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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钱钟书讲文学-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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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而广之,对一切见诸文字的东西都得学会用自己的头脑去辨析。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这句话给后世好学深思、对书传记载抱怀疑态度的人有很大启发。而钱钟书对这句几乎被奉为真理的话同样有自己的看法,进而补充、申发。他在《管锥编》中论《诗经》的时候谈道:“顾尽信书,固不如无书,而尽不信书,则又如无书,各坠一边,不尽信书,斯为中道尔。”后来又进一步解释说,学者观赏诗文,总喜欢推究考证那些缺少证据的言辞,难以验明的事情,这种工作固不可少,但若做得过分,就像扶不住的醉汉,从东边扶起又向西边倒去。完全相信书不如无书,但完全不相信书就等于无书,好比楚国没有得到,齐国也从口边溜走了。

历史文化的继承与发展过程当中,唯有文字将这些丰富的历史资料记载下来。但是文字是静态的,是没有感情的表达。人们在传达或者转述的时候,往往会加入自身的感情色彩,导致事实失真。文学作品也是如此。所以,人们在探究与治学的时候要有怀疑精神。

王充在《论衡》里讽刺世人,以为凡是写在竹帛上的东西,都是从圣人那里传下来的,没有任何错误,所以相信得一塌糊涂。自然,也闹出了许多笑话。

笑话通常这样产生:古书里的话一般说得非常简练,有些从神话或历史中沿用的掌故常常是一带而过,不免给后人的理解造成困难。可偏有那么一些自以为是的人,想当然地随便发挥,而且发挥得头头是道,解释记载下来,流传开去,等到明眼人再翻开历史的书卷,发现漏洞时,就又多了一件闲谈的笑料。

这里讲讲钱先生说过的两个笑话。在上古传说的唐虞时代,有个叫“夔”的人,做大夫。他非常擅长音乐,所以,大家都说:“调乐如夔一足矣”,意思是,主管音乐,夔一个人就足够了。但在世人流传中却成了:夔只长了一只脚。

另有一个笑话是“宋丁公凿井得一人”。讲宋丁公没有凿井时,每天要派一人去打水,凿井之后,打水的劳动力就节省下来了,所以说:“得一人”。俗传却成了宋丁公凿井时,在井里发现了一个人。

市井百姓喜欢传疑,往往一件事传来传去就变形了,如果只把它归结为小民百姓读书少,见识浅也就罢了。可是,钱钟书发现,很多书籍的作者也会犯同样的错误。或者出于无心,或者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强词夺理。怎样才能在读书时学会质疑?钱子谦在《钱学论》中将钱先生有关“传疑”伎俩的论述总结了一下,称为“学究操术”,我们看过后也许能对号入座,以后读书时才能防止被蒙骗,同时也避免自己走上同样的道路。下面就对“学究操术”做个大盘点:

一、望文牵合。就是望文生义。只理解字面意思,却不探求作者的本意。

最有趣的例子是孔子乘桴浮海。《论语·公冶长》中有一段话——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这是孔子晚年感觉到自己无力挽回衰退的文化,文教德育的主张行不通了,所以打算乘个木筏到海外去。并感叹说:“跟随我的人恐怕只有仲由吧。”仲由听了很高兴。孔子又说:“仲由这个人太勇敢,好勇的精神大大超过了我,这就没什么可取的了。”可后人把这理解为,孔子看着滔滔大海,想做条船,但不知去哪里寻找木材。而后来的传说更加稀奇古怪:曾经有一个鲁国人在大海上迷失了方向,正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茫茫大海中隐约见到人影晃动,原来是孔子和他的七十二弟子遨游海上。孔子给了鲁国人一只木杖,让他闭上眼睛骑在上面,安全地返回家。后来,鲁国人出海,把木杖扔进水里,木杖化为游龙,乘风而去。

钱钟书评论道:孔子竟然从不轻言神怪的忠厚长者变成了飘洋过海的神仙,跟随的人也不只是仲由一人,而成了浩浩荡荡的七十二弟子了,望文生义,虚构谣传竟然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把孔子说成神仙也正好对了某些人的胃口,他们可以拿出一本《论语》,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神仙是存在的吧,龙也是有的,连孔子都可以证明呢。”很多人都善于通过古书发挥丰富的想像,如果没有怀疑精神,你就只好落入他们的圈套了。

