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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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政治格局开始出现变数,而且慢慢推演,不可逆转。
投降契丹的赵延寿,此时正做着卢龙节度使,他很早就想模仿石敬瑭,也来弄个中原皇帝坐坐,因此多次劝说耶律德光“击晋”,攻击后晋。史称“契丹主颇然之”。契丹皇上深以为然。耶律德光认为必须要“教训”一下后晋了!
石重贵这时不以为然,甚至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北境的危险,他的心思现在全在叔母冯氏身上。
贪美色柩前成婚
冯氏是五代时一等一的大美人,原来是魏州副留守的女儿。石敬瑭镇守魏州时与这位副留守感情不错,就在称帝之后给自己的弟弟石重胤提了亲,两家结为亲家之后,石敬瑭还将冯氏封为吴国夫人。
说来这个石敬瑭也是个不读圣贤书的主儿,他因为疼爱这个兄弟,竟将其改名,大排行以“重”字行,成为自己的侄儿辈,表示要像爱儿侄一样爱自己的兄弟。但这位石重胤在李从珂之乱中被杀,去世太早,冯氏早早地做了寡妇。
石重贵早就贪恋叔母美色,石敬瑭一死,他得到了机会。
当时石敬瑭的灵柩还停在宫中,石重贵便把其叔母娶了过来。
群臣无耻,都来祝贺。
石重贵更无耻,对冯道等一干祝贺大臣说:“遵皇太后之命,因为丧事还没有完,这个婚事就不跟众卿举办大庆啦!”
群臣退出,出帝石重贵就开始与冯氏酣饮作乐。有时要醉醺醺地经过高祖石敬瑭的灵前,就用酒酹地,向先皇祷告说:“皇太后有命,这个婚事也不同先帝搞大庆啦!”
左右之人听到都不觉失笑。出帝自己想想也发笑,对左右的人说:“我今儿当了新女婿,怎么样?”
冯夫人和左右都附和着大笑起来。
皇太后也即石敬瑭的夫人李氏虽然恼恨,但也拿他没有办法。
这个历史细节留在记录中,再一次证明:礼,在古代就是一种源于天道的行为规范;违背了礼,也即违背了天道下的行为规范;这样的人物事实上是对传统经验系统下规则的藐视,因此是传统所批评的对象,也是正道所批评的对象。他们在游戏规则中没有敬畏,属于“搅局者”,一般而言,这样的人,大多走在人生失败的边缘。石重贵也不例外。赵匡胤时代,天下文明之沦丧,一至于斯。赵匡胤以后要一点点恢复天下文明,就要面对历史驶过的惯性,做出一点一点的努力,工作艰难……
且说石重贵的原配夫人正好也去世不久,现在既然收纳了冯氏,干脆就将她扶为皇后,即位中宫。
石重贵昼夜纵乐,冯氏得专内宠。宫女们只好纷纷讨好冯氏,只要冯氏张口,讨好者就可以封为郡夫人。冯氏更开始干预政事,在枕头风中,她的哥哥冯玉,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物,被破格提拔为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参与国家管理。冯玉做学士后,专门雇佣了文人捉刀,替他写文章。不久这位冯玉又升任为枢密使,做了国防大臣,与景延广共掌全国武装力量。
景延广“十万横磨剑”
有个投降了契丹的牙将叫乔荣,契丹任命他为“回图务”,这是相当于边境商行的机构总管,负责两国边境口岸的货物交易。乔荣干得不错,有点积蓄,还在两国友好期间,在汴梁购置了房产。
到了石重贵时代,景延广就抓了乔荣,向出帝奏道:“从此凡是辽人在晋国境界内的,一律杀之,把他们的货财没收!”
说话就要杀乔荣。众人知道这事不得了!两国好歹和平多年,不见刀光,此时杀了人家的“回图务”,等于杀人家的大臣,那样岂不就有了吉凶难测的战火?诸人好说歹说,算是留下了乔荣一命。
乔荣被放行,临别时来辞景延广。
景延广对乔荣大言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先帝是你们北朝所立,所以我等称臣奉表。但我们大晋现在的皇上乃是中国所立!现在所以降志低调面对你们北朝,正因为不敢忘先帝跟你们的盟约。晋、辽为邻国,我们称‘孙’,足矣,但断无称‘臣’之理!北朝皇帝不要轻信人言,轻侮我中国。中国士马,你也看到了。北朝的老家伙要是不爽,发怒,就请来战,孙儿这里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但他日要是为孙所败,取笑天下,可不要后悔!”
