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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刀尖-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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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也是因为他把我骗住了。”我问:“你这说的什么意思?”他说:“就这意思,我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听他那么说后也曾经怀疑过,包括阿牛开始也不相信,但当我们问了他一堆问题,阿牛问他家里的事,我问他组织内部的一些事,他都不假思索地一一回答了,没有一点差错,足以证明他就是二虎。而且你看他,除了面孔有些异样外,其他的,像身材啊,声音啊,举止啊,哪一点不像二虎嘛。”

我说:“我就觉得他声音变了。”

他说:“这完全是你的错觉,真的没变。”

我说:“那你看过他大腿上有没有被移了皮的疤痕呢?”

他说:“这我倒没有看过,但我想一定是有的,否则他不可能这么说,因为这是可以当场验证的嘛。还有,我在想,你也可以试想一下,如果说他是假的,他说的那一些也全是假话,可作为假话,这假话也太低级了,谁听了谁都不相信嘛。”顿了顿,他进一步说道,“我是说,如果他要骗我们完全可以编出更可信的假话,比如说是找了家大医院,花了大价钱,经历了多少曲折等等,尽可以挑玄的话说,反正我们也无法去查证。可是他现在说的这些,确实太那个……不可思议了,一般情况下谁都觉得不可信。他明知这不可信,还是这么说,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真的。”

这个解释不无道理,我以沉默的方式表示了接受。

接着阿宽又对我道出一个在他看来不乏证据的事实,他说:“现在有一点不容置疑,如果他是假的,二虎一定见过他,并和他有非常深的过往,他要把二虎以前经历的、知道的、看到的、做的,甚至想到过的所有事都如数转达给他。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就算是都转达给他了吧,那么好了,我们又可以设问一下,他为什么要来扮演二虎这个角色,如果是为了钱,把二虎的钱财卷走后消失了,这可以理解,他为谋财害了二虎的命,在夺命之前把二虎所知的一切都引诱出来了。但他没有这样,他还留下来替二虎出生入死,这又是为什么?当然也有可能,他是敌人,重庆也好,鬼子也好,伪军也罢,总之是我们的敌人派进来的,目的就是要捣毁我们组织。可是快一年过去了,我们组织没有因此有任何损失,他倒是为我们组织做了大量的事情,四处奔波,买药购枪,还在南京开设了分部,探获了敌人最大的罪恶、最深的秘密。”

我亲爱的阿宽,你不该说这个,你这是画蛇添足了,把我本来已经降服的心又搅翻了天。我心想,这恰恰说明你是合谋者,这出戏是你导演的,这个人是你安排的,他本来就是我们的同志,他是替二虎来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的。你这么说,恰恰……

但我没有说出口,我依旧以沉默的方式表示了怀疑。我发现,我其实害怕去揭穿阿宽——真能揭穿他吗?我不敢试,心里的疑窦依旧活着,像一盘蛇恶毒地盘着。回到水佐岗家里,我明显有点魂不守舍,看见小红和赵叔叔,脑海里都顿时浮现两个二哥的形象。我想跟他们聊聊二哥,又担心阿宽不高兴,或是把他揭穿了。可是不说,我心里堵得慌,我心乱如麻,像丢了魂,以至晚上临睡前都忘了给阿宽一个吻。在我和阿宽相处的日子里,我一直坚持每天晚上睡前吻他一下,这既是我们内心相爱的体现,也是我们感谢上苍的一种仪式,感谢老天给我们相知相遇的机会。我们有约定,只要在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吵嘴也好,干架也罢,这个吻必须不少,它是我们在一起的见证,也是我们要爱到永远的誓词。从来,我没有忘掉过,可这天晚上我忘了,是阿宽提醒后我才吻他的。

阿宽以为我是被他下达的两项任务压迫所致,安慰我说:“也许我不该给你这么大的压力,一天内给你压了两大任务,我是不是太缺乏领导艺术了?”

我说:“你能这么安慰我,说明你的领导艺术还是蛮高的。”

他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的。”

我说:“你这么鼓励我,你的领导艺术又高了一层。”

他说:“别跟我逗嘴皮子,逗开心了又睡不着了,我看你很累,快睡吧。”

我说:“你该罚我—个鼻子,刚才我忘了吻你了。”

他说:“这可不是一个鼻子够罚的。”

我说:“那就两个。”

他说:“至少三个。”

我说:“你把我鼻子刮塌了,我变丑了,你还会爱我吗?”

