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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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契丹做出了兴兵来援石敬瑭的规划。
一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
但战役的进展匪夷所思。
“围困”晋阳城
张敬达中军大营设在晋安(今属太原,在太原西南五十里),又筑起长长的围城包围了河东藩镇的治所晋阳。从晋阳城楼远远望去,只见后唐挟往日余威,旌旗连绵,军容严整,兵士们一律黑色服饰,一片片,一团团,如焦墨山石。但张敬达却不过偶尔攻一下城,更多时间则采用“围困”的持久战战略,大兵轻易不动。
石敬瑭知道他这一生最重要的大事件来临了!
他安排最能打仗的人,都押衙刘知远出任马军、步军总指挥。
刘知远此际展示了他的恢宏格局。
此人带兵“用法无私,抚之如一”,完全按军法调度,不分亲疏远近,对待士兵一律平等,史称“人无二心”。用兵到这地步,在五代乱世,很罕见。
石敬瑭亲自坐到城头,眼看着箭矢、礌石在身边飞来滚去,也不肯离去。
刘知远看出他对守城不放心,就对他说:“我观张敬达之辈,筑起这些高垒深沟,无非想做持久打算,实在说:此辈无他奇策。故明公不必担忧。明公只需要选派使者,走僻静小路,经略城外之事。守城这事,很容易,我刘知远一人就可以办到。”
石敬瑭听后很感动,像当年李存勖“拊其背而壮之”一样,他也拉着刘知远的手,拍着他的肩背赞赏了他。
刘知远的判断很准确。取晋阳,难;但一旦契丹来援,再战,更难。这就用得上“兵贵神速”一条古训,但张敬达实在是太过从容了。站在时光的后面,简直无法想象他到底怎么想——为何要做旷日持久的战略规划?我去打这场仗都不会这么玩!实在不明所以。
且说后唐末帝李从珂,也知道与石敬瑭的一场大战将决定各自的政治前途,于是特意派出端明殿学士吕琦到河东行营来犒军。
当时正任副司令的大将杨光远对吕琦说:“请先生回去附带奏知圣上,请圣上不要昼夜操劳此事。贼兵若是没有援兵,我等用不了多少天就可以平定河东;如果这姓石的要是勾结契丹来犯,就放他进来,一战就破了他!”
杨光远这一番话并非没有来源。若干年前,定州(今属河北)藩帅王都叛乱,也曾勾引契丹来援,后唐名将王晏球平叛,干脆将契丹放进来,然后一块包了饺子,抓获契丹首领剔隐以下大小酋长七百多人。定州大捷,曾让契丹一蹶不振。但此一时彼一时,耶律德光不是剔隐,石敬瑭加刘知远也不是王都,晋阳更不是定州!战役主角和场地变换,还作此想,就是成语说的“胶柱鼓瑟”。由此可见,杨光远放弃北部关隘之防,试图历史故实重演,也实在是个难以入流的将才。
但这一番豪言壮语让李从珂听了很是欣慰。不过他也同时听说石敬瑭正在勾结契丹南下,知道形势与定州大捷时不同,就屡次督促张敬达、杨光远急攻晋阳。倒霉的是,这个晋阳在刘知远的守卫下,根本就没有攻下来的可能性。不仅如此,张敬达自己的行营,围困晋阳的长连城多为土木结构,每次加深沟垒,都会遇到风雨天气,一场大雨,就把工事泡成了泥汤。长连城无法合拢。围兵自己也处于危险中。如果城中出动一支骁骑,后唐兵将无险可守。
但晋阳守兵也很保守,契丹未到之前,基本不做佯动,就是固守。此际,晋阳城也处于危机中。因为连日大雨也在浸泡城中的粮草,各种战略储备也多遭遇了霉变。
双方自夏季六月开始,僵持近三个月后,契丹来援,历史出现变数。
耶律德光初战告捷
契丹主耶律德光趁初秋草肥之际,亲率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从代州(今山西忻州代县)向南进发,史称“旌旗不绝五十余里”。代州、忻州,此时还都属于后唐所有,两地守军见契丹兵来,并不邀击,契丹也不攻城,双方就像有了约定:我让路,你走人。这也是五代十国时期藩镇自保的案例——那时,能效忠于中央朝廷的藩镇少之又少。假如代州、忻州的守军能与张敬达的行营取得默契,待契丹兵过,南北夹击,那很可能会出现另外一种局面。但契丹似乎咂摸透了这些藩帅的脾气,居然敢越过敌城,直接来援——他并不害怕代州、忻州二城守军背后来袭。二城固然不敢,但更真实的动机是不愿。
真心为朝廷甘效死力的将士,很少。
耶律德光到达晋阳城附近,将兵马布列在汾水之北一个叫虎北口的地方,尔后,派出精干从张敬达的围城缺口驰入城中,与石敬瑭联系说:“我今天就打算攻打贼兵,你看好不好?”
