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公主(印加帝国三部曲之一-出书版)-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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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办得到,你也可以办得到。就是这句话从儿时便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这句话让他们成了心灵上的双胞胎。
在弟弟的声音指引下,虽然听不清楚他说的话,但曼科一寸寸地往前进。就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完全放弃了,直往下掉……
保禄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别走,哥哥。”
在他们上头,距离山顶不远处,曼科看见早有几名跑者超越他们了。在此紧迫阶段,保禄根本不留给他自艾自怜的机会:
“亲爱的哥哥,快跑啊!跑啊,你是最棒的选手,我以你为荣。”
“你错了,我是最懦弱的……”
“你既勇敢又强壮,曼科,而且还有一位敬爱你的弟弟,他永远都会帮你的忙……跑吧,为我们两人夺魁!”
重振旗鼓后,他擦干被雨水浸湿的眼睛。
“我是风……”他心想,抬起那双重如花岗石的双脚……
沿着溪谷往上跑时,他一个个赶上那些趁他懦弱时超越他的参赛者。他要忘却身体的疼痛,将羞愧藏在心灵的深处。他要咬紧牙关往前冲刺。
他跑着,在心中想象得到冠军时如枭鹰般的骄傲,然后看着其他人,其他所有的人,精疲力竭地抵达终点。
看着古亚帕溃不成军的样子,将会是一种神秘的乐趣,他刚迎头赶过他,这一次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跑着,仿若无须换气。他隐约瞧见眼前有条小路,一边站着那群为他们加油的处女,另一边则是溪壑。众人在他的奔跑下与他共舞,高山、云雾、树丛也在跳舞,连山谷都在他的呼气里跳舞。他虽为赛跑陶醉,但仍飞奔如风……
“小心!”
这一叫声和毒蛇发出的响声同时吓住了他。路上有条手臂般粗,灰中带黄的毒蛇挡在他的面前。
“小心!”那个声音重复,语带奇特的温柔,但比先前小声。
于是他便看着她。她从背后接近那条左右晃动、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毒牙的大毒蛇。
“别动!”小女孩说。
曼科屏气凝神,张着大眼。怎么可能是这样的颜色呢?
是蓝色的,比南方的天空更蓝。她真的是一位有骨有肉的女孩吗?
但是曼科专心致志。他看着她慢慢地蹲下,奇怪的双眼紧盯着那条毒蛇。之后,毒蛇的头部左右闪躲,紧张地缩成一团做攻击状。
本能地,曼科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中。
“把石头丢掉,”女孩说,看都没看他一眼。“让我来。”
她的声音平静且自信。她坚决地要求,而他也没想过要违抗她。她看着那条蛇,注视着它身上逐步膨胀的鳞片,然后慢慢,慢慢地蹲了下去……
那条蛇往内蜷缩,盘成一个环形。
后面有一阵跑步声,是古亚帕抵达了斜坡的脚步声,但是那条毒蛇一点儿也不在意。像被人从地上擦去般,它倏地钻进了石块堆里。
那位蓝眼女孩笑着从地上重新站起,她那明亮的双眼照亮了整座墨绿色的山。
“道路畅通无阻了!”她高兴地说。
曼科猜想古亚帕一定正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他犹豫不决,她则以行动鼓励他。
他重新出发,一路直奔到度门邦巴广场,仿佛身上的酸痛全消失了。
但是就在他跑抵终点,在丘陵上接受长者们的欢呼时,竟然昏倒在地,呈半昏迷状态。他好似完全沉入了由那位陌生女子眼眸所映出的那一大片蓝色大海里,似乎是她把他一路带到这里来的。
9
度门邦巴,1528年12月
广场边围绕着一长条由一些金银长柄叉所支撑的黄金绳索,中央,在细雨纷飞里,依然燃烧着一团火苗,烧焦的古柯叶和玉米叶发出阵阵甜腻且令人头晕的气味。
曼科的嘴巴黏糊糊的。他的舌头和味蕾仍留有奇恰酒辛辣刺痛的味道。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维拉·欧马和几位祭司依旧保持战士般的警戒心情。赛跑的影像在他面前一遍遍重演,他感觉肌肉仍在跳动,胜利的滋味让他高兴得晕头转向,陶醉不已。
在一阵温和龙卷风的席卷之下,古柯叶的烟灰将万亚·卡帕克国王的黄金双胞神像团团围住,同时掀起这位人称“卡玛肯柯雅”的神秘面纱,随后露出安娜玛雅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和唇线鲜明的漂亮嘴巴。天际突然闪起一道雷电,他们四目相交。
保禄站在他的身边,惊讶地看见他们彼此相望。他笑着轻声地问:
“你觉得她长得很漂亮?”
