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天噬-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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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消息确凿,范雎才困惑。
为何?
范雎望着书案发呆。
攻韩的那个小城附近,并无凶人。
自己的卦卜这么显示。
凶人乃是武人中极其特殊的一种,若有凶人出世,那做成这种杀戮便在情理之中。
以范雎之能,用汤王朝的古钱行卜,绝不会算错凶人卦。
不是凶人。
那么此人便是常人。常人长期蛰伏于边远小城,从未有所作为,却在城守鬼迷心窍攻打别城的时候突然发难,连斩百人,战后立即销声匿迹,这是为何?
这秦国之内,除了当今君主昭襄王,无人知道范雎还有另一个身份。
有着这种身份,范雎固然很少因为什么而困惑。
可现在就有一件。
于是范雎来到了这里,这个小城。
夜里密审了城守以后,范雎知道了一些事情。
范雎把玩着从城守的脑中抠出的记忆,认识了一个人。
公孙起。
在这个无能城守乏味如水的往事中,只有一个亮点,就是公孙起。
这个拥有强大武力的人,乔装成鲁莽的剑客,成为城守的门客。
然后做了粗人决计无法做到的事:
和城守一对一长谈了两天。
句句都是诓骗。
用一句甚于一句的歹毒,瓦解掉城守的思考能力,而后轰击一样重申自己所谓的“策略”,让城守不顾秦国的严法,出兵攻打韩城。
范雎还想再知道得更深,但就算是自己,在完全不用术的前提下,窥视人心,也只能至此吧。
在出兵之前,公孙起又恢复了莽夫的架势。
没有人知道他和城守交谈时的面目。
也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面目。
然后,这样一个公孙起,战死在疆场。
范雎笑了。
是“战死”在疆场。
他布这样一个局,才不是为了死在战场上。
那个怒斩百人力挽狂澜的秦兵就是公孙起。
范雎突然很感兴趣,本不应再有感情的心境竟然高兴起来。
公孙起,公孙起。
你想要做什么呢?
范雎突然惊讶一下。
公孙起,正想着你的惊喜,惊喜就到。
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范雎微笑抬头。
范雎的侍卫一直潜伏在房上,那是三个世间难寻的武士;他们同一时间断绝了所有气息。
像从没存在过的那种消失。
范雎向上看,视线轻而易举透过了屋顶,看到一个人形的物体。
没有任何生机。
那是封绝全部痕迹的公孙起。
你有这个能耐,为何不去刺杀秦王,而来杀我?范雎想。
他第一个念头把公孙起当成了刺客。
然后公孙起就出现在他面前。
范雎猎奇心起。
从房顶到房中,距离虽然不远,但是公孙起几乎是瞬移进来的。
不是术,没有任何术的波动。
他不会看错。
这天下也没有几个他没有见过的术,术的波痕逃不出他的感知。
那这公孙起,就是靠体能跑到他的面前。
公孙起提着剑站在范雎面前。剑上全是范雎侍卫的血。
范雎却还是坐着。
面无表情地看着公孙起,没有半点惧意,只有威压。
公孙起收起剑,从旁边搬来一个椅子,放到范雎面前。
面对面坐下。
面无表情,说一句话:
“我能让秦国亡天下,秦王王天下。”
范雎端详公孙起半晌,干笑出声:“哈。哈。哈。哈。”
公孙起也不生气,等他笑完。
“你是为了这个见我?”范雎问。
“我是为了这个要你见我。”公孙起。
“就因为我是相国?”范雎。
公孙起严肃看着范雎:
“我见你,是因为你来见我。”
范雎明白了。
凭公孙起的本事,想要面见王相,提剑入咸阳就一定见得到。
他没有。
他布下这样一个局,只是为了让秦国官员来寻他。
这个官是谁都可以。
此人自诩大才,他认为只有这样找到这小城的人,才能用他。
才配用他。
“你想见我,拜见也可,怎么就杀了我的侍卫?”范雎再开口,“你和传闻一样没有礼数。”
“小事不必提。”公孙起。
手起剑落,就是三条人命;这三条人命还是提都不需提的小事。
范雎看看公孙起:
“就算你把六国君主全部暗杀掉,六国也不会亡。”
“从没想过这种可笑方法。”公孙起。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成功,那毕竟都是享有最强保护的国君。
公孙起接着说:“秦要灭六国,必要使一人为大将军,这个人就是我。”
“我可以承认,身为武士,你全国最强。”范雎却笑了,“但你只是个武士。”
“我拜过几十个老师,我该学的东西,学尽了。”公孙起。
“哦?”范雎,“那些老师呢?”
