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南北朝:三国归隋的统一路-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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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武帝的一系列优抚,就他而言并不奇怪,他思量的是:收留侯景这样的北朝叛将,可以向北朝人发出一个信号,南方的梁国宽宏大量,欢迎北方人才南下投奔;侯景军事经验丰富,擅长对抗北朝的军队,也可以帮助梁国训练一支强大的军队。更何况,梁武帝的为君之道一向如此,在他手底下做官,犯再大的错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对侯景的做法,只不过是这种惯性的体现,谈不上特别的恩宠,至多有一点怜悯而已。
可是侯景哪经过这个啊?侯景自出道以来,一直是刀口舔血,尔虞我诈,活人踩在死人的尸体上,枪林箭雨里求生存。他服侍过的领导中,尔朱荣是对他最好的;高欢跟他有同乡之谊,却不能以诚相待;高澄是个混蛋,屁股还没坐稳就张罗着要消灭他;宇文泰则更加阴险地白白夺去了他的地盘。侯景所处的是狼的环境,他所信奉的是狼的法则,他的思维也只能是狼的模式。现在梁武帝对他宽厚仁慈,他怎能不感到措手不及呢?
一个从未接受过爱的人,一辈子承受着欺骗和利用。有一天突然有人对他施以关爱,他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怀疑和抗拒的。因为他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过去的经验告诉他,相信别人的关爱,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梁武帝一心恩泽侯景,指望侯景会更加忠心,为他所用,没想到适得其反,越是恩待越是让侯景起疑。这种微妙的心情双方不会说破,就像一个房间里堆满了火药,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
有人朝房间里丢进一粒火苗,点爆了火药。这个人叫做高澄。
梁武帝的侄子萧渊明做了东魏的俘虏,被送到了邺城。东魏待他不错,照样让他吃吃喝喝,醉醉醺醺。高澄心想成天养这么个饭桶也不是个事儿,得让他发挥点余热。他把萧渊明找来,跟他说:“我国与你梁国和好十多年,莫名其妙成了仇敌,何苦来着?我看这也不是你们皇帝的本意,都是让侯景那家伙煽动的。如果两国重修旧好,那么我就送你们回家。”
萧渊明一听这敢情好,便给叔叔梁武帝写信,说:“高澄是个大好人,只要两家通好,就送我回国。”派亲信夏侯僧辩把信送往建康。
梁武帝读完侄子的亲笔信,哭了,哭得声泪俱下。尽管有大臣认为事出蹊跷,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回信,答应跟东魏讲和,并烦劳夏侯僧辩再跑一趟,把信送到东魏。
夏侯僧辩走到寿阳,被侯景截住,盘问出了全部详情。
侯景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他给梁武帝上奏,替梁武帝分析说:高澄偶然取胜,便来求和,是担心西魏乘虚进攻;当年北魏强盛时,还被梁国在钟离打了个落花流水,现在魏国是兔子尾巴,不足为虑,一旦通和,将来后悔莫及。
奏折递上去,没有起什么作用。梁武帝救侄子要紧,对侯景的意见不理不睬,反而派使臣到东魏吊唁高欢。侯景急了,又上一奏,直接把话挑明:“臣与高氏,势同仇隙。如今陛下与高氏通和,将置臣于何地?”
梁武帝回报安慰侯景,说:“朕与你已结大义,岂会收纳了你,又把你卖了呢?国家有国家的打算,你无须劳神。”又说:“朕乃万乘之主,不会失信于人,你就不必再担心了!”
侯景心说:你当我三岁小孩儿,给块糖就相信你?侯景越想越觉得梁武帝虚伪,便伪造一封东魏的书信,派人送给梁武帝,信中说要萧渊明回国,得用侯景交换。
梁国君臣看过“东魏国书”以后,包括谢举、朱异在内的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正侯景是败军之将,既然能换回萧渊明,换就换吧。唯有司农卿傅岐认为:“侯景战败来归,舍弃他恐怕不祥。何况他身经百战,岂肯束手就缚?”梁武帝不听,回信说:“只要萧渊明早上到,侯景晚上即可遣返。”
“东魏”的使臣带着梁武帝的信回到了寿阳。侯景拿到确凿的证据,对左右说:“我就知道萧老头是个薄心肠!”
王伟进言:“如今坐守寿阳是死,造反也是死,希望大王早作规划!”
