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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烈日当空-第3章

小说: 烈日当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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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齐的左右两列。
也并没有那么整齐,一边三十二个一边十六个,苏先生拿着棍儿在讲台上敲啊敲,也不说话,只微笑着看他们。两边的人群里各有小声纷杂,有人咳嗽有人嘀咕,有人推有人拉,过了一会儿,左边又过去两个到右边,变成了一边三十个一边十八个。
“OK。”苏蕴明敲了敲小棍儿,她这句口头禅学生们也听习惯了,当下安静下来,四十八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分组决定了,咱们就开始今天的辩论。”苏蕴明笑得眉眼弯弯,下头的学生们期待得双眼放光。
苏先生在沙盘上扒拉了几下,有些不满意自己的腕力,决定回去再练一个时辰字,还有,记得让周旦如帮她把粉笔和黑板做出来。
站在左边第一位的学生自觉地过来看了一眼沙盘,然后挺胸凹肚地转过身,面对着众同学亮闪闪的眼神,中气十足地宣布:“今天的辩论题目:‘大义灭亲’比‘亲亲相隐’更符合圣人的真义。”
众皆哗然,有反应快的左边的人一个箭步蹿到右边,被右边的同学揪住,嘻皮笑脸地套交情想蒙混过关;有人置疑宣布题目的那位是不是眼神儿不好看漏字,激得他面红耳赤;右边的学生人数虽少口才不含糊,已经开始不冷不热地嘲讽,左边的有脾气暴躁的立刻反唇相讥,说不过便开始挽袖子……
苏蕴明在一遍喧嚷中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老规矩,左边正方右边反方,我从十数到一便开始。十、一。”
没人理她,这时候女先生男先生都一样成了背景,学生们早就自己选好正反方开始激烈地争吵起来。一个说:“《论语·子路》篇载:叶公谓夫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夫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另一个反驳:“《左传·隐公四年》里说:‘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
说是吵,其实亦是引经据典地力争,不过是儒生们难得有如此口沫横飞声嘶力竭的时候,瞧瞧,那位脸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的模样,嘴巴张得能看到扁桃,说话时白森森的牙齿抵到对方脸前,几乎恨不得一口咬掉对方的鼻子。
这边教室里声音越来越大,传到外面,路过的师生不用看也猜到是苏蕴明的课,纷纷摇头走避,朱院长领着儿子严肃地路过,两父子一模一样的小眼睛斜飞了一瞥,大舌头的朱院长轻易不说话,只在心里评价了一句:斯文扫地。
……
苏先生坐没坐相地趴在讲台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晃悠着小棍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学生们吵架。她这四十八个学生里头倒是没有年纪较大的,都是二十岁以下的青少年。
这就是青春啊~春来不是读书天~袅情丝吹来闲庭院,摇荡春如线……等等,她心算了一下,她今天提到了多少个春字?难道这便是俗称的思春?
苏蕴明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叠得好好的方胜。

三月初三(本章完)

三月初三很快到来,依然是个好天气,春得不能再春,苏蕴明一大早醒来,没有急着起床,又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
今天没有她的课,薛敦颐的回信没那么快送来,也就是说,她今天有大把时间想怎么浪费就怎么浪费。
她慢吞吞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换好衣服梳好头,又花了起码十五分钟叠好被褥,当然怎么叠也不可能像豆腐干,倒像是塌掉一个角的嫩豆腐。
她不满意地瞪着嫩豆腐看了许久,试着用各种方法将那个角补上,然后另外一个角又塌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敲响,阻止了她继续精益求精,她扬声道:“来了,稍等。”
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消失了三天的老太监,换了衣服,依然是一身富贵人家仆役的短打扮,苏蕴明还记得他有个怪名字叫“煮夫”?
韩竹乎弯身一礼,态度永远恭敬,说出来的话永远欠恭敬:“小姐起晚了,厂主说今天有故人来访,小姐应该提前准备。”
苏蕴明斜倚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露在衣领外面一截勒得鼓鼓的肉脖子,倒也不生气,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道:“‘煮夫’,你会煮饭吗?”