他说:“你就是变成丑八怪了,我还是爱你到永远……”

我喜欢这种感觉,躺在床上跟他逗嘴、打情骂俏,没大没小,无轻无重。一般人也许很难想象,阿宽这么大的一个首长,会跟我这样卿卿我我,这么富有情调。这是我用心培养出来的,可能也是母亲在九泉之下专门给我保佑来的。小时候,我最不喜欢父亲老是在母亲面前板着面孔的样子,长那么大我没看见父亲对母亲说过一句情话,父亲经常大声训斥母亲,而我母亲,只要父亲说话声音一大就会埋头沉默,像个八辈子欠父亲债的罪人。除了在一个房间作息外,我觉得母亲就像家里的其他佣人一样,让我时常为母亲伤感。我爱父亲,也爱母亲,但不爱他们那种夫妻关系,冷冰冰的。我想,母亲一定希望我找一个能哄我、逗我,对我情意浓浓,能给我甜蜜生活的丈夫。

我相信,我找到了。

这天晚上,阿宽为了给我减压——其实也是给我压力和动力,还跟我说了好多宽慰我的甜话,情深意长。其实他想错了,我心乱不是因为他布置的任务,我是被二哥折腾的。这件事对我冲击很大,阿宽不知怎么的似乎没有太在意。我一直没有理由说服自己,那人就是我二哥,不但睡前如此,睡着了还是如此。晚上,我梦见父亲,我在梦中不停地问父亲,“二哥”是不是真的是我二哥。父亲一直没有回头看我,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时而往远处走,时而往高处飞,腾云驾雾,隐隐显显,急得我要哭。后来,父亲像被狂风吹的,翻着跟斗从天上跌下来,摔倒在我眼前,我跑上前去搀扶他起来,却发现搀扶的是“新二哥”,他脸色比白雪还白,像僵尸,把我吓得大声惊叫。我就这么惊醒了,也把阿宽吵醒了。

“你怎么了?”阿宽看我浑身发抖,流泪满面,心疼地把我揽在怀里。

“我做噩梦了。”我说,“我梦见二哥了……二哥……”我不停地喊着二哥,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梦见二哥死了?”

我说:“是的,阿宽你告诉我,二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死了?”

他说:“我的点点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为什么不相信他就是你二哥?你的二哥也是我的二哥,他真的要不在了,我为什么要拿一个假的来骗你?”

我说:“你怕我伤心,因为二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们又围绕二哥开始了新一轮的质疑和反质疑。不知我是着了魔,还是……反正不论他说什么,似乎都说服不了我。包括后来,阿牛哥也好,赵叔叔也好,郭阿姨也好,凡是跟二哥有过往的人,都坚决又坚决地告诉我他就是我二哥,可我还是信服不了。我的理智在这件事上显得无比固执,冥顽不化。如果说有什么说服了我,也仅仅是感情上的,那就是阿宽——我没有理由怀疑他会如此信誓旦旦地欺骗我。

阿宽曾对我发过誓:二哥就是二哥!

我正是以此笃信,不许自己再存疑虑,但凡偶尔冒出来的疑虑都被我狠狠掐死,没商量的。可是在他临终时,我还是有种冲动,想最后问他一次——由于没有及时问,他永远离别了我,我又为此后悔。这说明我心里的疑问还在啊,我所谓的笃信不过是笃信他对我的爱,他对我的真。现在二哥也走了,阿牛哥也走了,而这个疑问却还在我心里活着。就让它活着吧,我在这里太孤独了,就让它陪着我吧……

第五章

1

有一天,阿宽又带我去二哥会所,说是二哥发展了一位新同志,十分了得,让我去认识一下。是下午上的山,天刚下过雨,山中湿漉漉的,草木都挂着晶莹的雨滴,放眼望去,水汽升腾着,形成山岚,飘飘欲仙。个别山头上还有壮观的云瀑,从山顶泻下,白得耀眼。那天吹的是西南风,二哥会所所在的山坞坐北朝南,成了个风袋子,水汽都往那里面钻,车子开进去,顿时被浓雾包抄,视野一下子缩小,车速不得不减慢下来。我在重庆时就学会开车,但开得不多,车技一般。为了提高车技,一般出了城阿宽会让我来开车。开车是个技术活,公里数决定车技,开得多了技术自然上去了。那天就是我开上山的,但是进了山坳,山路弯弯,浓雾作怪,我不敢开了,想换阿宽来开。

那天阿宽在感冒,人不舒服,上山时睡着了,我停了车他以为到了,看窗外这么大雾,说:“这么大的雾你都开上来了,看来你的车技大有长进。”我说:“还没有到呢,我就是看这么大的雾不敢开了,你来开吧。”他说:“快到了,坚持一下吧。”我说:“你不怕我开进山沟里去?”他说:“没事的,开慢一点就是了。”

我再开时,他问我:“你紧张吗?”