侯景反意已决,为了扩充军备,他强征所属各城的居民为兵,又收商用物资为军用,还抢掠各家的女孩子,赏给军中将士享受。
造反的话,最好有个内应。侯景经过细心的观察,发现那位当“强盗”的皇侄萧正德很是合适。萧正德早就心怀非分之想,希望有朝一日找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侯景写信说要拥他为帝,萧正德乐坏了,当即表示:“如今我在内应,公在外攻,何愁大事不济!时不我待,还望速速起兵!”
事情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梁武帝还蒙在鼓里。驻守合肥的鄱阳王萧范密奏侯景谋反,梁武帝说:“侯景寄人篱下,犹如婴儿待哺一般,怎么会反?鄱阳王何以不允许朝廷容下侯景这么个客人呢?”侯景拉大将羊鸦仁一同造反,羊鸦仁获取证据后向梁武帝通报,梁武帝仍执迷不悟。更有甚者,侯景向朝廷一个劲地催要财物,梁武帝一直大开绿灯,有求必应。
在梁武帝的不断“支援”下,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八月,侯景在寿阳设坛歃血,以清君侧、诛杀朱异等贪官为名,举兵造反。
这个时候,高澄一定是笑得最开心的人。“鲜卑小儿”的运气够好,只用一名人质加一封书信,就把本来梦想着坐收渔利的梁国给废了。这招四两拨千斤之所以能成功,除了高澄敏锐的政治嗅觉,还有三个重要因素,少了一样,高澄都是白玩。
首先,侯景的多疑性格是促其叛梁的原动力。侯景被他在北朝的狼族同胞忽悠惯了,默认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敌人,从不相信任何人会以诚待己,当然也不可能以诚待人。梁武帝待他好,他照单全收,梁武帝要害他,他就起兵自保。
其次,梁国的不利形势也很关键。寒山惨败后,梁国的实力难以抵御东魏大军的长驱南下,而如果能恢复与东魏的友邦关系,把战火重新引向西魏,梁国就可继续坐山观虎斗。梁武帝不顾侯景的一再反对,迫切要与东魏交好,客观上激怒了侯景。
最后,梁国在寒山之战前后充分暴露了自己在军事上的虚弱,是导致侯景叛变梁国的决定性因素。梁国在寒山之战中的“帅愚将躁”,战力低下,被侯景一一看在眼里,他曾夸口说:“河北我虽然打不下来,打江南却没有任何问题!”终于,他敢于冒着全盘尽输的风险,毅然造反。
梁武帝接到侯景造反的消息,还没有当回事,满不在乎地说:“侯景这几个兵能成什么事?我折根棍子就能揍他。”他下诏以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六子邵陵王萧纶持节,都督各军,讨伐侯景。
侯景的声势比初到寿阳时壮大了不少,但面对梁国几路大军的合围,未免感到有点心虚。王伟献计说:“萧纶来攻,敌众我寡,我军必遭围困。不如放弃淮南,率轻骑兵快速东进,突袭建康。到时候有萧正德的内应,大王攻下建康,天下可定,大事可成。”
侯景用王伟之计,留下中军大都督王贵显带极少的士兵守在寿阳,假称出城游猎,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梁军主力。侯景先取谯州(今安徽滁县),又攻历阳(今安徽和县),历阳太守庄铁在弟弟阵亡的情况下,投降了侯景。
庄铁向侯景建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长江,直取建康上游的采石。侯景敢冒险,当下急行军赶往长江北岸。
江上的守备侦察到侯景的动向,报告建康。大将羊侃请求带两千人据守采石,以备不测,然后命萧纶攻下寿阳,可使侯景的军队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朱异认为:“侯景肯定不会渡江。”
梁武帝不派羊侃增援采石,却派萧正德出屯丹阳(今安徽当涂东北)。萧正德准备了几十艘大船,以运送柴草为名,开往北岸接应侯景。碰巧采石的防务交接出了差错,换防的将领陈昕误期未至,之前的守将王质已领兵离去。
侯景大喜过望,发一声长啸,身先士卒跳上大船,率部渡过长江,迅速占据采石。侯景虽然只有战马数百、士兵八千(已经是刚刚兵败时的十倍以上了),但是部队士气旺盛,斗志昂扬,正如一把小却锋利的尖刀,直插向梁国这头大而无力的肥羊的致命处。
再往前,就是梁国的都城建康。那里有无法计数的金银、珠宝、美酒、佳丽,那里的道路宽阔,那里的楼台雄伟,那里的宫殿辉煌,那里的皇帝老迈,那里,是侯景梦寐以求的地方。
九、围困台城
侯景渡江,建康的梁武帝全然不知。侯景分兵攻占建康附近的城镇,太子萧纲面见梁武帝禀明战况,梁武帝依然不愿直面事实,只对萧纲说了一句:“这是你的事,无须问我怎么办!内外军事全权由你负责!”
