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继阁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请带我走 >

第3章

请带我走-第3章

小说: 请带我走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杜仲回答说:我在80年代中期,从当时的苏联到了F国;我的妻子是俄国人,懂法语,她一直到90年代才有机会离开俄国,到F国与我团聚。现在我们一起居住在F国南部,我在一所大学的图书馆工作。你也许明白,前二十几年中我根本不可能回来探亲。
孟迪沉吟了一会儿,又问:杜仲,恕我冒昧,你既然冒着生命危险,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后来为什么又一次离开那里去F国呢?孟迪在“又一次”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杜仲很快回答:是因为失望。
是什么让你失望?
你应该知道是什么让我失望。
难道每一次失望都会导致——导致放弃么?
是这样。我没有别的反抗方式,我所能选择的,只是放弃。
就像当初你放弃楚小溪那样?
……不,我和楚小溪之间,只是朋友,她不是我所要反抗的,当然就不存在放弃。
那么,如果说,当你有一天放弃到再没有什么可放弃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事实上,现在,我已经就只剩下我自己了。这是坚守的底线。
很久的沉默。杜仲伸手从孟迪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他戒烟已经好多年了。
杜仲并不想把自己这些年在海外的经历,一一从头道来。毕竟他与孟迪不熟。假如有一天他能见到楚小溪,而她也仍然有兴趣听他讲述,那么他会告诉楚小溪,这二十八年他是怎样过来的。那场暴风雪过去之后,他被押送到布拉戈维申斯克,然后送到赤塔。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审查与等待之后,他终于被允许留在了远东地区,先是被送到一所大学学习国际政治,然后在一个研究所从事中苏关系研究。孟迪说得不错,以他那样特殊的身世和家庭背景,他是一个有用的人。但孟迪并不懂得,他有用却没有更多可用的价值。有关方面曾希望他到国际广播电台工作,担任对华广播,被他拒绝了。几年后他被送往莫斯科的另一个研究所,那时他已开始自学英语和法语。但几乎与此同时,漫长而缺少阳光的冬季,压抑而神经紧张的日常生活、以及长期的思乡之情,使他患上了严重的忧郁症。他突然感到了厌倦,对自己所谓庄严而神秘的工作失去了兴致。有时他甚至会发生幻觉,觉得在这里和当年在江对岸,除了食物和语言之外,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他怀疑自己在若干年前,是否真的曾有过一次逃离?他是否还有必要重新逃离?
那年夏天,借着去F国治疗忧郁症的机会,他没有再回到莫斯科。他的妻子在F国的亲友为他提供了最初的生活费。忧郁症断断续续搅扰了他好几年时间,一直到前苏联解体,他的妻子终于也来到F国,他才渐渐恢复了健康。当他重新振作起来,安顿好家人,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工作,几年下来略有积蓄之后,他才第一次有了回中国的可能性。
二十八年。半个地球的周旋,多长的一条曲线。
孟迪说:可我始终还是不明白,你明知过江是会带来严重后果的,走之前你为什么还非要去看望楚小溪?你知道你在万山农场住的那一夜,牵连了多少人吗?凡是和你说过话的人,每一个人都被反复盘问。我因为留你住宿,与你合睡了一条被子,团籍都被开除掉了。
楚小溪的处境就不用说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第二年招收工农兵学员上大学,她是完全可能被推荐的,但她却一家伙被打入了冷宫。一直到知青大返城的1978年,才离开北大荒。有一段时间,连队的女生都不敢同她说话,我想了很多办法安慰她也没用,因为她总是觉得对不住我,一次次不断地向我道歉。那么沉重的心理压力之下,我真害怕她会神经错乱……
是啊,听你讲了这些,我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杜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一直压得他胸口憋闷,经过喉咙时,像一股腥黏的血流喷出来。他连续地咳嗽,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有生之年,我若是还能见楚小溪一面,我会请求她的原谅。今天在这里,请你先接受我的歉意,可是,我却无法偿还当年给你造成的损失了……
杜仲的眼睛发涩,呼吸也越加滞重。他真的不愿意回想那一次见到楚小溪的情形,他也无法告诉孟迪,那一次付出了如此之大代价的会面,其实是很不愉快的。非但不愉快,甚至如同一把利剑,在他心里划下了一道不可愈合的印痕,由此更坚定了他逃离的决心。当年他和楚小溪曾因她的天真无邪而彼此走近,却也因她的纯真无知而分手。他是带着心灵与情感上难以述说的失落与迷惘,走向漆黑的雪原的。他在雪地里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觉得只有自己的两条腿还在拼死行走,而心却已经冻僵了……



