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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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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诏书:“乃眷中原,本朝故地。”

这八个字翻译为现代汉语,充满激情(也可以说,特别煽情):我眷恋我可爱的中原,那是本朝可爱的故土。

然后,命令左右卫圣统军、忠武节度使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讨使,讨论经略北方大计。南唐举国一时有了“恢复”之相,民心士气都很振作。

但是拖延了几个月,忽然又传来刘知远建立后汉并进入汴梁的消息。中原逐鹿,不得到鹿是不会止息的,现在,鹿死谁手,已经尘埃落定,南唐人立刻消停下来,一腔“恢复祖业”的大计,就此放下。

刘知远进入汴梁是一个理由,但真正的理由却是南唐与大闽国、马楚国不断用兵,已经精疲力竭。

李璟事后曾经慨叹:“孤不能趁着中原危运的大好时机,命将兴师,恢复汉唐土宇,而乃劳师于海隅,与南方诸国用兵。孤实在是先代之罪人也!”

我不能趁着中原出现危险境遇的大好时机,选择将领兴起讨伐之师,以此来恢复汉唐疆域,却多年在海边劳师,跟闽国、殷国什么的用兵不已,结果消耗了国力财力人力。我真是先帝的罪人啊!

就在这一系列的失误中,他迎来后汉帝国之后,又迎来了更为强悍的后周帝国,永远失去了进据中原的机会,当年李昪咬着他的手指对他的告诫,成为他终生痛悔的记忆。





韩熙载睥睨名流


后周之后,南唐没有机会了。但还是有人不识时务,做着“恢复中原”的春秋大梦。后周太祖郭威为了稳住南唐,在建国之初,将曾经俘虏的一位南唐将军释放,让他回到南唐。这位将军,是在后周讨伐兖州慕容彦超时,南唐派出增援慕容彦超的。这件事又让南唐激动起来,于是,就有大臣打着“爱国”的旗号,开始上书讨论“恢复中原”的“大计”。这时已经做了中书舍人、朝廷大秘书的韩熙载,一反当初鼓励进军中原的建议,开始反对与后周争锋。

他说:“郭氏有国虽浅,为治已固。我兵轻动,必有害无益。”郭氏控制国家虽然时间不长,但治理根基已经很牢固。我国军队轻易出动,必将有害无益。

韩熙载这两个意见,方向相反,但今日来看,都是对局势有着深刻洞察力的战略建设性意见,不凡不俗。

韩熙载本来就是个不凡不俗的士大夫。

他是五代十国时期为数不多,有“国士”之风的读书人。在南唐、在五代,甚至在中国历史上,他都是一个有着独特格局的人物。与一般的“国士”不同,他更多“佻达”脾性,在自家府上组建“文工团”,最多时,艺伎达到一百多人,而且施行性自由制度,艺伎们跟客人打情骂俏谈情说爱,他不予干涉。历经南唐先主、中主、后主,这些君主对他也都很纵容。

但南唐诸臣,是分宗派的。宋齐丘那边是一派,韩熙载这边是一派。有意味的是,宋齐丘那一派团结得很紧密,韩熙载这一派却处于分化瓦解中。内中的原因只有一个:韩熙载内心太孤傲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是值得他推许的。他在南唐几十年,也曾为报答南唐对他这个来自北方的士人高看,而推荐了很多士人给朝廷录用,但究其真实想法,他还是很孤独,没有谁能走入他的内心。江南名士徐铉,在韩熙载死后为他撰写的《墓志铭》中,就说他:“以俊迈之气,高视名流。”以自己的出类拔萃之气概,高傲地睥睨南唐名流。

韩熙载曾在洛阳游学,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但他的父亲因为得罪被杀,他不得不逃离中原,进入吴国。他的好朋友李谷,也是一名士,知道他要南下,就在淮河边的渡口,冒着风险为他饯行。

李谷,就是当初杜重威与契丹决战时的转运使。史称李谷为人厚重刚毅,善谈论。在淮北的小酒馆里,俩人都喝了不少酒。

韩熙载对李谷说:“吴国如任用我做相,我当挥军北上平定中原!”

李谷则说:“中原的帝王如任我为相,灭吴国有如囊中取物!”