石敬瑭为求万全,赶紧派人驰奔出城告诉契丹主说:“南军力量甚为雄厚,不可轻视!且等到明日议论后,再战不迟。”
石敬瑭是太担心不能破敌的后果了。
但他派出的使者还未到达契丹行营,契丹援兵已同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有了接触。双方一战,即呈胶着状态。
石敬瑭见状,唯恐援军有失,急派大将刘知远率军出城,与契丹援兵两下夹击后唐骑兵。
此时后唐兵在晋阳西北角以步兵列阵,契丹派出轻骑兵三千人,一律不着铠甲,直奔后唐军阵。后唐兵看到契丹兵并无什么阵势,兵力也单薄,为了抢功,于是呐喊反扑。契丹兵旋即败退。后唐兵争相驱赶,一直到汾水之滨,契丹兵徒步涉水而去。数万后唐兵涉水向北追击。忽然,契丹伏兵起,上万装备精良、士气正旺的骑兵,自东北方向鼓噪而至,他们挥舞着草原弯刀冲击后唐追兵,混乱中,后唐兵被截为两段。跑在前面的后唐步兵大多被契丹擒杀,南面的骑兵急忙引退,一路奔逃,跑回张敬达所在的晋安大营。路上还遭遇了刘知远的袭击,被掳去一千余人。
唐兵大败,契丹兵则放开兵马乘乱屠杀方圆数十里的散兵。后唐步兵死亡近万人。张敬达等急忙收拾残兵,从四面包围中撤离,退保晋安。
契丹获胜,但知道晋安势众,一时未必攻克,于是在耶律德光率领下,返回晋阳北边的虎北口,与后唐兵暂时脱离接触。
张敬达设下的四面围城,只剩下南面一道。这天晚上,石敬瑭从容地走出北门,去拜会契丹主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握住石敬瑭的手,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石敬瑭问道:“皇帝远道而来,士马疲倦,却在急切中与南军作战而取得大胜,这是怎么回事啊?”
显然,这是石敬瑭在用特殊的方式恭维耶律德光,但他所说也确是实情。契丹主闻言特别开心,正好向这位未来的“儿皇帝”炫耀自家德能。
他回答道:“一开始,我从北边过来,以为唐兵必要切断雁门(今属山西忻州,在太原北三百六十里)间的各条通路,并埋伏精兵在险要之地,那样,哈,我就不能顺利前行啦!但我使人侦察,发现既没有断路也没有伏险!这样,我才得以长驱深入,并知道大事必成。兵马相接之后,我方气势锐盛,彼方见有援兵,内心必然沮丧,如果不能乘此急速攻击,旷日持久之后,谁胜谁负可就难料啦!这就是我速战而胜的道理——这是不能用通常的劳逸道理来衡量的。”
史称石敬瑭听后表示“叹服”。
但考察此役,耶律德光之胜,实缘于张敬达用兵之昏,整体看来并无特别出彩之处。石敬瑭之“叹服”,讨好的成分较大。
石敬瑭进位
石敬瑭拍完耶律德光马屁,随即与契丹合兵一处,南行,迅即绕过晋安大寨,在南端截住张敬达退路。围兵长百余里,厚五十里。围阵中设置了带铃铛的绳索,又有大批吠犬,这样张敬达的后唐兵再想南撤,那是休想啦。
就全国形势考察,石敬瑭事实上处于危机中。几个月来,借着“后唐—河东”之战,各地出现了“拥石”“倒石”和“观石”三派。其中“观石”一派以赵德钧、赵延寿父子为代表,他们正在笼络各地力量,一方面似乎还属于后唐,但根本不听节制,且屡屡向契丹暗送秋波。这意味着赵氏父子在与石敬瑭“争宠”,不过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讨好契丹罢了。这也就意味着石敬瑭地位并不牢固,即使战争取胜,也难卜未来命运。
耶律德光认为应该早日“册立”石敬瑭为中原之主,以此消除各方觊觎之心。中原逐鹿,是因为鹿无主人,一旦鹿主已定,天下可望稍安。
契丹主始终在惦记石敬瑭给出的那三个回报。只有在天下稍安的环境下,他才有希望得到那三个回报。
一天,在晋安南一个叫柳林的地方,契丹主约见石敬瑭并对他说:“我从三千里外来帮你解除危难,必有大功。我观察你,器宇容貌、见识气量,都是一等一的人物,真是中原国主的材料啊!我想扶立你做中原天子。”