“我不知道……她真的长得和其他的人不一样。她是从哪里来的?”
“好像是森林。”
祭司们走向这些新勇士,用一根羽毛在一碗装着羊驼血液的盆里蘸了一下之后,在这些年轻男孩的脸上轻轻地画了一笔。接下来便是发愿的时候了。
对曼科而言,开口说出这些发愿尊崇太阳神和效忠印加人的誓词的人,似乎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他现在只急着想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亲耳听见自己被加冕为真正的战士。
既然他是这场赛跑比赛里的优胜者,他当然是第一个接受白短裤的人。之后他还收到一双灯心草凉鞋、一件有着白条纹的红上衣、一条头巾和一顶垂挂着金银亮片的羽毛王冠等……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其中包括参赛者的父母亲、族人、库斯科和基多的众多达官贵人,所有的人皆怀着羡慕的眼神看着他,当然也有一些忌妒的眼光。
曼科骄傲地抬头挺胸。接下来受奖的是由保禄和古亚帕所领队的全体参赛团员。假如他的弟弟保禄送给他的是一个温馨的眼神,那么在这位面带些许嘲讽微笑的胜利者面前,古亚帕看他时的神情则充满了敌意。不像其他此刻正接受可耻黑短裤羞辱的失败者般垂头丧气,古亚帕露出不以为然的挑战表情,威胁的意味几乎一览无余。
时间飞快地过去,歌唱表演完毕紧接着的是舞蹈。广场上随处可听到欢笑和喝彩的恭贺声。曼科走上前去与那几位最年长的战士寒暄,他们眼带欢欣地看着他,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但是无论做什么事情,他的眼神总会回到那位年轻女孩安娜玛雅的身上。
授奖仪式一结束,处女们捧着装了奇恰酒的酒瓶走向这些年轻人。她们为这批新出炉的战士送上酒,并且将在这赛程的最后一个夜晚,与这些少年露天共宿。酒酣耳热之后,他们便将迎战纯洁的玛玛·琪拉以及冥世间所有善良与邪恶的古怪精灵。
曼科惊讶地看着安娜玛雅走向古亚帕。他指给保禄看,然后讶异地说:
“她为那条狗加油?”
“她显然是没有选择的权利,曼科!因为她属于阿塔瓦尔帕的宗派。”
“这些宗派全都该死。当年曼科·卡帕克大帝建立王朝时,根本没有宗派的问题。我还想告诉你,在刚才的比赛当中,我完全没有为库斯科宗派而跑的想法。”
“问题不在于你是否这样想,你,哥哥;而是他们得这样想,他们。”
几名被派来为他们服务的少女走了过来,嘴上挂着微笑,眼睛朝下看。她们都很年轻和娇小,美丽得像一个个假娃娃,替他们斟酒时更是毕恭毕敬。曼科一口饮尽瓶中的奇恰酒。今天早上被禁食饮料,现在这样酸甜的凉意正可解放他干渴的味蕾和喉咙,并且消除全身的疲惫感。
这几名少女马上折回去,请司酒官拉动绳索,让倾倒的大酒瓮将空瓶子重新装满。安娜玛雅也一样,她在那尊仔细彩绘过的大麻加(译注:安第斯山区的植物名)酒瓮的瓮口下将瓶子装满。源源流出的啤酒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有点儿让人恶心的酸味。
向安帝祈福的最后一场祷告仪式终于结束了。少年们的醉意逐渐转浓,疲惫感一发不可收拾,几分钟之内,所有的男孩全都昏昏欲睡,酒醉让他们站不直,也睁不开眼,席地而睡的欲望排山倒海而来。曼科感觉那一个眼神仍紧跟着他,他合上眼深呼吸,然后又站了起来。
“曼科?”
保禄拉一下他的衣袖。等他再度睁开眼时,赫然看见安娜玛雅站在眼前。
“啊,是你!”他边诅咒头晕边说,“我还没谢你呢,安娜玛雅。多亏你的帮忙,今天我才免于一死!”
她做了否认的手势:
“它差一点儿就让你失去了冠军的宝座!我才一举脚,这几条蛇便钻进我的脚底下——我学会了如何交朋友。”
她把手腕上的手环给他看,上面有两条缠绵在一起的蛇。他随便看了一眼。他实在不习惯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他还是比较欣赏她那纤细挺立的背影。
“蛇不就是智慧的象征吗?”