萧纲下令全城戒严,由儿子扬州刺史萧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羊侃为军师将军,指挥建康的守备。羊侃是城内将领中唯一的知兵之人,这一安排还算妥当,但萧纲下面的布置就开始糊涂了。他命内奸萧正德去防守正对“台城”南面的朱雀门,等于给侯景敞开了一道方便之门。
侯景起兵前多次向梁武帝的宠臣朱异行贿,可朱异收钱不办事,侯景怀恨在心。此番他打出讨伐朱异的大旗,相当“吸引”人。朱异平时欺下媚上,仇家海了去了,一路上不少人加入侯景的队伍。侯景没遇到什么抵抗,连下姑孰、慈湖,到达了建康西南的板桥。
侯景派谋士徐思玉进城,名为拜见梁武帝,实为打探城中虚实。徐思玉撒谎说自己从侯景军中叛逃,有机密上奏。梁武帝信以为真,把他迎入内殿,命左右侍从退下。中书舍人高善宝生疑:“徐思玉自叛军来投,真伪难测,岂能让他独留殿上!”
朱异帮徐思玉说话:“徐思玉这么文弱的人,难道会是刺客么!”
徐思玉也不说话,从怀中取出侯景的书信呈给梁武帝,信上说:“朱异等人弄权,请求带甲入朝,清除君侧之恶。”
朱异自讨无趣,差点气了个仰倒。
梁武帝也不治朱异,但他仍抱有招抚侯景的心思,他派另一名中书舍人贺季与主书郭宝亮跟随徐思玉去板桥见侯景。
贺季问侯景:“大王今日起兵,以何为名?”
侯景不假思索地回答:“想做皇帝!”
一旁的王伟赶忙纠正说:“朱异等人谄媚皇上,祸乱朝纲,侯王是为了诛杀奸臣才起的兵!”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侯景口出恶言,王伟的漂亮话也弥补不了。侯景干脆扣押了贺季,继续进军,兵临建康城下朱雀桁的南面。
朱雀桁是秦淮河上一座可以起落的活动桥,正对朱雀门。萧纲打算升起朱雀桁,阻止侯景进攻。萧正德反对道:“如果升起朱雀桁,老百姓必会大为惊骇,还是先缓一下,以安民心。”(萧正德自然是想让侯景更为便利地入城,但其实升桥的好处也极有限,侯景连长江都渡过来,又岂会因小小的秦淮河止步不前,说到底还是梁军的防御力太弱了)
萧纲一想也在理,就没有动朱雀桁。他把萧正德调到朱雀门北面的第二道大门宣阳门,请东宫学士庾信代替萧正德把守外面的朱雀门。
庾信是南北朝末期一代才子,文采一流,父子两代服侍太子东宫,很受萧纲器重。可是让他这样一个没打过仗的文官来守正门,效果并不比放一名内奸好多少。
果然,当侯景发动进攻的时候,庾信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作用不大的升起朱雀桁。刚起了一块桥板,侯景的箭“嗖”的一声射到了门柱上。庾信正坐在城头嚼甘蔗(文人还真有闲情雅致),当时吓得甘蔗坠地,手足无措,祭起第二件法宝——快跑!
庾信跑了,萧正德可没跑,他命同党沈子睦放下朱雀桁。侯景大军踏着朱雀桁冲杀过来,萧正德亲率众将大开宣阳门,热烈欢迎侯景进城。二人相见恨晚,拱手作揖,感激涕零:侯景心说真是“好向导”;萧正德心想皇帝梦终于要圆了!两军随即合兵一处占领建康外城。石头城守将西丰公萧大春等人见势不妙,二话没说,作鸟兽散,石头城落入了侯景之手。(建康内城共分三座,中间为台城(即宫城,皇帝所在地),西面为石头城,东面为东府城)
侯景包围了台城,先后采用火攻、斧劈、冲车、箭楼、土山等方法攻城。城中守兵在大将羊侃的亲自指挥下顽强死守,击退了叛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