横磨剑,本来是指又长又重的大剑,景延广这里借指后晋精锐士卒。
“十万横磨剑”!乔荣觉得这番话够狠,但他担心回去说,恐怕没人信,就多了个心眼,对景延广说:“公这一番话,太多了,我害怕有遗忘,请您还是给我写张纸吧。”
景延广正在爱国热情血脉贲张中,根本就不在乎后果,就命人书写了这番话签名画押让他带走。
按照两国交往规则,景延广扣押乔荣,没收人家财产这件事,从性质而言,比“称孙不称臣”“十万横磨剑”要严重得多。为《资治通鉴》做注的胡三省对此有一议论:“景延广建议称孙不称臣,犹可曰为国体也;囚其邸吏而取其财货,则误国之罪无所逃矣。”乔荣在汴梁的府邸,相当于后世的领事馆,有不可慢待的严肃性。景延广此举,等于践踏他国尊严和财产,这是任何一个邦国也不愿意接受的羞辱。
果然,乔荣回到契丹后,一五一十或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德光大怒。想起派往南唐的使者高霸在淮北之死(我将在后面讲述这个精彩的谍战故实),越发感到后晋对契丹的恶意了。于是,就在这一时刻,耶律德光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入据中原!
景延广一言丧邦。
“十万横磨剑”在契丹与后晋之间划出了深重而又不可弥补的裂痕。
从此以后,晋使到契丹,都被捆了押在幽州,耶律德光再也不见晋国来使。
在后来的几次战役中,契丹每一次出战,都拿景延广这一番话作为借口。
各地有识者皆因景延广这一番大言,意识到天下要变了。
后晋名臣桑维翰多次请“逊辞”向契丹道歉,景延广根本不听。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更凭直觉知道“十万横磨剑”必然召寇,但是他也知道多说无益,于是开始招募兵勇,奏明朝廷在河东置备十几处要塞以备契丹。史称刘知远此时已萌“异志”。他之所以建构后汉帝国,很可能就在这个时机有了更具体的蓝图想象。
当时天下藩镇,除了中原大藩之外,就属河东、河北最为强悍,其中尤以河东为盛。中唐以来,为害中原最深的也是河东。河东就是山西,因位于黄河之东,故称河东。此地唐时胡汉杂居,多产马匹,先后名藩如安禄山、朱温、李克用等,皆据河东而反。石敬瑭也是据有河东后,开始壮大实力。所谓节度使,事实上就是战区最高指挥官,因此凡有节度使的地方,基本上可以视为军管辖区。最初唐代设于边陲,总十个军政长官,受职之时,朝廷赐以节钺,所以称为“节度使”。后来内地也开始设节度使,于是,地方行政与军政混合的行政加战区的藩镇,就成为百余年的制度性存在。河东节度使驻节太原,辖区屡有变化,但基本保持晋北晋中之地。
现在的河东,在刘知远辖下。
刘知远将河东建设得比以往更为强盛,成为足以与中原抗衡的大藩。
后来让赵匡胤头痛的北汉,也基本上是河东节度所在。终赵匡胤一世,没有解决河东问题——河东问题,要等到宋太宗赵光义时代才彻底解决。
后晋的三驾马车得罪了耶律德光,招来亡国之战;得罪了刘知远,在亡国之战中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援力量;如此,亡国,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括民谷”四海遭殃
后晋出帝石重贵,因为国家管理的无能,已经失去了政治正当性、合理性与合法性;更严重的,他还有一项至为邪痞的政治经济政策:“括率”。
所谓“括率”,“括”汉语中有“搜求”的含义;“率”有“征求”的含义;直译过来,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搜刮”。因为搜刮的主要是粮草,故又称为“括谷”,史称“括民谷”。
但要记住:括率,不是地方藩镇行为,而是国家朝廷行为,是政府派到地方去搜刮粮财的临时性加税之经济行为。派出的官员有个临时的职称,就叫“括率使”。“括率”这个词,是在大唐五代历史文献中常常出现的血腥概念。
