,今日我带着蓉儿和他媳妇来拜见你了,本该早来,只是你并不应允,才拖到今天。”
贾蓉也道:“太爷,今天长孙蓉儿带着媳妇来拜见你了!”
见公公先跪下来,大家也都跪下来,给太爷磕头。
礼毕,大家站起身,上面坐着的太爷贾敬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我怯怯地望着他,生怕被他发现。谁知他的目光略扫一扫,竟准确无误地落在我的脸上。我忙避了,垂下眼睑。
只听贾敬瓮声瓮气地说:“罢了罢了,早说不要你们来烦我,偏是要来!如今带这么个媳妇来,叫我说什么好?”
“老爷,这媳妇人品相貌的,无一不是两府中的人尖子。老爷还不满意?”公公疑惑地问。
“看吧,只怕是那败家的克星!”
“败家的克星!”贾敬的这句话像个炸雷,打得我几乎站立不稳。身边垂首肃立的贾蓉赶忙扶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肚子里翻腾得七荤八素。
公公爱怜地看了我一眼,无奈地叫道:“老爷……”
“好了,尽了孝,你们便去了吧,败不败也不与我相干了。”
“太爷,这媳妇可是顶好的媳妇!”
“赶紧走,莫要误了我清修才是!”
一行人退了出来。我被两个丫头搀扶着,勉强一步步挪了出来,只觉支撑不住。
“瑞珠宝珠,后园里有个凉亭,先扶奶奶去歇息一会儿!”只听得公公在我身后说道。
于是,我就像木偶一样,任由瑞珠宝珠引着,朝后面花园的凉亭走。
只听得公公又说:“蓉儿,去安抚安抚你媳妇,要她不要在意太爷的话!”
贾蓉支吾道:“……老爷,我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呢……”
公公叹了一口气道:“那你去招呼着,把咱给众道士带来的一人一件新袍子分了去。”
坐在凉亭里,我的泪忍不住就往外流。瑞珠宝珠一个劲儿地劝,反觉更加伤心。我把她们打发到远处等着,一个人坐着,一只手儿托着下巴,泪越流越多。不知不觉之间,亭子外有小雨滴落下,天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乌云。
忽听得我公公在身后道:“媳妇,莫要信了太爷的言词。他上了年纪,修道又走火入魔,只当他没说就是了。这举家上下,有哪个不夸你的?哪个不赞你的?日后你再生个一男半女的,贾家长媳妇的地位就不可动摇了。”
我忙拭干泪,站起身,给公公行礼道:“怎么能劳烦老爷来安慰我?媳妇这就去了。”
“别起来,再坐下歇息一会儿,身子要紧。”公公说着,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生育!又是生育!女人出嫁后不生育就会没有活路的。可是,我之所以到现在身子还没动静,可怨不得我来!公公不可能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琏二婶子也不会把贾蓉不是男人的事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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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遗梦》8(2)
“媳妇,你到底有何心事?我不是叫那瑞珠跟你说了?有什么心事别憋在心里。你没有亲婆婆,也可以跟我说。你愿意跟我说说吗?”公公浓眉紧蹙,目光里满含关切。
“我……我这辈子恐怕生不出一男半女了……”望着眼前的公公,我泪如雨下,心里犹如刀绞一般地疼。
“此话怎讲?”公公显得很惊愕。
我紧闭着嘴唇,决定不把真相对他说。—也不能说,那样的真相难以启齿。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一口气道:“只这一回,媳妇,别难过,我只问这一回。既是你不愿说,我也就再不问了。若真是你的身子不能生育,我也可以许蓉儿个小。你是明媒的正房,只要有我在,你这长孙媳妇的地位就不会动摇。太爷虽是长辈,却好这烧丹炼汞的物事,家里的事终究是不管了,我才是贾府的族长!”
《红楼遗梦》9
离开玄真观时,公公说我脸色不对,亦命瑞珠也坐上车来,好生相扶着,莫叫闪失了。
坐在车里,我已经直不起头来,依了瑞珠的肩膀。这一路上,眼前只是昏天黑地一片。
“败家的克星”——太爷贾敬如何只看我一眼,就得出这个结论?莫非他参得千年不坏的金身,修了看穿凡胎的火眼?无论闺中还是人妇,我都是行得规矩端正,从未落人话柄。府里的吃穿用度,来往周转的,除去每月当拨来的例钱外,我也未沾了它一指头,贾家果然要败,那也不当与我有半分由头。纵说我打心眼儿里不信太爷的话,只那待见我的公公是贾府的族长,究竟太爷是家里的祖宗!他当着那么多家人的面说我是“败家的克星”,要是传到两府里去,叫我怎么担得起这个恶名呀!要是琏二婶子和宝叔叔问起,叫我这脸儿往哪搁呀……
太爷贾敬的一句“败家的克星”便把我击倒了,整日里倦乏,就此身子上不大好起来。
公公婆婆少不得请名医诊治,又少不得每日里唤丫头媳妇们问询。那边府里的琏二婶子和宝叔叔也常来走动,说些个宽心体己的话,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不提太爷贾敬说的那句话。
婆婆倒不知究竟,就命贾蓉搬出外间睡,省得夜里缠磨我,病好得爽落。贾蓉嘴上应承着,每夜里还是钻进来,猫儿一样蜷缩在我怀里。
是夜,贾蓉翻来覆去的,鼓了好大劲儿,与我道:“我知道姐姐得的是心病,一百斤人参也吃不好的。心病还得心药医,如果我能让姐姐肚子里快些儿动静,养得下一个白胖小子,便是太爷的嘴也堵得住了!”
“蓉……我都不怨你呢,你就别妄屈了自己,只能怪命……”
“姐姐平日里也要放宽心,你看荣府里的琏二婶子,何曾见她红眼抹泪儿的?”
“婶子是女人中的男人。这女人中又有几个及得她的?”
贾蓉扭捏了半日,又道:“兴许有个法子顶用!我想好些天了,不知姐姐肯不肯帮我?”
“有何好法子?你倒是讲来听听?”
贾蓉红了脸道:“薛家的大爷日间往来行走,常有些奇物事。上回吃酒时,与我看了一册偷藏的西洋画,我见那上头千种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