这些虽然是酒话,但也可以考见二人的风采、志向。

他俩的友谊一直保留到最后时刻。

后周柴荣、南唐李煜时代,有一个痞子文人名叫陶谷,此人被柴荣派往江南去见李煜。这是两国通使的正常来往。李谷就给韩熙载写信说:“吾之名从五柳公,骄而喜奉,宜善待之。”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谷与韩熙载虽然家分两地,别在他国,各奉其主,但二人书信往来不绝。虽然五代十国是个乱世,但书信自由还是有的。不过那时的书信往来主要是靠有人捎带,但是也要考虑到敌国的对峙,万一书信被人告发,也不是耍的。于是二人书信多有隐语。李谷这封信就用了隐语。所谓“五柳公”指的是陶渊明,在书信中隐指陶谷。“骄而喜奉”,是说此人骄傲,喜欢奉承。“宜善待之”,就有了嘱咐朋友韩熙载要有对付此人的办法。这是李谷给老朋友的忠告。





伪君子陶谷作秀


陶谷这人,实在是史上一个无赖,从后周到大宋,几乎没有几个人喜欢他,都能勘透他的无耻和邪痞。但此人确实有才,而且不是一般的有才,做秘书,行文,头头是道,所以,一般君主也都能对他“优容”代之,优厚而又宽容。

宋人文莹《玉壶清话》记录了陶谷与韩熙载的戏剧化故实。

陶谷代表后周出使江南,以为自己来自“上国”,那时后周很强大,已经占据了江淮之地,南唐正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所以陶谷见南唐君臣时,“容色凛然,崖岸高峻”,宴会谈笑之际,他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几乎不说不笑,而且,为了显示自己出使的严肃性,带着公事公办的模样,滴酒不沾。

南唐大臣韩熙载有李谷给他的密信,知道此人毛病在哪里。他又观察了陶谷几天后,对亲近的人说:“我看此人作秀,不是他表演的端介正人。他恪守的这点架子,有办法让他败坏,诸君看我手段。”

于是找了个缘由,奉承陶谷说,你懂六朝文字,可以给我们江南留下抄录六朝文的墨宝啊!陶谷想着青史留名,当然愿意。于是就在江南多待了些日子。韩熙载派遣歌妓秦若兰假装做驿馆管理者的女儿,穿了旧衣戴着竹钗,早晚在院子里洒扫。若兰的美丽在朴素的装扮下,别有韵味。陶谷渐渐与她有了巫山云雨之行,史称陶谷“失慎独之戒”。到了陶谷将要辞行北回时,秦若兰索诗,陶谷为她写了《风光好》一阕。

南唐君臣在高雅的澄心堂为陶谷设宴送行。

南唐后主李煜命人用珍贵的玻璃巨杯满酌劝酒,陶谷还是过去的模样,端着架子,“毅然不顾”,脸上一副大国来使威风凛凛的样子。

这个时候,歌妓秦若兰出现。

她怀抱琵琶来“侑觞”(劝酒),当堂讴歌陶谷所作《风光好》,词曰:

好姻缘,恶姻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若是一般人,此时当惭愧难言。但陶谷惭愧归惭愧,干脆放声大笑起来,还笑得前仰后合,捧腹喷饭,连脑袋上的簪珥都快掉下来了。于是,接过大玻璃杯,一杯一杯又一杯,不断地自己给自己灌酒,史称“几类漏卮”,几乎像个漏壶,没底。他就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遮羞。酒喝高了,又吐了一地,最后倒在满是呕吐物的宴席上,就这样,还不许完,还要接着喝。不要说南唐君臣,就是主持宴席的小礼官,都瞧不起他了。

等到他还朝的那天,南唐只派遣了几个小吏来送他。

回到京师之后,经韩熙载安排,一阕《风光好》,早已在汴梁市上传喧开来。





勘破大局名士避祸


韩熙载风流,却不饮酒。

南唐中主李璟时代,他得罪了政敌宋齐丘,宋齐丘污蔑他,上书说韩熙载嗜酒如命,狂妄得不着边际,被贬。但南唐主后来知道是宋齐丘诬陷,又恢复了韩熙载的职务。

不过在宋齐丘诬陷事件之后,他看出了南唐王朝的没落,几乎失去了往日的雄心。与李谷作别时的高远志向开始消沉下来。李煜时代以后,他知道他所服务的南唐已经没有大的作为,更渐渐心灰意冷起来。