它从唐代德宗时代就开始了,但在五代时尤盛。官方派出“括率使”,带着工作组到地方,挨家挨户去搜刮粮草钱财。搜刮的名义可以是“朝廷用度不足”,也可以是“战争储备”,诸如此类。其实就是官员巧立名目入户抢劫。而且抢劫的额度有指标,这是比江南马楚的加税更狠毒的官方掠夺(马楚的故实,我会在后面来讲)。更为令人发指的是:地方官员在“括率”中,往往自行扩大规定的指标,将扩大出来的财货中饱私囊。这类现象,后晋一朝屡屡出现。
石重贵登基后两年,“括率”至有四五次之多。看新旧《五代史》、看《资治通鉴》、看《乾隆御批纲鉴》、看野史,都会发现后晋时期“括率”的疯狂。这是官方明火执仗抢劫的记录。后晋,因为“括率”而将自身置于历史上的“非法”之境。这类对私有财产的无情侵吞,是无道邦国的标志性痼疾。
赵匡胤的大宋帝国,与历史上的邦国或有多种相似处,但在对待私有财产方面,老赵和他的帝国是做得最好的。唐五代以来的“括率”行为,大宋从未有过。老赵不仅不允许部下剽掠民间财货,甚至对大军行动之后,被刁民乘火打劫的苦主,还由国家主动给予地方补偿。
与赵匡胤比,石重贵很像一个野蛮人。
现在来看后晋的“括率”。
出帝上台,老天闹灾。这一年,春夏干旱,秋冬大水;还有更厉害的蝗灾,蝗虫东起海边空地,西到陇头山麓,南跨江淮,北至幽蓟,从原野到山谷,从城廓到庐舍,漫天是蝗虫。不要说庄稼,连竹叶、树叶都被蝗虫吃光。这境遇下,若是赵匡胤早就开仓放粮了,但石重贵却开始了更加严苛的督催地方到民间抢粮。史称“重以官括民谷,使者督责严急,至封碓(封仓全抢),不留其食,有坐匿谷抵死者(有因为藏匿谷物而被处死的人)”。
因为,整个后晋已经感觉到契丹在异动。这意味着:大战在即。
但地方官也有有良心的,实在完不成“括谷”的指标,“县令往往以督趣不办,纳印自劾去”,自己宁肯丢官,也不去完成那个抢劫的指标了。
按照后来宋初全境约五百万人口计,后晋此时“民馁死者数十万口”,全国饿死近十分之一的人口;而流亡者更不可胜数。朝廷无粮,但马上就要有一场吉凶莫测的大战,这时,也看出了后晋官员的“觉悟”。史称“留守、节度使下至将军,各献马、金帛、刍粟以助国”。后晋文武官员还是表现了极大的牺牲精神,自家献出钱财来“助国”打契丹。这是很难看到的历史记录。后晋人对契丹已经有了身份识别性质的“觉悟”。这个记录比起明末崇祯朝的官员来,似乎更多亮色。官员“助国”打契丹,有“同仇敌忾”的性质。据此可知,景延广对“士气”有估计。应该说,如果战略正确,调度得宜,最终战胜契丹是存在可能性的。但后晋没有抓住机会,多次有过失误,败亡已经不可避免。
契丹即将来侵、后晋全国闹灾、官吏各地括谷、士庶惊惧悲哀。后晋弥漫在沉痛而又凄楚的悲壮气氛中。
人祸猛于天灾
随着契丹的动作越来越明确,后晋的括谷也越来越疯狂。大兵一动就要粮草。因为天灾,史称“国用愈竭”,于是更派出“括率使”三十六人到各州郡再次去“括率民财”,这一次甚至下了死命令,三十六人各人都封赐了尚方宝剑,意思就是:地方如不听命,可以先斩后奏!到了地方,使者带上如狼似虎的吏卒,拿着锁链和刑具、刀杖,直接进入民家“括谷”。这时候,百姓家里的大人孩子个个魂飞魄散,吓得是求死都不可能——想死,也得拿出粮财来!更有地方县吏“复因缘为奸”——也就是借着国家这个政策随意扩大指标,多抢多占。
景延广也参与到公开抢掠中来。
当时规定河南府要经由“括率”,出缗钱二十万,景延广擅自要求:“率三十七万”,那多出来的十七万,就是他自己要贪污的数额。
这时有位留守判官卢亿,对景延广说:“公位兼将相,富贵极矣。今国家不幸,府库空竭,不得已取于民,公何忍复因而求利,为子孙之累乎!”
景公您出将入相,可以说富贵到极点了。现在国家不幸,府库都倒腾空了,不得已到民间去支取,景公您何以忍心借着这个机会再去求个人私利,这岂不是为子孙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