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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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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舟,载着几个妇女,渐渐靠近了他的大船。他仔细看去,小舟上正是被杀的女人,蜀将之妻。只见这个女人衣着浓艳、鲜丽,一脸怒容,“戟指”骂道:“你害我全家,夺我金帛,既纳我为妻,发掘我家地下所有,一点也不剩,倒也算啦,我不曾亏负于你,你为何杀我?我已经上诉到冥间,最终要叫你来还命!”声音甚为严厉。

据说这事,一船上的人都看见,也都听见。一瞬间,小舟不见了。但从此以后,这个小舟每晚都会来责骂一番。

宋彦筠为此专门信了佛教,做了无数道场,还给这个女人在汝州建了庙。“报应”或有或无,但佛家所谓:“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这个说法应有提振人心的作用。宋彦筠奉佛,一生没有平安,他虽然没有遭遇“现世报”,但我还是宁肯相信他的一生并不轻松,更好的福报已经不属于他。闲话表过,不提。





杜重威赭袍加身


且说,四围上来的契丹兵卒,越聚越多,不断有人从远处过河,逐渐包围了晋军。而晋军大营的粮草已经就要吃完。杜重威开始与诸将谋划投降契丹。李守贞、宋彦筠等人同意投降。杜重威就派出心腹高勋前去面见耶律德光“邀求重赏”。

耶律德光闻讯大喜过望。

他终于明白杜重威这些日子的军事调动为何如此不合常理,原来早就怀有“异志”啦!耶律德光不禁对“儿皇帝”石敬瑭创造的权力来源之模式心存感激。正是汉人总有这样一批可爱的人物,才让我们这个草原帝国有了染指中原的机会。他太明白杜重威想要的“重赏”是什么啦!于是对来使说:“赵延寿威望素浅,恐怕不能在中原称帝。你如真的来降,应当立你为帝。”

这就犹如当初封赏了石敬瑭为帝后,还脚踏两只船,又虚与委蛇模棱两可准备答应赵德钧为帝一样,两头下注,其实只是在权衡哪一位“儿皇帝”更有可能效忠草原帝国。

杜重威闻信更是心头一喜:我老杜中原称帝的夙愿就要实现了吗?

第二天,也就是公元946年的十二月十日,杜重威在军帐中埋伏了甲士,邀集众将,拿出提前写好的投降书,要他们签名。史称“诸将骇愕,莫敢言者”,只有乖乖听令。当天,杜重威令全体官兵出营列阵。不知情的低级军官和兵士们都欢呼跳跃,还以为憋了好几天,就要向敌营发动攻击了呢!

杜重威带着悲情般的腔调对将士们解释说:“现在我们粮草已尽,正在穷途末路中。我带着你们找一条活路!”

说罢,命令士兵交出兵器、退掉盔甲。官兵们闻讯,哭声一片,震动四野。

杜重威、李守贞又派人在营中宣言说:“主上失德,信任奸邪,却对我们怀疑猜忌!”

士兵们对石重贵的倒行逆施早有不满,听到这里,个个咬牙切齿。想起出帝石重贵的“括率”,一部分人应该感到:投降了契丹,不再为那个混蛋皇帝卖命了,也好。杜重威成功地煽动起来这种情绪,迅速蔓延。

耶律德光派赵延寿穿着赭黄袍来到晋军大营,慰问降兵说:“南方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的,契丹主不会抢夺属于你们的东西。”

杜重威率高官将军们亲自来到赵延寿马前迎接。

赵延寿又拿出一件赭袍来给杜重威穿上,要三军罗拜未来的中原之主。





契丹主的两件赭袍


此处的历史记录似乎出现了某种混乱。

所谓赭袍即赭黄袍,这是中原天子所穿的礼服,因颜色赭黄,故称“赭袍”或“赭黄袍”。《新唐书·车服志》有言:“至唐高祖,以赭黄袍、巾带为常服……既而天子袍衫稍用赤黄,遂禁臣民服。”

耶律德光第一件赭黄袍给了赵延寿,这是兑现入据中原之后,由他来做中原主的诺言。但在接受杜重威投降的条件时,也答应了杜重威来做中原主,所以也给了他一件赭黄袍。意味深长的是:杜重威的赭黄袍由赵延寿转赐,因为根据记载,在中渡桥匆促接受杜重威投降,耶律德光并未在场。我读史至此,不知赵、杜二人此时该作何想。按照天无二日的传统,俩人只能有一位“中原之主”。耶律德光怎么就敢安排俩人同穿赭袍在军中宣示?他就不怕引起二人猜忌自相残杀或二人同心再反契丹吗?