想当年,韩熙载来到吴国,给刚刚做了皇帝的杨溥上了一份自荐书,那真是才气纵横、气势如虹。明明是求职文件,写得却像天下第一才子的名流画像。文中谈帝王采用贤人非常重要,说“钓巨鳌者,不投取鱼之饵;断长鲸者,非用割鸡之刀”。意思说:您要是用一般钓鱼的鱼饵,那是钓不到巨鳌的;要是用普通杀鸡的刀子,那是斩不断长鲸的。“巨鳌”“长鲸”就是南唐的对手,可以指中原诸国,也可以指东南诸藩。文中此类豪言壮语甚多,至今读来,还有回肠荡气的感觉。这是一篇可以与《为徐敬业讨武曌檄》相媲美的雄文。文中也说,这样的俊才,“得之则佐时成绩,救万姓之焦熬;失之则遁世藏名,卧一山之苍翠。”意思是:像我韩熙载这样的人,帝王得到,就可以辅佐朝廷建立功绩,足以救助天下百姓脱离水深火热;如果不用我韩熙载,那我可就要隐居起来不再求名,高卧于深山苍翠之中。这样,损失的可不是我韩熙载,而是朝廷、是帝王。

心态变了之后,韩熙载几乎将所有的钱财都用于蓄养伎乐,宴请宾朋。每个月的俸禄散发给艺伎们,有时还不够。他最尴尬的时候,竟去向自己豢养的艺伎们乞讨。乞讨的方式也绝。他把自己打扮得破衣烂衫,装成瞎子老头,手里拿着单弦,让门生敲着板子,在府院中诸位艺伎的住房前讨要钱财。

他实在没有钱了,有一回就向李煜哭穷,李煜给他写了信,挖苦他,但还是“优容”老臣,给了他府库的钱财救急。

他的这种行为,显然,任何一个稍稍明点事理的朝廷,都不会重用。据说,他的放荡不羁成了他没有成为国家宰辅的直接原因,宋齐丘等人就用他纵情声色的日常生活编派他。

所有这些故实,透露了集中在他身上的种种矛盾。

他这样做,仅仅是因为心灰意冷吗?

所以,史上各种猜测不少。

那幅著名的《韩熙载夜宴图》,来历就有多种解释。

一种解释说他玩世不恭,天天跟艺伎们混,李煜不满,就让画工画了他搞party的场景,然后将画作送给他,让他惭愧。这是说李煜期待他能振作起来,在国难当头的时候,有所作为。

还有一种解释是说,李煜时代,后周、大宋都在派遣间谍进入江南,于是李煜对“北人”有怀疑,再加上韩熙载与诸位“南人”的大臣不合,因此,对他就更不放心。于是派遣了画工来偷画他的日常生活。韩熙载勘透这些东西,就故意用淫荡生活自污,让李煜放心。

但我还是相信,韩熙载是个智者,他很可能在用这个混迹于声色之中的生活避祸。但他所避的是未来的名声之祸。他不想在这个偏安的小朝廷——这个朝廷在中原王朝看来,属于“伪朝”——担当大任,以免后来被中原扫荡之后,他被人视为既无能拯救伪朝,同时又无能捍御中原正朔王朝的颟顸之辈。

陆游《南唐书》记录,说韩熙载曾经与一个叫德明的高僧谈话,德明问他为何让家中的女仆、艺伎与客人们风流往来,而不制止。韩熙载说:“吾为此行,正欲避国家入相之命。”我之所以有这样的行径,正是为了避免朝廷让我出任宰辅的命令。德明不懂,问他什么原因让他不愿意出任宰辅。韩熙载说:“中原常虎视于此,一旦真主出,弃甲不暇。吾不能为千古笑端。”中原帝国早就对江南虎视眈眈,有朝一日,中原出来个真命天子,扫荡江南,那时候,恐怕连脱掉盔甲逃跑的时间都没有啦!我可不愿意为这个国家负主要责任,成为千古笑柄。

这种看似不负责任的意见,事实上,也是一种政治选择。气节有亏,但大义不缺,那就是顺天应人。这个道理要两分说。归化于正义力量,犹如近代以来脱离极权阵营,轴心国人投奔盟军,就要视为个人选择的正当与合理。吴越钱俶最后归化大宋,无论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人都应该看到他为江浙一带保留了一份元气,没有将这块富庶之地葬入兵燹。这类选择,自有其合法性。韩熙载用自己的方式,事实上是肯认了中原后周、大宋的正朔性质。这与他初来江南之时的态度不一样。当他鼓励李璟趁契丹灭晋而北上,与草原帝国逐鹿中原时,他对继承大唐而来的南唐是有期待的。但是随着南唐对闽国、马楚的用兵,随着南唐内部的钩心斗角和政治管理的失效,以及李璟、李煜二位君主的弱点呈现,韩熙载看到:南唐,不是一个足以恢复大唐荣光的政治力量。李璟与柴荣比,李煜与赵匡胤比,那几乎就不在一个格局平台上。他见过柴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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