二、坐实使信。就是说把话讲得头头是道,让你不得不信。

这种办法往往奏效。因为作者几乎把话讲得滴水不漏。可是,锐利的眼睛和好思的头脑仍然能找出破绽来。《太平广记》里面搜罗了许多传说和故事。其中记载西汉的淮南王刘安升仙的故事说,刘安升天时脚踏的石头上至今还保留着人和马的足迹。钱钟书却讥讽说,脚印沉重得都能陷进石头里,还谈什么升天啊?话说得越确切,反倒越不可信,越让人觉得荒唐了。当然,这个故事如果当做神话传说来读,细节反而能增加不少趣味。可是,它也教会我们:读书的时候,既要能进得去,又要能出得来;既能充分体会欣赏,又能保持头脑清醒,文学的虚构总是经不住真实世界检验的。

三、自圆其说。有些人在写作的时候喜欢拉出古人为自己做辩解,可是,他们不尊重人家自己的想法,而是弄虚作假地为自己设定的念头服务。

钱钟书引用嵇康的《养生论》为例。在这篇文章里嵇康说:“曾子衔哀,七日不饥”,曾子的亲人死了,他七天不吃饭也不感到饥饿。嵇康这样说是为了证明哀伤可以作为人的养生之道。后人提出质疑说,不感到饿这话是曾子自己说的吗?钱钟书则拿来《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的话“我虽然心中伤悲,但仍然想着要吃晚饭。虽然痛苦,但我的肚子命令我吃饭,可以把痛苦稍稍忘掉。”证明嵇康的养生之道不值得相信。如果完全相信了嵇康的话,按照他说的去做,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危险来。

四、引人入胜的误解。误解有时会给后学者造成危害,有时却也别出心裁,造成一些引人入胜的效果。西方诗人如瓦莱里'1'、艾略特'2'都曾谈到或应用过这个理论:“误解或有创见能引人入胜”。钱钟书发现中国文学史上也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我们都知道唐初大诗人张九龄,他做过一首咏梅的诗,其中一句是“馨香虽尚尔,飘荡复谁知”,有一个传抄的本子把“馨香”误写成了“声香”。但是,后人在选编时一直就错了下去,当唐朝诗人钟惺'3'读到时不仅没有意识到这个错误,反而评价这有声音的香气“生的妙”,并在自己的诗里一用再用,以至于明末的很多诗人也受其影响,诗歌里处处“声香”。钱钟书总结道,把误抄当做妙词也是有理论根据的。佛经里就讲过,人的六种感官可以互相为用。尽管钟惺的创作不过是无意中巧合,毕竟还是把西方的“通感”修辞法迎接到中国的传统诗歌里。歪打正着,“尽信书”居然信出了传唱千古的名句。但这不是说让大家都去别出心裁地误读,在这看似偶然的收获中其实也有必然性,那就是遵循了生活和艺术创作的规律。

上文列举的种种情况,漏洞百出也罢,别出新意也好,都说明在历史流传的过程中,文字有时并不可靠。完全相信书本也会让你增长许多错误的见识;完全不信书本,除了让自己无所长进外,也许还会和一些灵感和美妙的发现擦肩而过。看来,怀疑精神必不可少。





文史不分家


古人写历史时往往不自觉地运用想像、虚构等文学手法,历史,不知不觉地就走到小说的道路上来了。在原始先民那里,历史和诗,描写和叙事混杂在一起,与其说:“古诗即史”不如说:“古史即诗”。一切典籍都可以当做史书来读,因为,真正的历史不是具体的事实记录,而是文字记载下来的人类精神和心理蜕化的痕迹。



怀疑精神就是对一切书都不相信吗?作为一个自古重视历史的国家,我们拥有许多被专家奉为权威的史书,它们也不可信吗?别忘了,我们的先人是向来讲究“良史”传统的。古人早就为一名合格的史官定下了标准:不夸饰功德,不隐瞒恶行,为了一份真实的历史记录而写作。可是,良好的愿望和事实往往脱节,钱钟书以为对史书也不能完全相信。





