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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阳公主(印加帝国三部曲之一-出书版)-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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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轻轻示意,命令安娜玛雅走上前去。但她不为所动,其中一名士兵便以标枪头抵着她的背部,于是她只得跨过皇宫的门槛。她本来尾随在席坎夏拉身后,但他看她一眼,要她走在他的旁边。

他们穿过第一个建有一道长形矮砖墙的内院。铺砖的路面两侧尽是开满纯白兰花、紫红坎吐阿和粉红杜鹃的长形花圃。可惜安娜玛雅只能瞥一眼这些美丽的花朵。

之后他们从一道挡雨板下走过,再沿着一堵镶满巨大光滑石块的墙面而行,墙上凿有许多神龛,里面镶着熠熠生辉的美丽金饰和彩绘木片。最后,他们总算来到了一扇经过精致打造的石块所砌成的双层窄门前。安娜玛雅只有一点时间能随便偷瞄一眼另一间内院,这一间比先前的那间更大,中央有个烟雾迷漫的水池。席坎夏拉以生硬的声音命令她说:

“趴下,小女孩!向唯一的君王俯首称臣。”

她双膝着地,上身前倾,双手抚地,然后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那名上尉往前走,越过那扇窄门。她尽可能地赶上他,手掌和双膝在被太阳晒烫的地砖上磨破了皮。

其实这样反而好过些,因为现在她就在太阳之子的面前,而且仿佛已经开始逐渐死去。

她听见一些杂音,一些听不懂的轻声交谈。突然间,她肩上挨了一记闷棍。她僵住不敢动。随后又是席坎夏拉的声音,他说:

“唯一的君王,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那个女孩。”

没有回答,只有搅动水的汩汩声。最后,终于有个慵懒又遥远的声音说:

“我洗累了。拿衣服来……”

安娜玛雅瞥见十来件妇女的裙摆在她面前飘来飘去。那些布料十分美丽,配色极为鲜艳。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在圣女殿时,早就有人向她解释过千百遍。这些宫女将一套织好后从不准任何人触摸的全新衣物递给唯一的君王。这位太阳之子亲自挑选了一批少女为他准备羊毛长衫、为他系上腰带、穿上披风和在额头前绑上玻尔拉头巾等……

安娜玛雅闭上眼睛,试着喘口气。她心跳加速,勉强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席坎夏拉上尉,叫那个女孩站起来。”

她被人从背后打了一下,席坎夏拉嘟哝地说:

“站到唯一的君王面前!”

她自忖是否有足够的力气这样做。她站起来时仿若肩上背着超过自己体重三倍的重担。当她终于站直了之后,她顽固地盯着宫内的地砖,但是唯一的君王再度下令说:

“看着我,女孩!”

于是她便看着他。

他,是唯一的君王万亚·卡帕克,所有印加人尊崇的印加人、太阳之子和四方帝国的国王。

她觉得他很老,非常、非常老……

尽管他身穿华丽的服饰,腕戴金质的手链,颈上围着五彩羽毛围巾,耳垂上挂着巨大的金耳环,尽管那只贝壳珍珠手镯雕工细腻,他看起来依然如弱不禁风的老人般脆弱。他脸上的皮肤紧绷油亮,仿若一件磨损过度的老旧陶器,手上的皮肤则皱纹斑斑,看似属于另一个躯体的。

坐在一把塞满椅垫的高脚椅上,他直视着安娜玛雅,不怎么惊讶也不害怕。

突然间有个尖锐蛮横的声音说:

“唯一的君王,请看这个小女孩的眼睛。从不曾见过任何印加女人有蓝色的眼睛!”

“闭嘴,维拉·欧马。让我自己看。”

安娜玛雅看不到刚刚开口讲话的那个人。他站在右边,和唯一的君王保持一段距离。他和其他印加贵族一样戴着耳环,细薄的双唇间淌着一道咀嚼中的古柯叶的绿色汁液。

双眼不曾离开安娜玛雅的视线,万亚·卡帕克问:

“她来自森林吗,席坎夏拉?”

“是的,唯一的君王。我们摧毁了一座野蛮的奇里瓜诺村落,她当时和其他一些小孩,以及她的母亲在一起。”

“她的母亲在哪儿?”

“死了,唯一的君王。在我们攻打村落时,她的母亲被投石弹击中,但是我们可以猜出她是什么样的人,因为当时她身上仍穿着一件印加上衣。”

“一个库斯科女人?”

