寞寞红尘-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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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轻轻拍了拍那男子的胸口道“那杀人的人,也是极可怜的,她定然是过的不好,要是想我一样,还有你这么一个人对我好着,我天天开开心心,又怎么会有杀人的念头……哎,我们要趁着活着的时候好好儿在一起啊!”
胭脂别过脸去,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一阵衣袂窸窣之声迎风送来,胭脂心头一热,便听见那女子轻轻的呻吟之声。胭脂拔身掠起,只往北而去。
那两个年轻的人,并没有走远,至少还在胭脂的视线里,至少还在那一堆叫人惨不忍睹的尸身左近。寒冷的冬天,雪花静悄悄飘着,他们两个却是紧紧拥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互依靠。
年节将近,寒雪庄里挂着大红的纱灯,院里的松柏上盖着厚厚的雪,被灯光一照,是一层淡淡地红色。
胭脂这时候才觉她的腿有了知觉,起身跃上院墙,轻飘飘落了下去,墙角小屋里一盏灯亮起来,一个老人问道“是胭脂公子么!”
胭脂闷着声答了一声。她来了这里多少次,连这迎客的老人都对她熟悉了。
那老人举着一盏灯钻出门来道“公子睡下了!”胭脂不等他说完,已翻过第二道墙,径往绍柏屋里去了。
绍柏听见外面老伯的声音,心里又喜又疑,心想她往年只有早来的道理,今年过了十一月还不见她来,只当她不来了,但谁料得到她竟在这时节来了,而况此时正是半夜时分,她向来持重,虽是豪爽,但终究避嫌的紧,怎么今日半夜不待自己相迎便逾墙而入了。听她脚步不稳,呼吸急促,似是伤了伤,不禁又着急起来,待要起身穿衣,还未来得及点灯,门已经被推开,人影一晃,一双冰凉的手已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天上无月,但院里灯火荧荧,这时映着雪色照进来,绍柏只见眼前一人剑眉轻扬,眸若星月,眼角几行泪痕未干,苍白的脸色经屋外的红纱灯一映,渡着淡淡一层红晕,虽不及石心修竹,却也是好看的紧。低头一瞧,却见她一件雪白的棉袍上血迹点点,胸前却是被血浸得透湿,不禁吃了一惊,道“你……”不禁要伸手点她穴道止血。
他才说了这一个字,却听胭脂道“绍柏绍柏,你留下我吧,不要再叫我出去漂泊了!”
她这句话直似临死的人直着嗓子叫出来的一般,除了惶急焦虑,甚至有几分惊恐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绍柏被她这句话吓得愣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胭脂急道“你……你不信么?!”说着右手皓腕一翻,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已捏在她手里,她只把这把胭脂切塞到绍柏手里,道“这个寄放在你这里,若是我有一日生了二心,你把那这把胭脂切杀了我!”
绍柏大惊,不由叫道“胭脂……”
胭脂身子一晃,便要跌倒,绍柏忙伸手扶住了她,她头一低,绍柏才看见她脸上半点血色也无,这几句话竟是她强撑着说下的,再不出手相救,她失血过多,那边无药可救了。
胭脂身子跌下去半截,一手撑在地上,道“你还不信么……你……那你现在就杀了我罢了!”她说这两句话时已是声若蚊鸣,几不可闻。绍柏忙伸手托住她身子,道“我信,我信!”
岂知他这两句话一出,胭脂白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雪兀自不休的下着,寒雪庄下一人眼望着山峰半晌,忽而跌在地上,痛哭失声,她一边儿哭,一双手一边儿在雪地里捏抓不休,似是把心腹五脏都捏碎了一般。夜深兴尽回家的人路过她身边,只听她呜呜咽咽不住叫道“初秋……初秋……”
却是芷兰。
第四十二回 白雪红梅胭脂色
胭脂醒来已是一日之后,见眼前端汤喂药的人是绍柏,先是一愣,待想起那夜的事来,却是眼圈一红,泫然欲涕。
绍柏虽是一般在女子中间厮混的不错,但见昔日杀人不眨眼的胭脂今日这般一副楚楚之态,实是不知如何劝慰,端着药碗,颇为踌躇。
胭脂见他只是呆呆瞧着自己,拉过他的手便往自己怀里放去。绍柏不明所以,着里着慌的夺过手来,怔在一旁,简直手足无措。
胭脂脸上一红,嗔道“你怕什么?我不过是要告诉你,别人易容都是脸上粘三两根胡须,我却是戴着一整张的人皮面具,别人就算带面具,那也只到耳畔发髻,我的却是一直带到胸口才罢!”说话间不由红了脸,别过脸道“我只是告诉你,我现在什么也没带,这就是我本来的面目啊!”