6.请带我走



杜仲在离开“柳荫”茶室之前,犹豫再三,还是向孟迪提了一个问题。他说对自己过江以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仍有些疑问。比如说,有关方面对楚小溪的处分,为什么会如此严厉?按说,楚小溪是把杜仲当作一个探访者和友人接待的,对他的逃离完全不知情,一旦交待清楚,应该可以脱身,却怎么会搞成那个样子?是不是楚小溪对他的逃离,表示了同情和理解呢?他说得小心翼翼,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依然在渴望得到某种安慰。
孟迪很快回答说不是,以楚小溪当时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她怎么可能同情一个……她对审查是很配合的。孟迪的口气陡然变得不太友好,反问杜仲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呢?
你指的是什么?杜仲真的糊涂了。
我指的是,你应该知道,问题的关键在于,楚小溪她根本交待不清楚。
为什么?
因为那张纸片。
什么纸片?
你真的不记得那张纸片了么?一张有蓝色横条条的纸片,好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中文和俄文两种文字,一句在上,一句在下,中俄文对照的,实际是同一句话。
同一句什么话?
“请带我走!”
请带我走?
是的,时隔二十多年,我都不会忘记,就是这一句:“请带我走”。
杜仲的脑子一片空白,思维已经完全停顿与混乱。他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儿同自己有关。但他却实在想不起来,这句话在什么情况下同自己有关。
孟迪冷笑着说:你自己写下的纸片,怎么会不记得了呢?那天晚上你和楚小溪在科研排种子站的小屋谈天,你在匆忙中把纸片遗落在那里了。纸片上有俄文,这在当时显然是令人警惕的,所以第二天有人捡到了它之后,就把这张纸片悄悄收起来,然后交给了领导。你过江后,大规模的调查开始,这张纸片就成了铁的证据。问题在于,没有人愿意相信那张纸片是你遗落的;连队的H城知青中有人说,楚小溪在文革中就认识你,所以她的俄文肯定是你教的。专案组还让小溪对了笔迹,最后竟然断定,那张纸片就是出自楚小溪之手,“请带我走”那句话,是楚小溪早就写好了,想当面交给你的。也就是说,楚小溪本想跟你一起走,但你怕她碍事而没有答应。当时,只有我相信楚小溪是无辜的,可惜,楚小溪根本就无法证明,那张纸条不是出自她的手……
杜仲的记忆在刹那间复活。他隐约记起,在从H城回北大荒的路上,换车等车的中途,为打发时间,他写过一些中俄文对照的纸片,意在练习自己的俄文。其中当然会有“请带我走”这样过江后必须使用的句子,是的,他随手在笔记本上写过这句话,后又撕下来想扔掉,不知为什么没扔,后来他再也找不到这张纸片了。好在他已经把“请带我走”那句话完全背熟,也就把纸片的事情丢在脑后了。当年的这一疏忽,竟然惹下如此大祸,他怎么就会在无意中伤害了自己曾经最珍视的人?
杜仲苦笑着,他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荒唐了,甚至极其荒诞。面对那张遥远的纸片,他觉得自己任何悔恨与歉疚的语言都是何等无力,他对孟迪已是无话可说。
杜仲付了茶钱,与孟迪一同默默地往外走。
杜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下站住了。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还得对孟迪再说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若是不说,他也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希望尽管渺茫,他还是要试一试。
我听人说了……听说楚小溪在80年代去了美国。杜仲说得有些紧张。孟迪,无论你怎样看待我都没关系,但你能告诉我楚小溪在美国的地址么?
不,我和她很少联络。孟迪一口回绝了他。
你就不能想办法帮我去问问看么?杜仲的口气已近于哀求,他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孟迪你住在H城,你想找她的话,是一定能找到的,而我再过几天就要回F国了。我只是想……只是希望给我一个机会向她致歉请她原谅,你哪怕给我一个她的电话号码也行……
孟迪不置可否,慢吞吞地跨上了自行车,没有同他握手说再见。
杜仲从孟迪无法掩饰的眼神中看到,孟迪是有楚小溪的联系方式的。
但杜仲万万不会想到:楚小溪此时就在H城。
她几乎每年都会从美国飞回H城一两次,像一只没有季节规律的候鸟。
楚小溪在一次次漫长而孤单的飞行途中,总是选择靠窗的位置。她会久久地凝望着窗外悬浮的云海,在心里惊叹时空变幻的不可思议。那种宁静至无限的蓝、那样纯洁到透明的白,就像是从当年北大荒的上空飘来。很多年以前,楚小溪穿着被汗水湿透的衬衫,坐在田垄尽头的锄把上看云;云朵重重叠叠,穿过云还是云,它们静默无语,不容易被看穿,就像楚小溪的心事。旷野的视线之内,地球是一个圆圆的平面,弧形的蓝天如一顶巨大的帐篷,把孤独的楚小溪温柔地包裹起来……蓝天不变,白云依旧,但楚小溪却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楚小溪喜欢这种不受打扰的旅行。天气晴朗的日子,从机舱的窗外能望见高空下苍茫无际的海面,银光灼灼如雪浪翻滚,风在水上逐起幽蓝的波纹,烟尘雪沫壮阔辽远,却又透着冥无人迹的凄冷,令人想起冰雪覆盖的北大荒原野。厚厚的积雪封存了许多往事,只在风中露出衰弱的草尖。融雪的日子,那些已被埋葬的记忆,会如同保存完好的尸体或是腐蚀的骨骸,在阳光下渐渐显形。它们虽然失去了生命鲜活的血色,但是永远不会消失。楚小溪若是偶尔绕道从欧洲飞回中国,万米晴空下是延绵不绝的莽莽群山。她能清晰地看见阳光下隆起的峰脉与幽暗的沟壑,有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起伏的皱褶很像人的大脑,从空中无法看清的岩石树木和洞穴,犹如人的思绪,深藏于那些曲折而隐蔽的皱褶之中。
逝去的岁月已如此遥远,却又似乎触手可及。