我说:“有点。”

他说:“开车时适度的紧张感是最安全的。”

我开车时,他经常告诫我一句话:车速不要大过车技,谨慎不要大到紧张。也许是当过老师又写过诗的原因,阿宽说话总结能力很强,总是提纲挈领,深入浅出,切中要害,很容易让人接受并记住。他曾写过一首诗,是反映我们地下工作者的,我觉得写得很好,第一次看到时我感动得哭了,因为我觉得它写出了我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和阿宽遗体告别时,我心里一直在默诵这首诗。现在,我每天早上醒来,总是要默念一遍这首诗——

清晨醒来

看自己还活着,多么幸福

我们采取的每一个行动

都可能是最后一个

我们所从事的职业

世上最神秘,最残酷

哪怕一道不合时宜的喷嚏

都可能让我们人头落地

死亡并不可怕

我们早把生命置之度外

二哥的会所据说最初是清朝大臣顾同章的闲庭。顾大人是广东潮州人,到南京来做官,水土不服,经常上吐下泻,人瘦得跟晾衣竿似的。下面人给他找来一位风水先生,把四周的山走遍了,最后在这个山坞里给他选了这个向南的山坡,让他在此地建凉亭两座,茅舍一间,瓦房三间,月末来住上一天,夏日晴天在凉亭里下棋喝茶,在茅房里如厕,雨天冬季自然是在瓦房里避寒取暖,喝补汤,吃海鲜。顾大人照章办事,一以贯行,果然不吐止泻,身体日渐长肉,赢得寿长福厚的圆满。因之,后来这地方盛传是块风水宝地,房舍几易其主,被几度翻修重建,规模越造越大。最后接手的是孙文挚友、同盟会之主黄兴,他接手后这里成了同盟会经常开秘密会议的地方,为安全起见,在房子里挖了地下室和暗道,暗道一米多宽、一百多米长,直通对面山坡下、山涧边的那片巨石堆,出口处隐在几块大石头和灌木丛中,很难发现。黄兴去世后,房产一直在黄兴后人手上,二哥正是从黄兴后人的手上买过来的,当然是花了大价钱的。如今,茅舍早不见了,凉亭依然在后院风雨着,当然也是几经修缮过的。现在的凉亭正眉刻着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几个柱子和横梁上有孙文、黄兴、于右任、宋教仁等人写的楹联。

以往,天气好时,我们总是到亭子里去说事,这天因为雾大,二哥领我们去了会客堂。客堂在一楼拐角处,一面向着山外,一面迎着后院,向着山外的墙上没有窗洞,窗户都在对着后院的墙上,是两扇木格子大玻璃窗。我进去后,一边给高宽泡茶,一边看着窗外,在漫漫迷雾中,我看到凉亭里有一个人影,时而金鸡独立,时而抱柱翻腾,像一个武术高手在习武。我看着不由丢下茶具,立到窗前去看,看得痴痴的。阿宽看我这样子,走到我身边,问我:“你在看什么?”

我对他伸手一指,“你看那人,好像蛮有功夫的。”

阿宽看一会说:“嗯,果然有功夫,看来二哥没跟我说大话。”

我问:“他是谁?”

他说:“让二哥告诉你吧,我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正说着二哥进来了,说起凉亭里的人,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二哥介绍道,此人姓程,名小驴,是湖北孝感人,其父是屠夫,开着一爿肉铺。小驴十六岁那年,肉铺卖了一头死猪肉,乡民知情后纷纷聚在铺子前,要退钱还肉,发生争吵,引起斗殴。十六岁的少年,如初生牛犊,斗殴起来哪里是要命的,他操起砍骨刀,砍人如杀猪,连杀两人,吓得乡民抱头鼠窜。命案在身,小驴怕死,连夜逃走,最后改名换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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