“啊?”韩竹乎愕然抬头,想起来不该直视她,又赶紧埋下头,迟疑地道:“老奴年轻的时候……学过一点厨艺……”
于是苏蕴明小院里几乎快长出蜘蛛网的灶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邻居们惊讶地看到热腾腾的白烟第一次从苏先生家烟囱里冒出来,在万里无云的蓝天里笔直地向上升去。
苏蕴明抬头看了看烟柱,又看了看渐渐变得不那么温柔的阳光,今天确实是个好天,但已经开始热了。
有烈日当空。
毕竟家里也没什么粮食,韩竹乎只是热了灶头,烧了水,将苏蕴明昨天从食堂带回家的馒头重新蒸热了,又煮了一点不知名的野菜,连盐都没有,非常正宗的开水煮“白菜”。
苏蕴明倒是吃得很香,她每天早上啃冷馒头啃得反胃,难得有口热食。见韩竹乎站着在一旁伺候,她连忙拉着人一起吃。
韩竹乎拒绝不能,很想告诉她他早餐吃过了而且比这些东西丰盛百倍,到底还是有点眼色,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两人围坐在小院里的小桌前吃着早饭,苏蕴明几大口便狼吞虎咽一个热馒头,又伸手去拿另一个,觉得烫,便左右手倒来倒去,嘴里不断吹气,压根儿没想到把馒头放下来凉点儿再吃。
韩竹乎看得心酸,又见苏蕴明期待地向他看来,道:“吃呀,别客气。”他只好点头,撕了无滋无味的馒头慢慢地在嘴里嚼。
这餐早饭吃得两个人心情各异,苏蕴明后来也看出韩竹乎不以为然,便不再劝他,自己将馒头野菜一扫而光。
吃好饭,韩竹乎收拾碗筷清洗,苏蕴明拦不住他,也就算了,反正不沾油的饭菜,只是清水过一遍的功夫。
堪堪到了巳时,韩竹乎催着苏蕴明往外走,苏蕴明吃人嘴短,只好锁了门跟着他。没走几步,老太监突然狠狠地拍了拍自个儿的脑袋,力道之大听到“嘭嘭”作响,苏蕴明在后头唬一跳,心道难道他脑袋特别胖是被自个儿拍肿的?
韩竹乎转身,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方胜来,嗫嚅道:“老奴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这是今天刚送来给小姐的。”
苏蕴明看着那眼熟的方胜,上次那个还放在贴着她胸口的位置,似乎在微微发热。这天气果然越来越接近初夏了。
她顿了顿,伸手接过来,却并没有拆开。她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已经不是清晨,光线太强,根本看不清太阳的形状,只看到一团五彩的刺眼的光。
苏蕴明低下头,眼前还是一遍光晕,她道:“你等一会儿。”
韩竹乎看着她返身回到屋里,东抄西找,几乎将屋子翻得底朝天,连床上的被褥都一半皱成团,一半耷拉到床下。
她终于在床底下找到想找的东西,半身钻到里面,灰头土脸地拽了出来——是一只积满灰尘的瓦罐。
韩竹乎越发摸不着头脑,他怕时间来不及,张口想问,苏蕴明却像猜到一般,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又道:“再等等。”
怎么说苏蕴明也算他半个主人,韩竹乎只好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快步过去帮她的忙。
苏蕴明却坚决地拒绝他接手,亲自把瓦罐拎到院子一角,一勺一勺地舀了那里存着的半缸水,仔细地将瓦罐子擦洗干净。她注意没有将水直接倒进瓦罐,而是用湿布拧干了擦,所以风一吹,表面的水分很快便干了。
韩竹乎眉头皱得死紧,耐着性子在旁边看她终于擦到满意了,双手捧起瓦罐,举在空中,眯着眼睛看了一遍。
“小姐想用这罐子做什么?”韩竹乎到底忍不住问,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过过苦日子,所以会煮饭食,道:“装猪油吗?老奴明天可以给小姐带十罐来,保证都新鲜干净。”
猪油?苏蕴明看着瓦罐乐,她倒不知道这罐子原来是派这种用途。她捧着罐子回屋,放到书案上,端详了一会儿,自己摇摇头,又捧下来,安置在阳光晒不到雨淋不到的角落里。
韩竹乎憋着气看她折腾个没完,时间快晚了,正要再开口催促,却见苏蕴明仔细地擦干了手,从怀里掏出两个方胜来。
老太监当然认得出他被反复叮嘱过要送到的东西,他慢慢地闭上嘴,看着苏蕴明将两个方胜都投入罐中,然后移过一本厚厚的不知道什么书盖住罐口。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小姐不先看看里头写的什么吗?”