《资治通鉴》记录说:“契丹主遣赵延寿衣赭袍至晋营慰抚士卒,曰:‘彼皆汝物也。’杜威以下,皆迎谒于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晋军——其实皆戏之耳。”

契丹主耶律德光派遣赵延寿穿着赭袍到晋军大营慰抚士卒,转来契丹主的话说:“这些都是你们的东西。”杜重威带着众官都拜迎在赵延寿马前。赵延寿又给杜重威穿上赭袍向晋军宣示——其实这都是耶律德光在耍弄他们。

但耶律德光如此耍弄赵延寿和杜重威,二人为何不悟?

此即利禄之徒在巨大诱惑面前的昏头风景。

二人既知投靠契丹必要付出代价,眼前的屈辱也即代价之一。至于以后究竟谁来做中原之主,二人自认劳苦功高,契丹主必不负我。二人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走到这一步,已经容不得翻覆。

耶律德光用了两件赭黄袍,就收买了两个足以克灭中原帝国的大人物。他只需要给予二人一个口头承诺,二人就乖乖地俯首听命,中渡桥畔同时出现两件赭黄袍时,还不能令二人警醒,以至于最后皆死于非命。“皇帝”这个九五之尊的诱惑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资治通鉴》的注者胡三省对此评论道:“杜威之才智未足以企延寿,其堕契丹之计,无足怪者。覆辙相寻,岂天意耶?”

胡三省的意思是说:赵德钧、赵延寿父子就因为这个赭黄袍,这个“中原之主”的巨大诱惑,而堕入耶律德光之计;杜重威的才能智慧未必能比得上赵延寿,他之所以也来堕入耶律德光之计,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中原有此一劫,令二人依次覆辙翻车,难道是天意吗?

耶律德光要二人穿了赭袍给大晋降军看,也有深谋远虑。这一层关系,胡三省也看得很清楚,他在《资治通鉴》随文注释中,忍不住议论道:“契丹主非特戏杜威、赵延寿也,亦以愚晋军。彼其心知晋军之不诚服也,驾言将以华人为中国主,是二人者必居一于此。晋人谓丧君有君,皆华人也,夫是以不生心,其计巧矣!然契丹主巧于愚弄,而入汴之后,大不能治河东,小不能治群盗,岂非挟数用术者有时而穷乎?”

契丹主知道“投降”过来的晋军并不心服草原之主,于是让“中原之主”表演给降卒们看,并暗示降卒:这两位穿了赭黄袍的,必有一位成为你们的最高领袖。如此,降卒们可以不必心生“反契丹”之念。这是非常富有洞察力的政治谋略。在中渡桥这个地方,临时升起的气场中,士卒们一定是受到了这个暗示:“我们还是中原人,将来统治我们的还是中原人;我们现在、以后,都还不是契丹的臣民。”这样,就为契丹铁骑浩荡南下,扫掠中原、克据汴梁,腾挪出了时间和空间。但契丹主虽然愚弄之术很巧妙,但后来他进入汴梁之后,大不能制伏河东刘知远,小不能制伏天下群起之盗,这现象岂不证明耍弄计谋者也往往会有黔驴技穷的时候吗?





景延广罪无可赦


由景延广生事,横挑强梁,引动契丹不计后果地三次南下与后晋决战,导致中原大地生灵涂炭,三年三次大的决战较量,尽管耶律德光两次都失败了,有一次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但他扫荡中原的决心没有动摇。最后,他抛出了两套“赭黄袍”,艰难地取得了中原。“十万横磨剑”不敌“两件赭黄袍”。

景延广则从此成为史上颇有争议的人物。他以一股英雄气,抗击契丹,却最后失掉国家政权,他的问题在哪里呢?

宋大儒胡安国读史至此,有一议论来说景延广,很得政治伦理之奥秘:

即事而论,景延广亡晋之罪无可赎者;即情而论,则以晋父事虏,中外人心皆不能平。故慨然欲一洒之而不思轻背信好,自生衅端。公卿不同谋,将帅有异志,君德荒秽,民力困竭,乃与虏斗,何能善终?狭中浅谋,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君。嗟夫,使景延广知“虑善以动,动惟厥时”之义,姑守前约而内修政事,不越三四年,可以得志于北狄矣!