“都杀了。”公孙起一直无甚表情。
范雎嗤笑:“为一己私欲妄杀国人,欺师灭祖,秦国怎么会用你这灭绝人性的畜牲?”
公孙起却不在乎范雎的说辞。
范雎并不是他自己所说的那种在乎人命的人,公孙起清楚地知道。
只是范雎还不知道他公孙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才是关键。
公孙起盯着范雎:“两个问题。”
范雎的脸并不是打算回答“无聊”问题的表情。
“第一,”公孙起自顾自问,“秦国到底有什么使你割舍不下,让你要不断化名,几代为相佐国呢,商鞅?”
范雎明显一愣,然后才笑出来:“卫鞅百年前死于车裂,现在你叫我商鞅,是什么疯话?”
“你就是商鞅,”公孙起自信,“只不过商鞅不是商鞅。”
“怎讲?”
“从你是商鞅开始,你在秦国为相,但你是商鞅之前是什么人,是过什么人,我不知道。”
范雎脸一沉。
这个人身上没有道势,非道,非妖。
但是他口中说的话并不是一个人类该掌握的东西。
能力强横如自己,竟然看不穿眼前这化名公孙起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这个人不能留。
浓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包围了整个屋子。
不用术,这几乎是范雎能放出的全部杀气。
当今之世,任你再怎么强悍的生灵,也难移半步了吧?
但公孙起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这完完全全出乎范雎意料。
48
48、外章 起之三 。。。
公孙起把手掌轻轻放在范雎的胸口。
“!”
一股山岳样的气势由公孙起身上爆发,竟比自己放出的杀气还要强悍!
范雎干到胸口重重一滞。
范雎如临大敌,反手扣住公孙起的手腕。
眼中填满杀机。
震动。
整个屋子都在震动。
然后是院中树木。
然后是风。
最后,这小城之上的夜空,竟都开始隐隐震动起来。
他在筹备,在不用术的前提下,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强一击。
公孙起在这种时候,却作歌一首:
“吾弗姓公孙,汝岂范氏人?
天道初定时,曾奠昆仑根。”
范雎大惊失色,杀气和道势瞬间溃散:
“你到底是!”
公孙起缓缓移开手掌:
“我是未来歼灭六国的秦之大将。”
范雎的脸阴晴不定,良久不语。
“我不是道士,更不是妖,这不用我说;我不识你们道士所谓‘势’,但是我察觉得到力量。”公孙起,“你身上蕴涵的东西,除了那十几个老妖怪以外,我想不出这天下还有谁能够拥有。”
范雎还是不说话。
“我要是想危害秦国,你拦不住我,你知道的。”公孙起,“不过当你接近这个城,当我感到那力量……我知道我不用再等了。”
范雎终于笑出来:“什么老妖怪,你有点礼貌。”
公孙起不在意:“你算过自己已经活了多少年了么,叫你声妖怪不为过。”
两人不语。
许久,公孙起又说:“原来秦国这几代强盛的根源就是你。”
范雎默认。
公孙起接着说:“你让秦国富强至此,应该是真心为了秦国;我的第二问,你既然真心为国,为何不直接让六国灭亡呢?这对你来说算难事吗?”
范雎不语。
一直不语。
“我们坦诚相见吧。”公孙起。
范雎终于叹气:
“我不能用术。”
公孙起哑然。
他知道这一句话,这五个字,是什么样的让步。
不能在凡间用术,这是一代仙人身上,多么惊天的秘密。
“你若是为了秦国,百年前为何不出世?”范雎突然问,“子牙只保大周八百年,百年前早已到了期限,这百年间,你在做何事?”