历史是这样写成的


《左传》是中国成书最早的史书之一,它主要记载了春秋时代各国的历史。在它之前,有相传为孔子编定的《春秋》,但是《春秋》记事非常简略,因此能生动详尽地再现那段史实的,就要数《左传》了。《左传》里有一段记载介之推的故事。僖公二十四年,在外流亡19年的晋国公子重耳在秦国的帮助下回国即位,赏赐曾跟随他流亡的人,介之推不肯做官,也不想接受赏赐。《左传》记载,他对母亲说:晋国复兴是老天的功劳,我怎么能贪天功为己有呢?做臣子的把占有天功,接受赏赐当做理所当然的事,做国君的滥加奖赏,上下互相欺骗,我怎能和他们相处呢?既然我口出怨言,就不能拿他们的俸禄。母亲回答:如果你真能做到,我就和你一起归隐吧。然后,母子两人一起自焚于山林中。这个故事听起来绘声绘色,可是,钱钟书说,母子临死前的对话别人怎么会知道呢?所以,一定不是记录的原话,而是作者设身处地,按照他们的性格身份,模仿他们的口气写出来的,好像后世小说、剧本里的对话独白。在《左传》、《史通》、《资治通鉴》等很多史书里都能发现类似的例子。

古人就是这样写历史的。如钱钟书所说,他们在追叙真人实事的时候,总不免揣摩情境,体会人情,把写小说的虚构笔法用在写史书里。古人多半“有诗心而缺史德”,即使怀着要做一名“良史”的美好愿望,毕竟因为历史意识比较浅薄,不懂得区分真幻,只记载确实可信的事情,把需要质疑的地方保存下来供后人评说,结果,抱着想当然的心态写作,不免捏造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来。

就算所记的事情都有确凿的证据,一般也没法摆脱从中作梗的语言。语言既是沟通的工具,又是每个人所独有的。因为,对一件事的语言表达不同,传递给别人的信息不同,理解起来自然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下笔写作时,语言习惯的差别又会导致口气的轻重之分,叙述的详略之分,这种微小的差异也足以让事情偏离真实的轨道了。更别说语言还有修饰功能,想像、夸张、描写的运用让历史在不知不觉中就变了味道。其实,由于语言的不自觉运用造成的失真比事情本身的失真还要严重。





扑朔迷离的历史和文学


在这个历史意识发达的古老国度里,历史,几乎成了衡量一切艺术的标准。很多人热中于从艺术描写中找出历史的痕迹,甚至认为艺术总是对历史的影射。但是,钱钟书却打起“古史即诗”的旗帜对那句“古诗即史”的名言大胆挑战。他辩解说,我们的先民在尚未开化、思维混沌的时候,是不分什么历史、诗歌的。那时,不论祭祀、婚嫁、宴会还是行军打仗都可以用歌唱、文字等各种手段来记载、交流经验、积累知识、抒发情感,种种用途可以集中在一篇文章里面。记人记事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并且常常放在抒情的文字后面,可以说,历史记录和诗歌往往不分彼此。再说,用艺术来娱乐人生是人之常情,根本不必依附于其他目的。先民在他们居住的洞穴里画上壁画,在刀上雕刻花纹,哪一样又能挡风雨,解饥渴呢?诗歌的诞生,同样是这种情况;记事的同时,对文字润色加工就是为了愉悦耳目,为了抒发情感。如果一定要把历史当做诗歌的本质,就好比对沙砾里的金子视而不见,本来能吃到竹笋却把竹竿吃掉了。总之,先民最初记事包含着复杂的目的,保留历史不是记事的第一推动力,从画出第一个字符的那一刻,文字里就包含了丰富强烈的情感,只是随着文明进化,文章的分工越来越细致,才出现了专门记事的历史。从此意义上看,诗反倒成为历史的本质。特别要指出的一点是,钱先生所说的诗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诗歌,而是寄托了人类情感的一切艺术文化的统称。诗歌、小说、雕刻都是诗,在其中寄寓的诗意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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