“可能。”

“一个杂种。”那个绿嘴的维拉·欧马低声抱怨。

“她的父亲呢?”唯一的君王问。

维拉·欧马撇嘴表示不知情和不屑。万亚·卡帕克转身问席坎夏拉:

“你知道吗?”

席坎夏拉也是低头不语。唯一的君王依然看着安娜玛雅,眼中隐藏着痛苦。他的双唇微颤,然后突然用力抓着王座的扶手。他身上直冒汗,一颗颗汗珠从玻尔拉头巾里沁出,在额头上一闪一闪的。

除了心中害怕死亡之外,在看出那份不知为何纠缠着这位老人的痛苦之后,安娜玛雅另有感触。她为他,也和他一起感到害怕。

须臾间,唯一的君王虚晃了一下,眼皮不停地跳动。然而,他依然挺直腰,站了起来,压低声音问:

“维拉·欧马,祭师对这个女孩有何看法?”

张着绿嘴的那个男人连连抱怨后,做了个气恼的手势:

“他们大都说她命带凶煞。她有双蓝色的眼睛,而且如你所见,她实在长得很难看。她胸部扁平,身材又比一般的女孩高!她身上虽然流着她母亲的印加血统,可惜并不纯正!她来自地狱世界,所以应该回归地狱世界!”

“另一个警讯!”唯一的君王眨着眼皮,无力地喃喃自语。

他沉默不语。奇怪的是,安娜玛雅觉得这位了无生气的老者看她时眼带慈祥。维拉·欧马极不情愿地补充说:

“但是,当然并非所有的祭司看法都一致……”

“其他的人怎么说?”

“说她对你的统治政权有利!说她是被我们的月神琪拉派到世间来的,还因为她有双蓝色的眼睛,所以将为你的天国之旅带来好运。”

唯一的君王呼吸急促。尽管他极力掩饰痛苦,安娜玛雅当下即心知肚明了。

既然她看到他已躺直身体,不再吸气,她知道这位太阳之子就要驾崩了。他即将步上那条将他接引到他父亲身边,迎向另一个世界的无形之路。

但是她必须强忍涌上眼眶的泪水。

唯一的君王自始至终正视着她。他问:

“她叫什么名字?”

“安娜玛雅。”

席坎夏拉一说完,唯一的君王呻吟一声,双手抱住腹部。安娜玛雅猜想上尉一定吓得全身发冷。但是,唯一的君王再次恢复镇定,以刚好听得清楚的声音问道:

“你呢,维拉·欧马,你有什么看法?”

“她必须从世上消失!”维拉·欧马嘟哝着说,“而且越快越好。假如你愿意听从我的意见的话,就把她献给美洲狮子吧。让它得以饱食一顿,顺便将她从世上除去!让她从此再也无法妨碍你,无论在这个世上或另一个世界。我们的天父安帝绝不会让这样一个人活在世上!”

“但假如是圣母琪拉派遣她来找我的呢?”

“那么我们可以用她的心脏去祭神,但是……”

智者维拉·欧马尚未说完,唯一的君王突然痛苦地大叫一声。他弯身向前,将一口胆汁吐在座椅旁。他痛苦难耐,从椅上滑下,双膝着地。所有围在他身边的人,无论男女,不管高官或仆役,全都惊吓过度,不知所措。

安娜玛雅直觉地移动了一下,但立即停了下来。

没有人有权触摸唯一的君王!

席坎夏拉早已抓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接近帝王。但是,脸部线条因痛苦扭曲变形,唯一的君王看着她,对她说:

“救救我!女孩,救救我!”

这位老者向她伸出僵硬颤抖的手臂,仿若希望透过她的躯体渡过难关。他张大嘴巴痛苦地呻吟,胸口在衣服下起伏不定。他上身前倾,跪倒在地上,不住地挥动着年迈的双手:

“救救我!”

既然大臣们再也无法阻挡她,再也没有禁忌,于是她便无须畏惧死亡了。她那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滑下。





3


基多,1527年12月

尽管镶在墙上的石块表面的镀金闪闪发亮,这间因点着古柯叶的火盆而烟雾弥漫的房间里依然昏暗。

唯一的君王病卧在小羊毛和羊驼毛毯子下已经三天了。睡梦中,他时而颤抖。之后,在冗长寂静的夜半时分,他张开双眼,在微光中搜寻那些挥之不去的问题的解答。

假如在过世前仍未能指定王位的继承者,天父太阳神将以何种方式在冥间迎接他呢?

这个奠基在库斯科的帝国将会变成何种模样呢?还有为此伟大帝国——从北到南走一圈得花费数日时间——缔造今日雄伟局面的他,万亚·卡帕克,又会变得如何呢?