公孙起第一次笑在范雎面前:“我看起来多大年纪,实际便多大。”
范雎愣住。
“这些事情我真心想告诉你,但是我知道的已经全说了;”公孙起,“我究竟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为何只保秦国?”范雎问。
“我是秦人。”公孙起。
“你能做什么?”范雎又问。
“我能以兵灭六国。”公孙起斩钉截铁。
“好。”范雎作了决定,“告诉我你的真名。”
“我的真名,只有为将时才用。”公孙起。
范雎眯眼:
“郡守。”
此时,秦共有四郡,郡守算是位高权重了。
“说笑吗?”公孙起不买账。
“驷车庶长。”范雎又说。
公孙起作势要走:“可能我记错了,我真的叫公孙起也说不定。”
“左庶长!”范雎吼。
公孙起停住。
“左庶长,不过你要马上拿下韩国新城。”
公孙起转身,望着范雎。
“告诉我你的名字。”范雎说。
公孙起终于真心笑出来:
“白起。”
49
49、外章 起之四 。。。
秦昭王并不开心。
丞相范雎最近力荐了一个人。
一个在边境小城交战时,以一己之力斩敌军百人的士兵。
白起。
范雎让自己给了白起左庶长之职,然后立即使他率兵攻打韩城。
都没有让他上殿面君。
这左庶长虽属高位,也是实职,不过这都无所谓。
领什么兵击哪个城也不是大事。
范雎才是大事。
秦国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君主知道,只传予储君的秘密。
从秦孝公开始,秦国每一代的丞相都是固定的。
固定的一个人。
商鞅,穰侯,范雎,都是他,都是一个人。同一个人。
每一次他辞去相位以后,又回拿着信物再回来。
以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长相,不同的声音。
同一种睿智。
秦昭王不怀疑他的身份。虽然历代王室也只是知道他是昆仑弃徒,不知其他,不过并没有人会对他提出这方面的质问。
在他化名穰侯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名为范雎的人,两人还在秦国有一场争执。
却只有秦王和太子知道,那两个名字、长相、年龄都不同的人,其实竟是由范雎诡异的本事而衍生出的统一体。那对他来说,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小把戏。
两个人都是范睢自己。
他早就取得了秦王室绝对的信任。
当范雎还是穰侯时,年少的昭王见到过一次相国信物。
那巧夺天工的浑然大印之下,刻着本应为自己所用的字。
举国上下,不,全天下,配用这个字的也应该只有自己而已。
但这个字却刻在穰侯的印上,象征他历代为相的身份。
散发着震人心魄的威压。
穰侯“死去”,尸身诡异地消失。
然后范雎来到了自己面前。
带着印。
当范雎亮出印底的字时,那刻骨铭心的感觉重临。
不会错。
即便之前只经历过一次,自己也绝不会记错这让人难移半步的压迫感。
他回来了。
刚登上王位的秦昭王欣喜若狂。秦昭王知道,有此人在,大秦国就可以继续强盛。
自己也将超越历代的君王。
但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日月轮换,春秋更替,年逾半百的秦昭王早已改变当年的想法。
不错,范雎是能佐秦国昌繁,是能够举贤诛佞阔张国土。
但这满朝的文武皆是范雎举荐,他们记住的是谁的恩情?
他们的忠心在为谁存在?
秦昭王不语。
这白起既被范雎由士卒直升为左庶长,那定然是身怀旷世将才,不久便会跻身大将军之列。
但他是范雎的大将军。
而不是我的。
秦昭王开始觉得,若自己薨落,会满朝皆惊,会举国吊丧,会有千万人把悲痛写在脸上。
但丝毫不会动摇秦国的根本。
范雎会另立新君。
“报我主千岁!”
这喊声响起,秦昭王的心也跟着一提。
“前线有什么消息?”
“报千岁,”来者气喘吁吁,却掩不住一脸的雀跃,“前线大捷,白起将军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一举拿下韩城!”
大捷吗?
秦昭王却痛苦地闭上眼睛。
范雎,这大秦的君主,是我,还是你。
50
50、外章 起之五 。。。
“末将白起听封。”白起跪在大殿,诚惶诚恐。
或者说,刻意表现得诚惶诚恐。
“卿取城有功,升左更。”
白起跪在地上,竟微微颤抖。
高兴得忘记了谢恩。
范雎在一旁,低着首。
白起在范雎的身后,却仍被范雎看得清楚。
范雎的视界早已不拘于双目的朝向。
范雎看得清楚,却想不清楚。
他很奇怪。
虽说这是白起第一次见到昭襄王,但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装成这样子。
范雎不解,白起,你是怎么想的?
傍晚。
相府。
白起和范雎坐一席,看起来相谈甚悦。
范雎却没有问及今日大殿的事。
“我很吃惊。”范雎。
事实上,他真的很吃惊。
白起这个人不断地冲撞他固如山岳的心境,给予他一次强于一次的惊讶。
白起微笑不语。
范雎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