7.难以驱除的记忆



1978年恢复高考时,楚小溪已从北大荒病退回到H城,在一家街道小厂当铣工,一边自学英语。79年她考上了省里的一所大学,在大学里她才开始恋爱,毕业后结婚生子,丈夫是自动化专业的同届校友,从本省农村插队回来,同代人相似的阅历,一切都自然而然。80年代明媚的阳光,驱散了多年来笼罩着她的阴影,修复着她内心深处的创伤。她开始变得活跃而开朗,常给校刊写些诗歌和短文。有人说她的文笔优美,何不往文学方面发展,楚小溪只是一笑。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她痴迷于自己的专业,渴望出国深造,也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80年代中期,她和丈夫先后分别被美国的大学录取,然后是很多年的努力与拼搏,读完了硕士和博士学位。留在美国芝加哥一家生物制品公司工作。等到生活安定下来,再把孩子接到了美国。这个过程就像大多数通过自我奋斗而实现人生价值的老知青留学普及版,听上去大同小异波澜不惊。
近年来,她所在的公司在中国开设了办事处,凡是有关中国方面的业务,公司都会派她前往中国处理。她已经习惯了在天空中来来去去,有一次,她乘坐泛美航空公司飞往上海的航班,只半天就把事情办完,当天晚上就又乘坐那架航班飞回了芝加哥。航班上的空姐还是来时那几位,认出了她之后,友好地笑着对她说:您的工作效率具有飞机的航速。
那当然是比较极端的一个例子。其实,每次来中国出差,只要时间允许,她都会尽可能抽空回一趟H城。过去的老同学和荒友们都已很少联络,她回H城主要是为了看望年迈的父母,在家里住上两三天,又匆匆飞走。
楚小溪每次回H城,多半很少出门,在家里陪父母说话,或是打理一些家事。偶尔她会给孟迪打个电话,约他出来喝茶或是喝咖啡,给他的孩子带些巧克力或是维生素之类的东西。孟迪很少问起她在美国的生活,她也并不想知道当年的老同学老朋友目前的情形。闲谈之中,也没有太多可说的事情,坐一坐也就散了。
她这些年在大洋两岸飞来飞去,对于H城的变化已是习以为常。一次回来,一条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下�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