那些早在上一个季节即出现在苍穹和高山上的奇异景象又代表什么呢?

是他的天父太阳神大发雷霆?还是他的母后月神琪拉在诉说心中的恐惧呢?

这些问题如累人的祷文般反复地出现,直到高烧再度夺走他的意识才罢休。病痛深入他的头部、腹部和骨髓,让他痛得坐了起来。一种莫名的疼痛,不知来自何方,但是任何人永远也别想击倒太阳之子。

痛苦难耐时,他便会再度看到那位从南方森林里被虏获至此的小女孩的奇特的蓝色眼珠。一双有着象征时间之源的大圣湖——的的喀喀湖水般的眼睛;一双凝视时可以安抚病痛的眼睛。

皇宫门外响起阵阵的号角。之后内院里传来零乱的脚步和谈话声,但是门槛边却只出现一个男人,他立即跪下,俯首叩地,有人将一块大如婴儿的石头摆在他的脖子上。他稳健地背着这个石块,爬向病人床边。

唯一的君王呻吟地挺起上半身,用他那因发高烧而变调的嗓音问:

“阿塔瓦尔帕?孩子,是你吗?”

站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维拉·欧马说:

“是的,唯一的君王,是阿塔瓦尔帕。”

“站起来!”

当气若游丝的唯一君王再度躺下时,一位仆从将阿塔瓦尔帕颈上的石块卸下,他重新站了起来。

他饱满的额头上系着王子头巾,身穿以自己统治的部落图案为主的紧身上衣和披风,鹰钩状的鼻子坚挺,颅顶突出,眼白部分时而充满血丝,仿若饱含怒气,然而他从未将内心世界表露于外。再者,他的右耳垂十分肥大,总令人啧啧称奇。

但是,今天,凝视着他父亲——唯一的君王的脸孔时,他不禁瞠目结舌。

万亚·卡帕克国王的病情超乎他的想象。他呼吸急促,眼神空洞,如一名喝了古柯酒和奇恰酒的醉汉。他一下子老了许多。阿塔瓦尔帕真想向后退,他自忖是否仍应该将带来的坏消息告诉他。眼见他沉默不语,唯一的君王早猜出个中原因了: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阿塔瓦尔帕儿子!别瞒着我。”

阿塔瓦尔帕看了一眼维拉·欧马,他点头表示同意。

“唯一的君王,”阿塔瓦尔帕小心翼翼地说,“我得知的都是些坏消息。”

万亚·卡帕克以手示意要他继续说下去。

“海边的商人彼此见过面,他们说海面上漂浮着一座木头高山,载来了一批外国人……”

万亚·卡帕克以急躁的眼光搜寻着他儿子脸上的表情。

“人数很多吗?”

“没有,顶多十几、二十个人。他们抢夺了通贝斯港一艘商船的货物,并且绑架了几名船员之后便离开了。”

“是人类吗?”

“没有人知道,唯一的君王……其中有些人的上半身穿着一种特制的银质衣服,另一些人则露出满身的毛发,连脸上都是。他们像人类一样直立走路,但是发出怪声和使用一种无人能懂的语言。”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三个季节前。”

“之后他们马上就离开了吗?”

“是的,一如来的时候,他们搭上那座飘浮的高山回海上去了,唯一的君王!”

维拉·欧马走上前去,几乎同时打断他的话:

“是维拉科查人……你想过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塔瓦尔帕怒问。

“维拉科查,创造宇宙万物的的天神,它来自的的喀喀湖,创造了平原和高山,男人和女人。全能的维拉科查,它要求太阳神安帝赐予我们光明、月神琪拉赐予我们黑夜……”

“维拉·欧马!你太多话了,我知道维拉科查是谁!”

“那么,你知道一旦它完成任务后,便会回归海洋,到西方休息;还有它也曾承诺过,将来它一定会再回来……”

“那么你认为是它回来了!”阿塔瓦尔帕恼火地打断他的话,“搭乘一座飘浮的高山,一副发臭的人模人样,披着生锈的银片和毛发?”

维拉·欧马回瞪阿塔瓦尔帕一眼,然后转身面对万亚·卡帕克。

“有可能,唯一的君王。维拉科查能够依情况变换各种不同的装扮。它可以变成个人或团体,人类或动物,森林或高山……它无所不能。”

万亚·卡帕克双眼紧闭,大口地喘着气,等他开口问话时,声音微乎其微:

“你不相信是维拉科查回来找我们吗,儿子?”

阿塔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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