绍柏一愣,讪讪道“那也没什么打紧呀!”说着坐下来端过药来给她。胭脂这一番动作,胸口伤处便疼得厉害,却是依旧不动声色,皱眉喝了药。
绍柏笑道“苦么?”胭脂摇头道“不苦,就是伤口疼得紧。”这原是句寻常的话,只是以胭脂之倔强,哪里肯在人面前叫痛,绍柏委实觉得诧异,但也不便就说什么,只怕惹恼了她,不知会怎样。绍柏略略一笑道“我叫人给你换药吧。”说着起身就要叫人,胭脂一把拉住他道“不必!”绍柏眉头轻皱,心想可是又犟上了,不必叫人换药,她自己又不能换,只怕还有周折。却听胭脂轻声道“不必叫人,你来换吧!”
绍柏心里一惊,但看她时之间她双颊绯红,侧转了脸躺着。绍柏只当胭脂那日晚间所说的话都是她失血过多,一时糊涂,故而一直未曾提起,这是见她这般模样,心里着实不得主意,正在踌躇间,却听胭脂轻轻一叹,绍柏转头看时,只见她紧闭着双眼,泪珠子一串串砸下来,却是举手要往自己天灵盖上击落。
绍柏惊呼一声,忙拉住她的手腕,道“你这是干什么!”胭脂冷冷一笑道“我这一年在外,不知遇上了多少事情,见见戳在我的心里,我偏偏不理,只想这八成是慕容贤的毒计,便在外搁留,直到年底,还不来见你。可是……可是后来我是再也捱不下去了,不管外面发生的事也好,是别人的毒计也好,我是抱定了主意要来找你了……你忘了我说的话么,我……我……”
绍柏见她一激动起来,气噎神塞,连说了几个我字却是再也接不下去,忙伸手替他顺气,轻轻拍着她后背,道“你说的,我都懂啦……”
胭脂苍白的脸色中透出一点红晕来,脸上神色大是羞愧,却仍是咬牙道“我……我是你的人啦,你若是不要,我是只有死路一条的!”
绍柏心里一酸,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这一年江湖上风起云涌,人人明里暗里都在跟拾月洞为难,绍柏几近奔波,甚是操劳,但每每回到寒雪庄里,总是见胭脂言笑晏晏地迎出来,她神色柔和,他不在的时候把寒雪庄的一切安排的妥妥帖帖,他来的时候,甚至会做上几个小菜来与他对酌,只言片语里总也离不了对他的关怀,只是这一切似是美好的太过理所当然,他心里倒是时常不安。
时光似箭,转眼又是七月前后,绍柏难得在家几日,陪着胭脂在后院里散步,见胭脂神色懒懒,不似往日欢愉,不禁关怀,笑道“你若是闷得慌,就下山去走走吧。”
胭脂摇摇头,绍柏柔声道“我瞧你气色不好,你是哪里不舒服么?”胭脂脸上登时绯红,连说没事。
绍柏不由心里疑惑,伸手搭上她手腕,胭脂低了头并不躲闪,嗔道“我,我是怀孕啦!”
绍柏啊了一声,说不出是高兴多些还是惆怅多些,呆在了地上。胭脂却是欢喜道“想不到我也有当上妈妈的日子,我心里当真是高兴啊!”说着便伸手攀上绍柏手臂,绍柏见她欢喜,心里便也欢喜起来。
绍柏在家不久便又要出去。胭脂却与分别一事看的极淡,与他备了行囊,送出门口便也不再理会了。
绍柏这一去却是极久,直到十一月见才回来,胭脂早在等待,一把扑进他怀里,待要说句话,忽闻见脖颈上传来一阵淡淡香味,却是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味道,不觉一呆,怔怔松了手。
绍柏笑道“怎么了?”
胭脂脸色苍白,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绍柏只当她身子不适,忙扶她回了屋子,胭脂歪在床边,不禁呆呆出了神。
绍柏一路风尘,只是见胭脂脸色不好,也不去休息,尽陪在她身边,胭脂呆了半天,叹了口气道“你曾问过我背上的那些伤痕怎么回事,是不是?”