尽管这是期望中的风景,石敬瑭还是假意推辞逊让,不做这个天子。但将吏们又反复劝他,晓以利害,必进大位,才可以天下安定。于是石敬瑭答应了出任中原皇帝的请求。柳林乃是偏僻小镇,一应准备不够使用。契丹主只做了三件事,就完成了石敬瑭进位的大事——
制作一份册封石敬瑭为中原皇帝的文书;
在柳林搭筑坛台搞个祭天的仪式;
脱下自己的衣服冠冕在坛子上亲自授给石敬瑭。
这活儿就算干完了。
这一年,是公元936年,远在洛阳夹马营的小小赵匡胤已经十岁。
石敬瑭出任中原皇帝的国号为“晋”。史称“后晋”。这是后唐末帝李从珂清泰三年十一月的事,但石敬瑭跟李从珂翻脸,认为他属于“闰出”,不是“正朔”,故上溯李嗣源的年号长兴,认为这年应该是“长兴七年”。现在石敬瑭做了皇上,按规定应该“改正朔”,于是将“(后)唐长兴七年”改为“(后)晋天福元年”。尽管这时后唐皇帝李从珂还在位子上,但历史已经认为“清泰”是个过去时了——连《资治通鉴》记载此事,也认这年为“天福元年”。但司马光先生走得更远,改朝换代,计算“正朔”,竟恪守史上争议很多、并不“科学”的“王正月”之说,将十一个月之前的一月就开始称之为“天福元年”。这也就是说:十一个月之前,还没有“后晋”“天福”什么事呢,《资治通鉴》已经把它讲述为“天福元年”的故实了。司马光先生弄历史,秉春秋笔法,常有圣贤之论,但在这类地方,未免引发后人诟病。
就在这一天,石敬瑭做了后晋开国皇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签署文件,颁发敕文,昭告天下:从此以后,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个州,属于契丹国土。
至于自称契丹“儿皇帝”,每年运输钱帛三十万之类,按照规定去办就是。
耶律德光,得到了他想得到的。
而近在咫尺的后唐统帅张敬达,则在危局中一筹莫展。
龙敏之计
他还真叫刘知远说着了,实在没啥本事。晋安营中,尚有士卒五万,马匹万余,这应该是一支实力受损不大的部队。
给《资治通鉴》作注的史家胡三省看到这里都替张敬达捉急,不禁在字缝间下一注脚道:“兵法:置之死地而后生。若张敬达等能于围落未合之际,勉谕将士,竭力致死决战,胜负未可知也!”此说深得我心。窃以为:两方胶着之际,胜负未卜,必须放出胜负手!如不放胜负手,只有取败一途。与五年后的“阳城大捷”比较,后唐这几位统帅,远不如后晋时的李守贞、药元福。人家就是在契丹的围困中放出胜负手,一战告捷。读史至此,真恨不能替古人去打这一仗!
张敬达在一次不算太大规模的战役之后,已被夺气,认输了。他在晋安寨中,四面“考察”,哪里也不是他的出路——北面就是晋阳城,东面是山地,西面也是山地,只要大兵一动,即会遭遇契丹与河东的截击,往南,就更甭想啦!于是,他趁围军还没有部署停当之际,不是集结敢死兵力突击决战,而是派出使者向后唐朝廷“告败”。末帝李从珂只得到这个最后的信息,从此与前线音讯两绝——张敬达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李从珂陷入一生从未有过的恐怖中。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调动全国各藩镇大兵紧急救援晋安寨。
他甚至在万难中决计亲征——尽管他已经怕得要死。
更要命的是,诸军自凤翔起事以来,将悍兵骄,只求自保,没有几人愿意听从节制,李从珂能够调遣的后唐官军几乎如同乌合之众。率军主将害怕属下哗变闹事,居然不敢使用军法约束。李从珂被骄兵悍将起哄拥戴而得称帝,最终也被骄兵悍将不为所用而失天下。这类军政循环自中唐安史之乱开始,二百多年间屡屡上演,这是“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