“据说。”
“为什么它们会吸引你的眼光,安娜玛雅?”
她像小女孩般笑了一笑。
“还不如你今天吸引人呢,伟大的战士。”
安娜玛雅瞧一眼维拉·欧马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严肃眼神。一个简短的指示,他命令她远离曼科,于是她只能点头向这两位兄弟问好:
“我得回到我支持的那位男孩身边。祝两位有一个美丽的夜晚。但愿玛玛·琪拉将温柔赐予你们!”
等她离去后,曼科转过身来嘲弄保禄:
“你觉得怎么样,弟弟?我们该说她长得很美或很丑呢?”
“反正,就是和其他的人不一样。你看到没,维拉·欧马智者把她管得像个怕被人抢走的宝贝妻子!而且我想他不希望我们和他的这位被监护者在一起!”
一入夜,安娜玛雅便再度心生恐惧。
方院的皇宫里虽然点燃着一盆温暖的火苗,然而反照在古亚帕眼中的却是一股越来越诡谲的光影。自从入夜以后,他便杯不离手,喝个不停,想借由奇恰酒浇熄白天里所受的侮辱。
他小口地饮啜,因双手颤抖得厉害,泼洒到长衫上的啤酒和他真正饮下的量一样多。奈何宿醉只让他神志不清,却无法入眠。他的四周酒气冲天。他不时地挺一挺上半身,向月神高举双手,仿佛想将它掐入指缝间,然后张着嘴巴欲言又止。最后,他总是再度倒下,四处寻找酒瓶。
“没酒了,”他尖声喊叫,“再去帮我拿一些过来,蓝眼睛的女孩!”
“你醉了,古亚帕……”安娜玛雅试着对他说,“或许你应该休息一下?”
“去拿些奇恰酒来!”古亚帕指手画脚地说,“再去拿些奇恰酒来,少跟我啰嗦!”
当安娜玛雅站起来时,他伸出手抓住她的一条大腿。借由一个转身摆动衣服的动作,安娜玛雅本已躲过他的拉扯,但是古亚帕反而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不放,将她拉向自己。于是她便狠狠地朝他用力一踢,甩掉他的纠缠,后者应声倒向一边,冷笑着说:
“你喜欢他,嗯,我的哥哥曼科!”
“古亚帕……”
“我看见你们两人深情相望的样子!可惜你是个来自森林的女孩,而他,他可是库斯科人!你永远也别想……”
“我是你父亲的双胞兄弟的妻子,搞清楚!别忘了这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卡玛肯柯雅!可不是吗?维拉·欧马真该替你找个专属于你个人的名字!”
古亚帕干脆一股脑儿往后倒,脸部表情因狂怒而不自然。
“曼科作弊!”他半对天半对安娜玛雅嘟哝,“不久之后,大家便会知道他作弊……”
安娜玛雅想起安蒂·潘拉对曼科的那些怨言。但是曼科赢了比赛!
在此本该充满竞赛与欢乐的夜晚,她的心情反而感到恐惧和备受威胁。是的,在库斯科和基多两族群之间存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但是古亚帕现在却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尖说:
“而且是你帮他作弊,卡玛肯柯雅……”
“我帮他?”
“是你让他赢了比赛!”
“别装傻了!我只不过帮他躲过一条蛇。”
“安帝在他的路上放了条蛇,而你竟然把蛇赶走。这样,这样还不算作弊吗?你甚至让这条贱狗赢得比赛,而他根本不像我,是阿塔瓦尔帕的亲兄弟!你背叛了我们!”
“我没有……”
安娜玛雅不再说话,反正多说无益,因为古亚帕早醉得听不进任何理由了。现在她只愿他安静,醉得不省人事。
但是,古亚帕竟然踉踉跄跄地重新站得笔直。
“过来,”他压低嗓门说,“过来,跟我走。”
“去哪里?”
古亚帕重新仔细瞧着安娜玛雅。他不答话,却一味地点头冷笑说:
“你算是你族里的美人,真是一点也不假!我喜欢你,森林女孩,我喜欢你胜过其他的女孩,可惜你是个坏女孩!”
安娜玛雅咬着嘴唇往后退。突然间,古亚帕一把抓起她的手臂,一言不发地拖着她往前走。他粗鲁地要她穿过内院,眼看他就要走出方院了,她于是拼命地抵抗,而他竟也铆足所剩的力气,扭着她的臂膀,不顾她的反抗,强行将她推出去。
满街都是醉汉,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从方院的门外传来一阵阵的歌声和欢呼,偶尔也听得见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