就事而论,因为景延广而导致后晋灭亡的罪过无可救赎;就情而论,则以堂堂后晋之国,像侍奉父亲那样侍奉契丹,朝廷内外人心都不能平。所以景延广乘此人心不平之气,慨然一洒激愤之情,但没有考虑轻易地背信和盟好,会自生争端。当时的晋国,公卿之间谋划不相近,将帅之间各自怀异志,君主之政德荒秽,民间之财力困竭,这样的国情条件,去与强虏争斗,怎么能够有好的结果?格局狭隘、谋略浅薄,仅凭一时的愤怒,而忘掉自己和君王的安危!唉!假使景延广能够知道《尚书》中所说的“虑善以动,动惟厥时”这句充满政治智慧的大义,暂时守住石敬瑭时代的约定,而内修国家政事,不超过三四年,也许就可以达到驱逐北狄的志向了吧!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是听上去很简单,但实行起来相当困难的儒学大智慧。它与古罗马那位在无准备之时要避免决战的费边将军意见一致,谋定而后动,需要等待时机,“勇敢”,不是政治家的图腾,那是坊间津津乐道的过于淳朴的军政格局。景延广有血性,但作为政治安排,他过于幼稚了。这种幼稚,是很多人间苦难之源。

契丹灭后晋,是五代史也是中国史上的大事件。

这一年赵匡胤刚刚20岁。在未来的岁月里,他需要直面诡计多端并越来越强盛的契丹敌国。





翰林学士文采超然


公元946年冬,杜重威投降后,契丹主耶律德光没有将“中原之主”的九五之位给他,也没有给赵延寿,他俩披挂起来的那两件赭黄袍,不过是两件临时的演出服。耶律德光准备自己做中原与大辽的“共主”。

但跟随契丹主进入中原的翰林承旨(大秘书)、吏部尚书(组织部长)张砺算是一个明白天下大势的人,他知道南北习俗不同,北人管理南人,难度太大。这方面,他与耶律阿保机时代的韩延徽有着相同的政治意见。

他上言道:“今大辽已得天下,中国将相应该用中国人担任,不应用北人及左右近习。如果用北人,万一政令乖失出问题,人心必然不服——南人会认为:因为是北人当朝,所以才出问题。这样,我们虽然得到中原,恐怕也会失去。”

他说的“北人”就是契丹人。

史称“契丹主不从”。他以为他能倾覆一个邦国就能管理一个邦国。

耶律德光开始向汴梁开进。

他先命令跟随杜重威投降过来的后晋大将皇甫遇,先期进入汴梁,皇甫遇推辞不干。他对亲近说:“吾位为将相,败不能死,忍复图其主乎!”

我位置做到将相级别,如今失败,不能以死报国,还能忍心图谋主人吗?

皇甫遇不做这种败德之事。后来,他随着杜重威的败军南下来到平棘(今河北赵县),又对从者说:“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复南行!”

我绝食已经好多天了,现在,我有何面目继续南行!

史称皇甫遇将军“扼吭而死”。

“扼吭”是常见于史书中的自杀方式,扼吭,就是自缢,用绳索勒住颈项自己绞死。皇甫遇用这种方式保留了军人的尊严和士大夫的气节。

契丹主于是改派杜重威部下大将张彦泽率两千骑取大梁。

史上人物一资比较,立见高下。张彦泽与皇甫遇不同,他痛快地答应了这个差事,甚至有些暗自庆幸也说不定。

他开始急如星火地赶回首都,去抓捕自己的国家元首。

此时守卫澶州等地的符彦卿、高行周等人,见大势已去,也投降了契丹。

张彦泽骑兵快到京师了,石重贵才知道杜重威已降,赶紧与李崧、冯玉等人商议对策——已经没有对策了。

张彦泽从封丘门斩关而入。

有人仓促中组织起五百禁兵去迎战,哪里挡得住骁将张彦泽!

石重贵这才知道末日来临,于是,怀着对杜重威无比失望的凄凉感,在宫中放起火来,自己挥剑驱赶宫人赴火,他也准备赴火自杀。有一个亲军将领薛超,阻止了他自杀。石重贵担心早晚是死,还不如自己先死,落个干净。但薛超将他抱持不放。争持中,张彦泽传来了契丹主和契丹太后的“慰问诏书”,说免石重贵等人一死。石重贵这才放弃了自杀的念头,然后又匆匆组织人来灭火。最后坐在后花园里,与后妃们聚在一起哭哭啼啼。同时不忘记召来翰林学士范质撰写降表也即投降书——多种史料里留下了这一篇文笔简洁漂亮的投降书,这里可以截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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