绍柏点点头,他见胭脂背上一条条淡粉的印子,像是鞭伤,问起来,她又没说。
胭脂道“那是我小时候,初晓和慕容复两个人打的!”绍柏不禁咦了一声,心想,慕容贤那就算了,初晓显然对初秋是情深义厚的。
胭脂看他神色,笑道“那时候,初晓一遍遍告诉我,我是拾月洞的人,不能听慕容贤的话,慕容贤又一遍遍告诉我说我是冷香门的人,不能听初晓的话。哼,他们两个把我倒看得重,我一时哪里知道听谁的话,一有不对,初晓便是一顿鞭子,慕容贤见了,只怕我给初晓打成了拾月洞的人,巴不得又拿鞭子把我打成冷香门的人来!嘿,我那时候心里一来了气,便想,我走了,你们再也找不到,看你们争什么,这才趁夜背着一身的伤逃了出来!”
绍柏听闻,不禁叹道“竟不知道你小的时候是这样的悲苦!”
胭脂笑道“那也不算什么,我出去抢人家的吃的,偷人家的吃的,有时候被抓住了打一顿,也不怕的!难道他们还能因为偷东西就把我打死了,只要不死,哼,我在初晓和慕容贤手下什么样的打没受过!”
绍柏听到这里,不禁伸手扶上她秀发,胭脂微微一笑道“我在外面晃了两年,才遇见我师傅了,他带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那女孩子见我浑身脏脏的躲在路上,就求师傅带我走,后来我便跟着师傅回了幽兰谷!那个当初的小女孩儿对我却却好得很,衣食住行,无一不替我着想。年纪渐长,那女孩儿却是越长越好看,当真是天姿国色,连幽兰谷的花儿也比她不过,那就是我那美丽的师姐了!”
绍柏一愣,并不知道怎么她说着说着便说道她的师姐了,只轻轻嗯了一声,胭脂笑道“那石心生的不错,可是与我师姐一比,便登时比下去了!只怕你见过的所有女子妇人加起来也没她好看!”
绍柏正在出神,心里想起另一个惊为天人的美貌女子,不禁脱口道“那也未必!”
胭脂一边儿说话,一边儿紧紧瞧着绍柏神色,这时见他一脸温柔神往,说了句“那也未必”,不禁心里一跳,苦笑了一声。
绍柏在家里待不几日,便又走了。胭脂送出门去,待看绍柏走远了,不禁冷冷一笑,脸上却是凄然神色。
转眼大雪纷飞,又是一年腊尽春来。除夕夜里,胭脂照着年前的样子,大红的纱灯一盏盏挂起来,映的整个寒雪庄喜气洋洋。家里的小人孩子都已经领了赏钱,备了烟火,只等着绍柏能赶回来,便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胭脂身怀六甲,却是有一身武功,却也是不敢大意,踩着梯子在夜色里贴着大红的年画。
一过酉时,天上便下起了鹅毛大雪,胭脂在屋里暖了酒,呆呆坐了一尚,叫进个下人吩咐道“你到山前山后都去看一趟,若是何处见着单独两行脚印,便来告诉我一声。”
那家人答应去了,胭脂望望桌上热酒,往往窗外鹅毛雪花,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个主意。
她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一时又到门外来回转了几个来回,众人见她神色有异,但见她眉头紧蹙,神色机皇悲愤,都不敢上前相劝,她除了一道门,到外面去,那看门的老人钻出屋子,哈着一团白气笑道“胭脂……夫人,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她忽而想起来,年前他来的时候,这里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雪,院子里也是挂着这样的红纱灯,也是这样的时节……
她正在神思恍惚,那出去的下人来禀告说,在庄子后面往怡心亭的路上有两行脚印。胭脂嘴角一扬,点点头,笑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那人忙摇头道“小人什么也没看见!”胭脂冷笑了一声,伸手取下发上一枝簪子,道“这个给你。”说罢轻轻一笑,回了屋中。
她换了身劲装,回头看一眼屋里景致,转身便要出门,忽而一怔,回过头来,泪如雨下。
她可是一打踏进这个庄子便把自己的后路断绝了啊!昔日她尚且信誓旦旦,只要自己有一日生了二心要再次辗转江湖之中,那便……那便请绍柏拿胭脂切结果了自己!
她忽而转身进屋,疯了一般翻箱倒柜,忽而一瞥眼看见壁橱的格子一角躺着一枚玉佩,通体浅紫色,上面雕了一朵含苞的兰花,下面穗子上拴着一个磨得光亮的核桃壳。
她冷冷一笑,轻轻一嗅,那玉上还有淡淡香味,她再也熟悉不过的香味。她轻轻把玉放回去,继续寻找起来。
一盏茶功夫她找出了那边胭脂切,复又把被自己翻乱的东西归拢整齐了,整理出自己日常穿过的衣衫,拿包裹包了放在一边。她再去洗漱一番,换了件寻常家里穿的衣服穿了,