苏蕴明封好罐口即不再管它,再次锁上门,站在门边将挽起的袖子重新放下、抚平,似乎漫不经心地道:“看什么呢,里头写的字,他要说的话,我都知道。”
虽然那不合逻辑,她不理解,不明白,但她从来都知道。
有知道的事,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事。苏蕴明怎么也想不到,所谓故人来访,有这么……夸张的阵仗。
被韩竹乎领着一通疾走,老太监这三天里看来没有白混,对宗阳书院错综复杂的道路如数家珍,东拐西转,很快便接近书院正门。
说起来今天书院里静得不像话,不但听不到该有的读书声,就连他们从东翼横穿西翼又转向南翼,居然一名师生都没遇到。惯常该在路上巡视的朱院长父子今天也不知去了哪里,遥遥传来几声鸟鸣,竟是连振翅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蕴明越走越心生疑惑,偶然抬头,便看到书院大门那既像楼阁又像牌坊的朱红顶端。这大门是前任院长领了越州父老的捐赠以后新建的,薛家家族文化里带着因深厚文化底蕴而生的无需张扬的自信,一股子如江南绵柔山水般的低调谦和,绝不会设计出这样的大门——好吧,换句明白话说,薛家装B装成了真正的牛B,才不会有这样暴发户的品味。
不愧她的父兄亲族,真是充满归属感啊,资深装B青年苏蕴明欣慰地想。
从曲巷里转出来,前方是书院山门入口处的开阔广场,宗阳书院里唯一能容纳全院师生的地方。韩竹乎忽然刹住脚,苏蕴明也连忙跟着停住,探头探脑地从遮住她视线的宽大身躯向外看。
——看到遍地乌压压伏在地上的人头、铠甲鲜明的金吾卫簇拥着一名似曾相识的青年男子站在正前方。
苏蕴明一怔,但她反应快,八分之一秒不到的时间,一名眼尖的金吾卫刚要出声喝斥,韩竹乎来拉她的手指触到袖尾,她已经自己跪下身,学着离她最近那人的姿势,身体前屈,脑袋枕到手背上。
身旁布料摩擦的微响,韩竹乎也跪了下来,苏蕴明满心的不着四六,隐约还有点生气,任谁大清早起来刚吃完饭溜着弯儿去见传说中的老朋友,也绝不会想到迎接她的是国庆阅兵式。
所以这就是苏蕴明这种人,不,这种女人不可爱的地方,永远别想着给她惊喜,她做任何事都惯于预先多算三步,对于不在掌握中的变化第一警惕,第二烦躁,第三迅速纳入掌握中。
苏蕴明趴在地上,听着广场前方传来说话声,声音与人一样似曾相识。至于说话的内容,那骈五骊六的华丽词藻,一个字没听懂的考验肺活量的长句子……嗯,她飞快下了判断:这是在宣读圣旨。
宗阳书院历时两百五十年,号称大圣朝五大书院之首——只是朱院长号称,苏蕴明听来的八卦里有一家鹿鼎书院可比宗阳书院年代悠久声名遐迩——当然接圣旨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南翼有一座小楼便是专门用来贡奉大圣朝历代皇帝颁给书院的圣旨。只不过读书人总是清高自诩,尤其书院里这些有点身份的读书人,通常接旨也就是朱院长领几位书院名誉教授、越州县当地耆老什么的找间黑屋子接了贡起来完事,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圣旨内容自然有朱院长在全院大会上转述。像这样大规模的接旨,起码在苏蕴明来这小半年里是头一次。
圣谕内容还颇长,颁旨那人念得嗓子都沙哑了还在继续,苏蕴明偷偷抬头去看那人,整个广场都是伏地的人群,她不敢做得太明显,觑一眼便赶快又低下头。看得匆忙,又离得太远,只看清那男子穿了一身三品以下官员的朱红色袍服,长得颇高大,轮廓鲜明,有很明显的异域特征。
不是陈旸……苏蕴明低下头,轻轻吁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当然不是陈旸,除非他真的不再把她当一回事,不听她的话,彻底与她决裂。苏蕴明伏在地下,能感觉太阳在头顶上缓慢移动,阳光照热了她的头发、颈项、脊背,她的影子长长的斜着拖向侧方。
她恍然想起这场景似乎也是见过的,在宫里的时候,她和陈旸挤在一柄窄小的纸伞里,慢慢地在雪地里行走,看着金吾卫头盔顶上的红缨都被雪粉染成了白色,看到高高的宫墙上不见了潮湿的苔痕,显得愈发冰冷坚硬……他和她看见大臣们跪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死谏,也是像今天一般乌压压的人头,朱红的深红的紫红的官袍在寒风中瑟瑟抖着,有一位白发苍苍的三朝老臣差点撞死在丹墀上……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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